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提醒：上一章《象牙塔》01 白塔，做了一些重要修改，还请11月9号16点之前看过的读者，花点时间重读一遍，否则会影响后面剧情的理解。造成的不便还请见谅，11月9日16点后看的，可以忽略。：））
孙昊又续上了一支烟，口中呵出的雾气与烟头飘起的白烟纠作一团。
听完李卫那番话后产生的不祥预感，他现在已经知道来自何处，而且那预感所带来的结果，也正在汹涌地朝所有人扑面而来。
从李卫做出那番全新的解释后，整个APP其实已经在不知不觉中脱离了他最初的设想，而且走向了截然相反的方向。后来想起，那番理解可能并非李卫临时起意，而是从答应他创业提议时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埋在了心里。
是的，从一开始，李卫就想把这款寄托了他所有念想的产品，从他手中夺走，据为己有。
而可悲的是，对于这些，他完全无能为力。因为李卫口中说到的神，在他们通过APP营造的那个虚幻世界中，的确是存在的，可是却并非他们四人。真神自始至终只有一尊，那就是李卫自己。
看着眼前不断升腾，然后消散在灰白天空的袅袅青烟，孙昊心头微颤，忽然便觉得有那么一双眼睛在暗处盯着自己。
猛地转头回望，茶水间和外面的大办公室空无一人。
还好，还好，这里是现实的世界。
李卫其实算不上什么商业奇才，但是在人心的窥探和利用上，却是让他望尘莫及。
他对APP的那套浪漫唯美的诠释在一开始的确占据了上风，最初的宣传推广也几乎全是按他的那套话术来进行。毕竟不论人心深浅，人性善恶，摆在台面上的总归是要春风拂面。
短短三个月不到，“有密友”便在科大校园全面铺开，全校5万多人，注册人数已经超过了2万。数据的火爆，远远超过了所有人的预想。而这时，李卫却及时地拿出了更详细的数据，然后给大家适时地浇了一盆冷水。
日均在线时长只有短短的3分钟不到，而且不论是新注册人数还是日活数据，都明显碰到了瓶颈。这就意味着，大规模的校园地推的确起到了作用，基础理念也能被同学们接受，但是产品本身过于单调，无法直接有效地引导用户对秘密交友这一概念的深入了解，所以才造成注册浅尝辄止后便束之高阁的现象。
对于此，他毫无办法，但是他知道李卫肯定已经有了解决之道。因为，李卫从来不会只提出问题。
果然，李卫第二天便抛出了全新功能的设想——“黑灯茶话会”。
“黑灯茶话会”的功能，和寝室熄灯后的胡侃瞎聊差不多，但是在聊天的方式和内容上，却完全不是一个概念。
从方式来讲，每个房间限定四人，可以随机匹配，也可由房主拉人入局。聊天过程中，一问一答，次序轮番无法插队。面对问题时，必须限时作答，不作答者，丧失一轮提问权，连续三轮不作答，系统自动踢出房间。
而聊天内容上，在必须完成系统设定的前三轮随机问题之外，完全不设任何限制，但是在阅后即焚以及绝对隐私保证的前提下，被暧昧的随机问题挑动起来的问答内容自然只会越来越夸张。
按照李卫的解释，这个功能叫做“黑暗中的真心话大冒险”要更加合适一些。回答真不真心无从查证，但是只要有问有答，那便是莫大的刺激。大冒险也是同理，虽然什么都看不见，但是光凭脑补便能各种满足。
“黑灯茶话会”功能的提出，意在提升软件的可玩性，增加用户黏度以及在线时长。在没有更好的办法下，孙昊只能连着熬夜，将新功能做了出来。而随着新功能的上线，相关数据的提升幅度，几乎让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在基础的盲盒拆友功能之外上线了正式版的第一个拓展功能——“黑灯茶话会”后，整个APP的日活没用多久，便稳定地维持在了1万左右，日平均在线时长也达到了惊人的30分钟。
也就是说，整个校园五分之一的人，在睡前的那段时间，都不再和寝室里的其他人畅谈人生，而是抓着手机窝在被里，偷偷地和身边幽灵一般却又切实存在的陌生人进行着更加刺激的交流体验。
当然，也正是这时，他才第一次意识到，“有密友”在开始慢慢脱离他的把控，并由他浪漫正向的初衷开始转向无法估量的黑化之路。
接下来，李卫开始扩大推广，将触角深入了其它高校。与此同时，还连续推出了第一个流量变现的板块——“密友圈”，以及首个收费功能板块——“秘密杂货店”。再配合上之前的盲盒拆友，以及“黑灯茶话会”，“有密友”不但在科大持续火热，更是在港城的36所高校全面开花。
“密友圈”以同好的名义，将一群陌生人集中在一起，披着系统给他们的隐身衣肆无忌惮的发泄式狂欢。而有了更明确的标签和5公里固定辐射圈，精准广告和各种产品链接也跟着纷至沓来。
虽然其中不乏考研，运动，校园吐槽等平常的内容，但最火爆靠前的，还是那些深埋在人心中，却又无法脱口而出的不堪入目。
而“秘密杂货店”则是以贩卖秘密的形式，来满足着人们的窥私欲。所有人都可以贩卖秘密，也可以花钱窥探秘密，平台则从中收取交易提成。
虽然贩卖的内容无法追踪到具体的人和场所，但是晦涩不清的指向反而更能激发遐想。
一条“我的胸型很好看，但就是左大右小有些太明显，我一般都在****上自习，不知道路过的大家能不能看出来。”的无聊自曝，都能成为收入千元的小爆款。
自那以后，东西两边的自习楼，男生忽然就多了起来。甚至他自己路过那一幢幢自习室时，都忍不住在一个个女生的胸前来回观察。就像现实版的Pokemon Go，每个人都想捕到那颗左大又小又好看的宠物蛋。
而且不仅如此，贩卖秘密的人还可以设置吃瓜价和买断价，一旦秘密被人以买断价买断，就会自动从平台删除，无法再被其他人吃瓜，而且贩卖者也不能再次发布相同的内容。
他曾经就从后台中看到一条“****系***，2020年10月19日晚，在********聚众赌博，并威胁强迫女同学提供性服务。”的简短秘密以8000元的高价被人买断，从平台抹去。
发布秘密者是谁不得而知，而买断者买断秘密的原因却显而易见。
这样的情况，从小到大，每天都会发生。“有密友”又变相成为了一个勒索平台。
看着自己的初衷和心血逐渐黑化，并随时都有触碰法律和道德底线的危险时，他最终还是无法忍受地找到了李卫，可李卫仅用了一句话就让他哑口无言。
“你是这个虚拟世界的第一位神，是你把这个世界设置成了黑暗，你以为黑夜之中会开出浪漫之花，但在极致的黑暗之中，人性的本质和归宿只会是沉沦。”
自此，他放弃了反抗。因为他明白，他原想创造的那个诗一样浪漫的平台，从一开始的本源就错了。而正当他想着找一个合适的时机，从这个团队中退出的时候，周复资本的天使融资到了。再三权衡之后，退出的想法暂时被金钱的欲望给压了下来。
是的，就像李卫说的那样，一直认为深陷淤泥的他，最终也选择了沉沦。
“哟，怎么来这么早？原来我们四人中，你才是最兴奋的那个嘛，平时还故意一副无所谓的表情。”
就在孙昊独自一人回顾这一年多来的沉沦之路时，一串清脆娇媚的女声从身后飘来。
孙昊转过身，倚在窗台，提起微笑。
眼前这个不畏寒冷穿着低胸套裙的女人，就是钱多多。她真名叫什么来着，孙昊早已想不起来，只知道大三成为李卫女朋友时，大家就一直这么叫她。
说实话，钱多多的长相说不上惊艳，只能算是中上之姿，如此受人欢迎主要还是归功于衣品和化妆，当然如丝的媚眼也是亮点，在玩笑和挑逗之间巧妙平衡的技巧更是让人难以抵抗。
如果生在上流社会，这女人肯定是个长袖善舞的交际花，但是奈何老天给她的平台太小，只能在他们三个男人之间反复横跳。
不，她的能耐可不止这些。这一年多以来，不管是科大还是外校，甚至社会上那些呼来唤去的人脉和资源便是最好的证明。
最开始，他一直认为过于社会的钱多多根本配不上李卫，可是现在再看，这两人其实根本就是蛇鼠一窝。
“等拿到钱了，我就带你去做修复。我在二院有熟人，老早就帮你咨询过了。”钱多多端着咖啡杯走到孙昊身前，眼神关切地抬起胳膊，伸手停在了他的右脸边。
孙昊脸颊立刻一阵酥麻，但他可以百分百确定钱多多只碰到了汗毛而没触及皮肤。虽然不知道她是怎么如此精确地做到暧昧而不逾越，但这样边缘试探的感觉的确更让人心跳加速。
“唉。真是太可惜了。”
别人看到孙昊脸上的烧伤，肯定都会躲开眼神避免尴尬，但是孙昊从钱多多的眼中却真的只看到了泉般清澈的关心。
“要不是出了那场意外，说不定当年我就找你当男朋友了。”钱多多收回纤手，抿嘴一笑，“对了，临近年关估计不太好约，我还是现在就帮你问问。”
“算了，等到融资敲定下来再说吧。”孙昊赶忙按住了钱多多的手机。
“放心好了，今天肯定没问题的。对了，你这一提醒，我得赶快去准备会议室了。”钱多多歪头眨了眨左眼，然后非常自然地找了个理由，转身离开了茶水间。
淡淡的咖啡余香还停留在脸颊，孙昊的表情却立刻由笑转冷。这女人表面多愁善感，但就像她常用的那款黑鸦片香水的包装一样，黑多红少，蛇蝎阴毒。
“嗨，今天可真漂亮哈。”
钱多多刚出茶水间，门外便传来了赵国庆那中气不足，却色气满满的声音。
孙昊抬眼看向门口，视线刚好被挡，不过外开的门玻璃倒影中，却正好看到孙国庆一巴掌拍在钱多多的屁股上。
“哟。来这么早呢。”
孙国庆身子已经走进了茶水间，眼睛却还留在外面的那抹腰肢上，回头一见孙昊也在，脸上短暂一滞，立刻便堆起了一眼便能看穿的讪笑。论心理素质，这胖子和钱多多还真是一个地下一个天上。
“兴奋的睡不着啊。”孙昊笑着回答。跟这孙子沟通，越直接反而越对他胃口。
“那可不是，今晚要不要带你去潇洒潇洒？”果然，赵国庆立刻抛掉了刚刚的尴尬，挤着眼睛搂上了孙昊的肩膀。
“我这脸还是算了。”孙昊自嘲地摇了摇头。
“你这脸怎么了？哪个娘们儿敢多露个嘴脸，老子直接拿钱砸的她跪地上唱征服。”
赵国庆一脸横肉，孙昊心中却在滴血。这狗东西可不是光说说而已，这种事他过去可是实实在在干过，而且肯定不止一次。
当然这些过去的秘密，孙昊是最近这几天才得知的，而且不仅如此，他还知道赵国庆和钱多多一样，挖空心思地想要把自己从这个世界给抹去。
他的计划是什么来着？给李卫下毒，然后再嫁祸自己？
是的，就是这样。
熬到赵国庆离开，孙昊转身看向窗外，长长地叹出一口浊气，搭在窗台上的双拳，也跟着捏得爆响。
这两人已到，接下来就只剩李卫了。等到四人齐聚，所有的一切也就该结束了。
重又瞟向远处的那座白皮黑心的象牙塔，孙昊心中一片冷寒和悲凉。
从兴奋地开始，到失望的想要退出，再到绝望地毁掉所有，这一切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转变的呢？
一周前？
还是更早的之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