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海汐的话,每个字都像一把钥匙,穿过耳膜,插入脑海,将周海晨记忆中那天本已模糊的场景,一一打开。
按照和小茉最初的商量,两人的婚礼尽量从简,在女方和男方各邀上最亲密的亲友摆上一场喜宴算是有个交代后,再出国开始真正属于二人的旅行婚礼。
小茉那边总共也就十来号人,全是村里同姓的亲戚,而周海晨这边则寒酸很多,除了姐姐这名唯一的直系亲属兼长辈外,他不得不叫上了那几名狐朋狗友临时撑撑场面。
可没想到的是,将这事告诉姐姐之后,她不但大发了一通脾气,更是提前一天直接玩起了失踪。
而更让他费解的,则是那天本应该神采奕奕的他,竟然一觉睡过了头。
那天他状态的确不是很好,不仅脑袋昏昏沉沉,反应似乎也要比平时慢上了好几拍。不过知道在这样重要的场合,作为主角的他迟到会造成什么样的后果,所以他才开着父亲最爱的这辆法拉利一路飞奔。
一路上不知闯了多少红灯,哪怕通往东云水库的盘山公路上,他也没怎么松过油门。而就在差不多最后那个急弯时,一辆下山的农用三轮车从内道闯入了视线。
开车的是个叼烟的男人,敞篷的后座上还坐着个抱孩子的妇女。
那妇女的尖叫,他是冲出盘山公路石墩护栏之后才隐约听到的。
是的,他当时本能地做了避让,接着便是短暂的腾空失重,以及沿着山体坠下的天旋地转。
这场车祸的责任说实话大半在他自己,而从那山上连人带车摔下,的确九死一生。那辆三轮车,他可以确定没有碰上,否则落山的就不是他了,所以,车上那一家三口肯定也不会有什么死伤。当然冲出护栏之后的事,他并不知道,或许有可能还发生了其它情况。
“现在,你该明白了吧?”
周海汐冰冷的声音再次响起,周海晨的回忆戛然而止。而这时,他才突然意识到姐姐所问的并不是他刚刚担心的其他人。
再次看向几乎没有形状的汽车残骸,刚刚穿墙而过的那种怪异感觉又一次扑面而来,而这次,他全身瞬间一寒到底。
是的,姐姐之前还无意间提到了“生前”这个词,她想要表达的意思是,现在坐在轮椅上的自己已经不是活人。
“不可能,不可能,怎么可能是这样......”
周海晨已经完全失去了思考能力,剩下的只有毫无意义的自言自语。
接下来,轮椅动了起来,周海汐没多解释,而是推着轮椅再次冲向了墙壁。
虽然有了之前的那次经历,但是周海晨依然心惊胆战,不过这一次他选择强行撑开了眼睛。
接触到墙体的一瞬间,眼前的白色变成了一片漆黑,身体则像浸入了水里,不过并没有水中那么强的压力,感觉更像是透明的风,四面八方吹来,将身体无死角包裹的风。而周海晨不清楚,变透明的到底是墙,还是自己的身体。
下一刻,由黑转明,禅音四起,披着眉心轮的三宝佛像以及父亲母亲的遗照,以熟悉的目光注视着自己,让周海晨瞬间感觉回到了被姐姐关在这里受罚反思的儿时。
不过很快,他便发现,正中的香案上新添了两框遗照,右边是姐姐,左边是自己。而香案前,则停放着两具木棺。姐姐遗照前的那具遗体一眼便能辨出,而自己遗照前的那具,虽然已经尽量装扮,但依然面目全非。
“一定是在做梦,一定是在做梦。”周海晨猛地甩起了耳光,想要让自己惊醒,可是手落脸颊,既没有声响,也没有一丝痛感。
“你早该醒了,眼前的这些才是现实。”周海汐一声长叹。
“不可能,不可能。”事实摆在眼前,周海晨依然不愿相信,“我明明能摸到碰到,我还用过电脑,你也亲眼见到了。”
“这个我也不明白,或许是因为怨念吧。”周海汐摇了摇头。
怨念。
的确,殒命在人生本该最美好的那天,又怎会不心生怨念。
“不对,我明明可以和他们交流。”周海晨仍不死心。
“你确定?”
周海汐的反问,又一次让周海晨呆住。
宋阿姨根本没有理他,小茉更只是在梦中和他隔空道了一句梦话,而看似和他真正有过交流的金毛六一,也根本没有过任何实际的接触。
还有姐姐的神出鬼没,还有那没有一丝温度的房间,还有任何时候都好像直接蒙在眼睛上的那一层灰雾......
一切都无可辩驳,姐姐要带他离开的不是这个家,而是他拼命赖着,却早已不属于他的这个世界。
周海晨终于不再挣扎,满是悲伤地朝棺木拂去,可是手指却一穿而过。
认清了一切,他和这个世界已然彻底断开。
“我是死于那场车祸,那你又是怎么回事?”过了许久,周海晨才想起问姐姐的死因。
“起初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这也就是我回来的原因。不过现在,我或许已经全明白了。”周海汐沉沉地说道。
“曾鸣杰?”
周海晨想起了之前姐姐给他的暗示。可是思来想去,自己遭遇的那场车祸,从头到尾都没有曾鸣杰的出现,而车祸本身,也似乎就是一场冒失与意外叠加的悲剧。
周海汐没有回答,同时似乎并不愿在这诡异的佛堂与自己的遗体久待,于是不动声色地推着周海晨回到了书房的落地窗前。
隔着窗户再次见到小茉,周海晨此刻的心情却已大不一样。明明近在咫尺,可却相隔阴阳,可笑自己还想着成全这个,成全那个,甚至还无厘头地想要再去死上一遍。
“好了。既然你都明白了,那就跟我走吧。”周海汐将周海晨从自嘲中打断。
“你还没告诉我,我的死到底和曾鸣杰有什么关系。”
“知道了又能怎样呢?徒增怨气罢了。说到底,也是我们咎由自取,或许这就是老天的惩罚吧。”
一声叹息后,周海汐转向窗外。而此刻雪地中的两人也结束了不知内容的沟通,曾鸣杰扶着小茉朝别墅大门走来。
这么晚了,难道小茉要将曾鸣杰领回家?
虽然已经全然接受了现实,但是曾鸣杰来还在丧期的家里过夜,还是扯痛了周海晨敏感的神经。没有犹豫,他调转轮椅,立马就朝门外滑去。
周海汐眯着双眼,立在窗下,没做阻拦。
大厅的房门打开,小茉在曾鸣杰的搀扶下进屋,右脚似乎完全不能使力,只能脚尖轻轻点地。
看来,小茉昨晚的确有被划伤。没想到就连死后,自己还会给她带来如此的伤害。
周海晨眼中担忧,心中微苦。虽然知道已是阴阳相隔,但他还是悄悄地隐在了二楼走廊的角落暗处,生怕小茉抬眼将他发现。
房门一开,金毛六一便和往常一样迎了过去,不过见着曾鸣杰却是只吠不前。
小茉一个简单的指令加手势,便止住了六一。而六一怏怏地爬回到狗窝后,还不知有意还是无意地抬头,朝二楼周海晨所在的位置哀怨地看上了一眼。
接下来,曾鸣杰一直将小茉搀到了大厅正中的沙发,都还没有半点要离开的意思。周海晨急躁地看向保姆房。可自始至终,宋阿姨都没能从保姆房出来。
周海晨又心急又疑惑,每次回家,宋阿姨都会迎到门前,更何况是来了客人,宋阿姨更没有不出现的理由。
“我把阿姨开掉了,家里没其他人。”小茉一边将脱下的外套搭在正中沙发的扶手上,一边向四处张望的曾鸣杰解释道。与此同时也解决了周海晨的疑惑。
“其实没必要这么急的。”曾鸣杰想了想说道,“就算不引起怀疑,多少也会留下些口实。”
“你没提前交待,我自己考虑不了那么全面。”小茉轻声回应,话中多少能听出些抱怨。
“ 也不是什么大事,不用放在心上。不管怎样,一切都结束了,接下来就是我们全新的开始。”
曾鸣杰说完,便坐进了正中的沙发,整个身体放松地趟在柔软的靠垫上,异常享受地仰头向上。倾泻而下的巨大水晶吊灯,照的他一脸满足。
这让周海晨想起了每次出差回家后的父亲。生前,他是这个家里唯一的主人,那个王座一样的主位沙发,哪怕在他去世后,也没人敢坐上去。
那是只属于他的位子。而今晚,却被一个完全陌生的男人给据为己有。
“我有咨询律师,你们已经领了结婚证,虽然没有遗嘱,但并不影响正常的遗产继承。当然,这还需要一点时间,所以,在遗产最终落地之前,我们还是尽量保持低调。”说着说着,曾鸣杰便站起了身,“时间不早了,其它的话,我们还是明天到公司再聊。”
曾鸣杰很有分寸,更懂得克制,稍稍僭越便浅尝即止。而他的这番话,却让隐在二楼走廊的周海晨终获真相,并瞬间坠入无尽的深渊。
周海晨没想到,原来成为鬼魂后,也是会心痛的。
在听到小茉和曾鸣杰的对话,以及了解到二人最终的目的时,他几乎窒息。
一切都再也明显不过。这就是一场布局良久,杀人诛心的阴谋。
整个巨网的第一道蛛丝,更是在小茉和他的第一次相遇时就已经吐出。而之后,各种阴谋绵密排布,将他包裹,让他无路可逃,并在婚礼当天的最后一刻,以一场诡异的车祸,将他吞噬,最终收网。
而将他亲口分食的,则是流星一样惊艳出现,照亮了他整个天空,并改变他一生的小茉。
那场车祸看似意外,但却是最开始就早已埋好的陷阱。
整个车祸的过程都没有问题,唯一的疑点便是本该万分精神但却昏昏沉沉开车的自己。而让自己意识模糊,反应迟钝的,无疑就是那盒宠物安乐死的药。
那是小茉第一次来家里带来的,更是她提前藏好的毒。
想到婚礼前天晚上赶着回家等他接亲的小茉,临走时吻着和他道别的场景,他就不寒而栗。
当时他带着即将迎娶小茉的兴奋和幻想,而小茉却是像死神一样真真切切地在和他道别。因为她知道他根本没法活到再见她的那一刻。
而更让他寒心的,则是小茉做这一切的目的,不是因为仇恨,不是因为矛盾,而是仅仅因为他从没有放在眼里的那些财产和铜臭。
他明明可以把自己的一切全都分享给她,而她却选择了用最阴暗的手段来抢夺。
最后看了一眼小茉,周海晨绝望地调转轮椅,而这时,姐姐却在书房门口,静静地看着他。
是啊。姐姐没有说错,自己就是一个永远都长不大的废物,不但最终害了自己,而且还将姐姐也一道连累。
他想和姐姐道一声歉意,但又不知该从何说起。而周海汐却静静地走到他身后,轻轻地说了一句“一切都结束了,我们该走了。”
周海晨两眼无光地点点头,不过在被推着来到落地窗前时,他忽然指向院子中那颗再也没靠近过的银杏树。
“离开之前,我可以去那里看看吗?”
“看什么?”周海汐顺着弟弟手指的方向看去。
“丢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