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早的来到公司,看着前台昨晚提前挂好的“欢迎周复资本各位领导莅临指导”的横幅,孙昊眯着红肿的眼睛笑了笑,右脸耳下一直延伸到脖颈的伤疤也像活物一样跟着蠕动起来。
如果不出意外,公司今天将收到周复资本的天使轮融资。自此,公司鸟枪换炮,作为创始人的他也将身价暴涨。
不过,他心里却没有一丝兴奋,虽然脸上笑着,但更多却是嘲讽。因为他知道今天必将发生意外,而且还是所有人都不可能猜到的大意外。
刷卡开了门,孙昊提着系了蝴蝶结的酩悦香槟,径直走进了茶水间。这香槟对于一向抠门的他来说实属破费,不过为了今天这个重要的时刻,怎么也都算值得了。
四处看了一圈,他最终选择来到了洗手台旁,接着蹲下身子打开底柜柜门,挪开了洗手液洗洁精等一堆杂物,然后将香槟小心地藏在了最里角。
这香槟可不能被发现,要不可就没惊喜了。今天所有的重头戏都在这酒里,自然是要等到最高潮的时候才能拿出来分享。
藏好了香槟,将杂物归位,最后关上柜门,孙昊缓缓起身走到了茶水间窗边,掏出烟盒点了支烟。
马路对面是港城科大方正死板的大门,大门往里则是翻新了两遍但看上去依然老旧的教学主楼。
似乎是为了彰显“正身正德,求实创新”的校训和治学态度,学校主楼以及其它几乎所有建筑,都是盖的方方正正。这让学校北边三明山腰的那座六角信雅塔,看上去格外的突兀。
那座名为信雅的百年古塔不仅在科大成为地标,在整个港城的高校圈中也都小有名气。每到周末,都有一大堆情侣慕名而来,矫揉造作,留影拍照。而这美名背后的最大功劳,自然来自于那群吃饱了没事做的文科生。
在这座理工科为主的大学里很难刷取存在感的文科生们,不知道哪儿来的灵感,为这座古塔按照谐音取了个“象牙塔”的美名。与此同时还煞有介事地搞了一堆纯洁无暇,世外桃源,最后的处女地之类的象征意义,而且疯狂地在各大高校论坛宣传推广,乐此不疲。
殊不知这座黑塔建造时,其实是一座专为勘察敌情,御敌防守的料敌塔,塔下的土壤里不知道埋了多少枯骨,斑驳的塔身也不知反复沾染了几层黑血。
而且就在三明山下那个遍地出租屋的后村中,每个夜里,都有一大堆女学生,在懵懂中由处女升级成了妇女。从这个角度来讲,那最后的处女地一说,倒也没什么毛病。
想到这里,夹着香烟的孙昊嘿嘿一笑。
其实,在早已离开了校园的他眼中,特别是现在从校外远远地看去,那已辨不清六角造型的象牙塔,更像是一根诡异的大烟囱。燃烧着青春,喷吐出黑烟,再享受着那些刚成年学子们满脑幻想,争先恐后的膜拜。自此循环往复,一刻不歇。
就这样默默地看着窗外,香烟不知不觉已经燃的只剩烟嘴,孙昊指间微微一灼。
似乎是为了更应景些,他突发奇想地狠咂了口烟屁股,榨取出最后一点尼古丁,然后对着窗外轻轻一喷。
接下来,那塔尖上果然烟雾缭绕起来。
经过了两天的大雪,黑红难分的信雅塔身覆上了一层雪白,难得地应了一次它那象牙的虚名。
如果不出意外,各种美照汤文肯定早就在校园论坛以及微信朋友圈里刷屏转载。此刻虽是清晨,但是象牙塔下也定然聚集了不少善男信女,争相打卡这难得的一刻。
就像一年半前刚毕业时,聚在塔下喊着口号,开启创业之路的他,钱多多,赵国庆还有李卫四人。
是的,哪怕经历了大三那场意外的摧残,在大学毕业的那一刻,他依然还是阳光正好,踌躇满志。而短短一年半后的今天,他却满心灰暗,只剩绝望。
创业的想法和点子都是他提的,不过没人知道,其中的灵感其实来自于徐愿,一个他曾经深爱但却没能保护好的女孩,一个现在正在天堂注视着他的天使。
整个大四,在所有同学都忙于提前规划融入社会的时候,他却一个人闷在寝室,一行一行敲出了项目的原型代码。
做出这样决定的原因,当然是他对产品的自信和狂热。正是他和徐愿那短暂而刻骨的经历,才让他逐渐萌发了这款产品的初衷。他将其视为两人留下来的唯一结晶,他一定要让它生根发芽。
不过,将所有精力都倾注于此,其实还有另一个无可奈何的原因。那就是大三那场意外在他脸上留下的伤疤,让他根本不敢走出校门,去面对各式各样的实习和面试。
当然,创业不可能只有想法和代码。上大学已经掏空了父母所有的家底,姐姐也放弃了学业,来港城一边工作一边供他生活费,一穷二白的他根本拿不出一分钱。而单凭他一人,也完全没法应对创业路上的各种未知和艰辛。
所以,在离校前的最后一周,他把想法告诉了同寝室最铁最信任的哥们儿李卫。
李卫当时听完没有说话。这人一向沉稳,对任何看不明白的事情,从不发表观点。
而让他没想到的是,就在过了快一周以为没戏的时候,李卫将他约到了象牙塔下,而且还拉来了他的女友钱多多,以及一起玩了两年魔兽游戏的兽友赵国庆。
对于李卫的信任和支持,孙昊当然是感激在心,可是他那时却一直想不通,准备出国的赵国庆和已经过了考研线的钱多多,为什么会抛下一切一起跟着过来凑热闹。如果说非要为他俩找个理由,那就只能是李卫的个人魅力和号召力了。
“就凭我们四人从象牙塔里走出的友谊,咱们的事业就一定能成功。”
李卫说完便摊出手背。孙昊以为是要黑白配,结果赵国庆和钱多多两人争先恐后地把手搭了上去,慢了一拍的他只能将手搭在了最上层。
“公司叫什么?总得取个威武霸气的名字吧。”一向只负责提问,却从不解决问题的赵国庆问了第一个问题。
问题刚抛出,三个男人都不约而同地看向了四人中唯一的文科生钱多多。
对于男人的视线,钱多多一向来者不拒,明眸翻飞地想了片刻,一个“威武霸气”的名字从她嘴里冒出——“赵钱孙李,怎么样?”
第二天,“赵钱孙李网络科技有限公司”就这样在港城科大的校园里诞生了。公司名不好去评判,但是至少代表了四人的团结和友谊,一直浸润在象牙塔中,从未被污染过的友谊。
公司最开始的办公地点设在东校区招待所旁边的辅楼,这样租金便宜环境宜人的地方,不知钱多多是动用了哪里的人脉才批下来的。
不过半年后疫情发生,公司还是被迫搬出,迁到了校门口对面的科技创业园区里,租金物业瞬间翻了两倍不止,这对于创业初期的“赵钱孙李”来说无疑是一个巨大的负担。而这时,孙昊一直瞧不上眼的赵国庆愣是卖了家里的二套房,解了公司的燃眉之急。
这让孙昊顿时觉得在公司的地位一滑到底,虽然项目的原始想法来源于他,但公司成立时,他的确是一分钱都没掏。
公司之所以非要开在科大校园附近,和业务范围以及产品内容紧密相关。
公司的唯一产品是一款校园交友APP——“有密友”。名字当然也是出自“财女”钱多多之手,说是为了上口易记,取了有没有的谐音,和有密友的本意,而且还着重突出了交友属性,以及APP的最核心元素——秘密。
这个名字和孙昊最初的想法相去甚远,但考虑到商业推广和注册,他还是进行了妥协。
简单来说,“有密友”就是一款基于大学生群体的盲盒交友软件,而相对于市场上早已成熟的其它陌生人交友APP,它的核心差异点就在于秘密二字。
就像APP的slogan说的那样——永不相见,才是密友。
用户注册之后,通过定位五公里的范围,拆盲盒交朋友(只能通过拆盒随机交友,没有任何其他形式),但是交流手段只能是文字和图片。所有交流内容,1分钟阅后即焚,而且涉及到面貌,地址,各类数字等所有可能泄露隐私的内容,一律自动识别加码。
也就是说,聊了许久,却没有任何实质的记录,一切只能作为回忆,守在心中。而让你魂牵梦绕的那个密友,也将永远无法相见,但因为定位的限制,却又时刻在你身边。
可能是排队时站在你前面的那个男孩儿,也可能是路边迎面而来的那抹倩影,当然也可能是核酸检测时,罩着一身防护服捅你喉咙的那名辨不出性别的志愿者。
没有见面奔现的惊吓失落,没有近在眼前的审美疲劳,有的只是抓耳挠心的想入非非,以及求之不得的魂牵梦绕。
在第一次和大家讲解完产品概念时,孙昊脑海里浮现的全是天人相隔,无法再见的徐愿,以至于他难以抑制地哽咽念出了,在徐愿坟头临时写下并烧给她的那段无头无尾的打油诗。
梦中的才是浪漫的,
朦胧的才是美丽的,
寻而不得才会锲而不舍,
视而不见才能心有所念,
曾经拥有,却足以刻骨铭心,
永不相见,也无法抹去身影。
最后一个字说出,他才意识到有些忘了场合的失态,不过一向多愁善感的钱多多却偷偷抹起了眼角,没怎么听懂的赵国庆也跟着瞎叫起了好。而李卫则是面无表情,不置可否,一直沉默了数分钟后,才说出了他对于产品的理解和补充。
“秘密其实只是这款APP的表皮,而隐藏在这层表皮之下,能让这款产品成功并一直存在下去的则是人心中的欲望。”
“孤独感所引发的倾诉欲,与之矛盾的自我保护欲,现实中不可能满足的窥私欲,难以控制却又不得不控制的发泄欲,等等等等。人心中的所有欲望,都可以成为我们的利器,并让我们的产品功能拥有无限延展的可能性。而欲望不止,我们产品的生命力就不会熄灭。”
“我们相当于开办了一场任何人都可以入场的蒙面舞会,但我们强行为参与者戴上面具,并抹去了光。舞池中的众人心里想了什么,做了什么,我们不会去管。里面可能有多多所说的那种浪漫,柏拉图式的唯美,但也可能有不可告人的阴暗。在这个全黑的世界里,我们四个就是神,但我们不会去做任何干涉,因为这个世界本就该如此矛盾而丰富,而神则不会无缘无故地破坏这层平衡。”
李卫说完,会议室里一片沉默。
说实话,他当时并没有完全理解李卫所说,转头看了看孙国庆和钱多多两人,也皆是愁眉不展。而顺着两人紧锁的表情,他的心里突然便生出了一丝不知从何而来的不祥预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