看着空空的药盒,周海晨陷入沉思。
在这样危险的药物外包装上没有贴上醒目的防误服标签,说实话有些大意,但是家里就这几个人,更没有不懂事的孩童,当时他确实没有多想什么。
不过,里面的药丸的确空了,到底是谁动了它呢?
宋阿姨肯定不会,在家里干了这么多年,乱翻主人家抽屉的结果,她应该还是知道的。
是周海汐吗?
周海晨摇了摇头。姐姐虽然对他控制欲极强,但是接手公司后,她忙得不可开交,回家的次数屈指可数,注意力也早就不在他身上,儿时乱翻他东西的恶习已经毫无必要。更何况,她根本不知道这东西的存在。
想了想,周海晨直接将药盒丢进了垃圾桶。
只有小茉知道这药藏在这里,所以能做手脚的也只有她了。
至于小茉为什么会清空药丸,原因也并不难猜。遭遇车祸后,自己就萎靡不正,性情大变,甚至拒绝和小茉见面。作为妻子的她,肯定会担心自己做出傻事。
而现在自己的行为,也证明了小茉的确是了解自己的。
想到这里,周海晨提了提嘴角,歪出一丝苦笑。
小茉果真还是爱着他的,可有时候,爱意之下却并非都是好事。
就比如说现在,能让他没有痛苦离开这个世界的唯一方法,也因此被切断了。
周海晨无奈地拍了拍轮椅扶手。
现在这个样子真是愁人,哪怕是寻死都要比常人麻烦了许多。
一想到从高处坠下的肝脏俱裂,面目全非,或者刀刃切肤的血浆四溅,周海晨就是一阵心惊肉跳。那过程和惨状他接受不了,留给小茉的尸体也肯定惨不忍睹。
不过电影上有看过通过汽车尾气自杀的方法,虽然过程复杂了点,但是坐在轮椅上也倒不是没法完成。最重要的是,整个过程似乎就是一觉睡过去的事,而且留下的结果也没有那么吓人。
坐电梯下到停车库,在工具房找一根管子连上尾气,再塞到车内。车窗不完全封闭应该也没什么问题,只要发动机一直开着,一氧化碳就会源源不断的流入。
剩下的,只需要躺上座椅,调好音量,在自己喜欢的音乐中一觉睡去,一切就都结束了。
唯一有些担心的,便是时间和自己的状态。如果尾气浓度上来后,自己还没睡着,本能地想去自救,那可就白搭了。不过这些也只有操作了才知道,反正这么熬下去,总归是会有困意的。
在脑中预演了一遍整个过程,周海晨立刻调转轮椅,朝门口滑去。
自杀这事,也并非今天才起意,可是最终都不了了之,归结原因就是想太多。而脑袋一多想,这事情就复杂了。所以今天好不容易下定了决心,就应该立刻去执行,否则只会是继续徒增烦恼。
贴着房门听了听,确定屋外的确没有动静后,周海晨才轻轻地打开房门。看了看时间,已经凌晨2点半,小茉这时应该早已睡下了吧。
转着轮椅来到走廊,门口依然碎玻璃满地,不过那两个带着圣诞帽的小人偶却已经不见了踪迹,而更让周海晨触目惊心的,则是地板上那一直延申到卧室的点点血迹。
原来小茉是光着脚上楼的。
往楼道和电梯方向望了望,又往左看向了卧室,周海晨最终还是选择了左转。
虽然无法直接面对小茉,但是临走时,至少再多看她一眼吧,就算是单方面的道别了。
极为小心地控制着轮椅来到卧室,周海晨生怕发出过大的声音。而看着房门正中龙凤围绕的大红囍字,他的心里立刻又是一阵悲凉。
卧房门上的囍字,是小茉抢着亲自贴的,正反都有,好事成双。
按照传统习俗,家里的婚庆装点一般都是结婚前一天男方来做,而唯独这洞房上的囍字,小茉非要抢着她来,而且贴的时候,门外那张方方正正,门内的却是故意稍稍歪了那么一点角度。
小茉的意思是,这样代表门外都由周海晨做主,但是进了卧房就得全听她的。而对于囍字歪贴的解释则是,夫妻俩的感情不可能一直都顺,以后两人要是起了矛盾发生争吵,看着歪贴的囍字,就当是个提醒,最后必须他来认错,而且永远都要向着她一点。
小茉总是在不经意间就能给他带来快乐,这样有趣的灵魂,自己怎会和她争吵,又怎能不向着她呢?
不过今晚,只能是破例一次,违背她愿了。
但是他保证,这是唯一的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如果有来生,他一定会好好再和她道歉。
周海晨越想越伤感,而就在他调转车轮准备离开时,金毛六一的狗头却从卧室房门突然伸了出来。
完了,小茉没睡。
这时,周海晨才发现卧室房门一直都是虚掩的,可当他意识到这一点时,为时已晚,六一直接拿身体拱开了房门,夹着尾巴围着他转了一圈,然后又重新踱回了卧室。
虽然毫无意义,但是情急之下,周海晨还是偏着头地想要躲着什么,可是半天下来,余光中却并没有出现小茉的身影。回过头朝卧室里看了看,屋内没有亮灯,而小茉则趟在床上,沉沉地陷入了梦乡。
六一立在床头对着小茉嗅了嗅,回头又看了看他,然后才绕回到床尾,安静地伏在了地上。
原来六一是想让自己了却最后的愿望。
周海晨感激地看着六一。
正因为它,他和小茉才有机会相遇相识,而两人永别时,它竟也成了唯一的见证者。
犹豫再三,周海晨还是决定回了六一的好意,滑着轮椅,进了卧房。
结婚前天晚上,他还想着怎样才能在洞房里尽显风度又不失尴尬,可认真算起,这洞房门自己就没真正意义上的踏进过一步。
看着鸳鸯的窗花,喜庆的红褥,周海晨忽然竟有些紧张起来。当然这时主要还是怕小茉被惊醒,然后看到自己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
小心地行到床边,周海晨发现小茉整个人都蜷缩在被里,被子边角还被折了卷地压在身下。就像把被窝当作堡垒对抗夜魔的孩子,生怕露出一丝缝隙,被恶魔钻了进去。
周海晨首先便是往床尾看去。小茉的双脚藏在被里,看不到伤势如何,但是床单边缘却是蹭了不少血迹,想来应该受伤不轻,而且根本就没做任何处理。
看到这里,周海晨心痛不已,不过却也不能多做什么。
往床头靠了一步,小茉因为呼吸不畅露了半头,但是嘴和下巴却还是留在被角之下,而哪怕隔着被子,周海晨也能闻到一股浓烈的酒气。
小茉从不沾酒,这一点周海晨再清楚不过,而现在喝成了这个样子,足以说明这些天她是怎么熬过来的。而从她熟睡却依然紧皱微颤的眉头也可以看出,哪怕在睡梦中,她也并不好过。
看着醉酒睡去的小茉,周海晨心里一阵自责,不过他知道自己没法久留,能够如此近距离地见上最后一面,已是难得。于是他身体稍稍前倾,对着小茉瓷白的脸颊轻声唤道:“永别了,小茉。记得明天醒来,一定要坚强的幸福下去。”
说完,周海晨便倒转着轮椅准备离开,而椅轮刚至床尾,床头却突然发出了声响。
“对不起。”
周海晨直接被惊的呆住,可是接下来许久,小茉都没有再次发出声音。看着小茉依然紧闭,但却频繁颤动的眼皮,他知道小茉只是在说梦话而已。
虽然只是梦语,但是周海晨还是有些好奇。道歉的应该是他才对,小茉为什么要说对不起呢?
当然,梦里的对象或许根本就不是自己,而且没头没尾,这句对不起根本就判断不出任何意义。而就在这时,似乎是为了回应他的疑惑,小茉隔着被子,又开始了含含糊糊的梦呓。
“一定要......找到.......车祸的......真凶。”
轮椅静静地停在落地窗边,周海晨盯着窗外,像座只完工了上半身的雕像,一动不动。
太阳升起又落下,直到第二天的夜幕再次降临,停了一白天的雪,才又开始纷纷絮絮。而且自始至终,窗外都似乎笼着一层灰蒙蒙的雾气,就好像他现在的心境——明明知道那夜幕深处藏着东西,却朦朦胧胧什么都看不清。
整整一夜一天,周海晨都没有合眼。
他的自杀计划又一次地夭折了。
当然这一次失败的原因,并不像之前那样是因为没下足决心,更不是因为一直没有困意而影响了实施。而是他意识到自己还不能死。
至少在搞清楚真相之前,他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的死掉。
在发现姐姐的秘密之后,他就猜到那场车祸藏着蹊跷,毕竟发生的时间太过敏感和巧合。只不过曾鸣杰和小茉的突然闯入,让他中途忘了继续去深究。
而小茉也一定是同样意识到了什么,否则不会说出那样的梦呓。
至于那场车祸和姐姐之间到底有没有关系,一切都需要和她问个清清楚楚。不过就算和她没有直接关联,她也一定知道些什么。
她昨晚试探性地问的那句“那天的事,你一点都记不起来吗?”,便是最好的证据。
一直等到夜幕降临,周海汐都没有再次出现。
连续未合眼的周海晨有些急不可耐。
而这时,别墅的大门在夜幕中缓缓打开,一道刺眼的车灯迎面而来。
周海晨拿手遮住眼睛,过了片刻,车灯的刺芒才从指缝中消失。
而透过指缝中看到的,依然还是那辆特斯拉,依然还是曾鸣杰和小茉两人坐在前排,就好像昨晚的那一幕时光倒流,重新上演。
而接下来,熟悉的情节到此而止。小茉没有下车,反倒是曾鸣杰撑了雨伞,然后绕到副驾驶,为小茉打开了车门。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仪态动作高贵优雅,就好像英伦老电影中的绅士与贵妇。
下了车后,曾鸣杰在伞下对小茉说了什么,而小茉则是低头不语。
周海晨无比渴望听到二人的对话,但是奈何隔音效果太好,虽然只隔了一层玻璃,但是窗里窗外,已然完全不同的两个世界。而接下来发生的一幕,虽然无声,但却足以将他逐向世界的最尽头。
曾鸣杰张开双臂,而小茉没有犹豫,一头埋进了他的怀抱。
漫漫雪夜,树前伞下,深情两人,相拥不散......
昨晚摔碎的浪漫,瞬间又回到了眼前,只可惜原本水晶球中的两个小人,其中之一已经完全换了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