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层楼的阳光公寓原本是港城粮食局的员工宿舍，上世纪末国企改制时被一浙江商人买下改作宾馆，不过经营却一直没有起色。之后的十多年间，几次转手未果，后来转让的事反倒是突然不提了，说是附近一片要做老城改造，于是干脆直接摆烂等着领拆迁款。
子虚乌有的拆迁一直没来，不过三年前市第二人民医院的迁址却让公寓意外的火爆了起来。二院是省里数一数二的三甲医院，下面地市治不了的疑难杂症都赶着往这边跑，一路之隔的阳光公寓也就成了陪护家属的首选之地，一年下来有大半时间都是一房难求。所以，宾馆自然而然换了招牌，摇身一变成了临租公寓。
铃兰便是和患上了肺癌的母亲暂时住在了这里，虽然租金并不便宜，但是相较于对面医院按天结算的床位费来说，却已经是不能再划算了的选择了。
年久失修的阳光公寓事实上并不阳光，特别是到了夜间，更有一种让人难以言述的阴森气息。每个月都有那么一两个重症病人绝望的离去，常年弥漫着一股药味的空间内，更是每天都回荡着各式各样的争吵，痛哭，哀嚎和呻吟。只要在这里呆上一段时间，心里很难不笼上一层挥之不去的阴霾。
从6楼下到3楼，楼道里的声控灯没有一盏亮起，漆黑的楼道上单下双，每层25级阶梯，每天数着上下的铃兰已经非常熟悉，不过中途因为心急，她还是差点踩空摔上了一跤。
着急倒不完全是因为宋医生的催促，直播被中途打断，她心里却依然惦记着那出手阔绰，然后又匆匆下线的土豪。对方或许是突然断网断线，抑或是临时有事，但肯定不会就此销声匿迹，她坚信那人一定会再次光临自己的直播间，而且时间应该并不会太久。所以，她现在心里想的就是希望母亲没出什么大问题，这样宋医生就不会在这里耽误过多的时间。
阳光公寓的构造是上世纪常见的筒子楼，单排的房间是和通常酒店标间不同的一室一厅，后来改宾馆时将半露天的通道用铝合金窗给封了起来，勉强算是有了个封闭的格局，不过已经定型的狭长通房构造却是没什么办法修改。这也就是宾馆初期难以经营起来的主要原因之一，价格定高了没人愿住，定价低下来，坪效却又跟不上。
最初改建时的纰漏，对铃兰来说，却是享了不少好处。相当于单间的价格租了两间房，虽然其中一间小到可以忽略不计，但却至少让她有了个相对的隐私空间，不用跟母亲挤在同一张床上。唯一有些麻烦的，就是搬进来时可选的房间不多，铃兰最终只能挑了三楼最里角的319。对于腿脚逐渐不便的母亲来说，多上一层楼便是天大的费力，而且上了三楼后还要多走上四五十米的距离。
3楼的廊灯已经大半不亮，年久失修的封窗此时呼呼漏风，吹的窗框震颤作响，好似外面有什么恐怖之物逼着一切拼命地想要钻进来一样，而另一边的一长排房间里偶有重病住户发出痛苦呻吟，报以凄厉回应。这样的情景，饶是这里的老房客，难免也会心里发毛。
铃兰不自觉地加快脚频赶了几步，直到中段时，才隐隐看到等在廊道尽头的身影。不过让她有些好奇的是，来的似乎并非宋医生一人，影绰之间，不远处的暗角半空，两个交替闪烁的烟头宛若斗舞的萤火虫。
“不好意思，让您久等了。”冲到319门前，铃兰一边慌乱地翻兜掏钥匙，一边开口致歉。
“又跑去玩直播了？”宋医生嘴里喷出淡烟，脸上明显带着不悦。旁边的陌生男人隐在身后，看不出表情，不过藏在厚厚镜片下的眼睛，却是跟着宋医生的问话，瞟向了铃兰不合时宜的短裙和光腿上。
钥匙插进了锁孔，铃兰这时却忽然连扭动的力气也没了，过了半天才颤颤地侧转向宋医生问道：“你...您怎么知道的？”
“玩归玩，你母亲的治疗还是得上上心，这个月的化疗一直还没做吧？”宋医生踩灭烟头，直接忽略了铃兰的问题。
“这两天家里寄钱过来，马上就去做。”嘴里回应着，铃兰脑中却是一团乱麻。为了手术，亲戚朋友能借的都借了，哪里还有人寄钱过来。不要说接下来的化疗，再过一周交不上房租，她和母亲就只能在外面的雪地里过年了。
“总之现在是术后关键期，可不能再拖了。”宋医生点了点头。
铃兰哦了一声，手上却依然没有动作。
“快开门啊，医院里还有事呢。”见铃兰依然木在门前，宋医生又跟着催道。
“宋医生，直播的事，求您千万不要告诉我妈。”铃兰突然抬脸哀求，与此同时门上的钥匙却被她紧紧攥住，仿佛对方不答应，她就坚决不开门一样。
推开房门，点亮厅灯，宋医生和随行男子跟着相继进屋。屋里没有空调以及其它制暖设备，温度和外面几乎无差。
狭长的房间是现在已经很少见的通房结构，里面卧室的门关着，从下面的门缝看不出是否亮着灯。外面说是客厅，其实也就是连着卫生间的一个大号走廊，紧贴墙根勉强卡着一组三人沙发，除此之外能算的上家俱的就只剩一张满是油污的小方桌。
一台脱漆的3L小电饭煲便占去了桌子小半空间，两副碗筷和几个瓷盘靠墙摞在边角，袋装的酱油和糖盐用木夹一起夹着开口靠在碗里，方桌四周没有椅凳，桌下的油瓶和米袋所剩无几。
简单的打量一番后，宋医生眉头紧蹙，舌尖微苦。虽然这住满病患的阳光公寓和医院就一路之隔，可是几年来他却从未踏进过一步。若不是铃兰因为母亲在术后突然出现了腿脚不便的情况，求了几次让他过来看看，他还真不知道这公寓里竟然是如此破败简陋。
最开始，他一直按规定要求带人到医院检查，不过一是铃兰到医院苦求了多次，另外作为主治医生，他也的确担心发生医患纠纷，所以才勉强答应过来看上一眼。今晚这么一瞧，对于之前的强硬，心里竟一时有些过意不去。
“你晚上就睡这里？”指着沙发上乱成一团的薄被褥，宋医生的语调柔和了不少。
“嗯。”铃兰低头点了点下巴，厚重的粉底勉强遮住了脸红。
“说说你母亲的情况吧，是什么时候出的问题？”看着铃兰的模样，宋医生没再多问，而是立刻转向了主题。
“手术完两周后还是好好的，后来突然就不行了，不说爬楼梯了，现在连床都下不了，平日里吃东西也很困难。宋医生，我妈她是不是还有其它什么病没查出来？”手术后才出现的症状，铃兰首先怀疑的当然就是手术过程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不过当着宋医生面，她也不好问的那么直白。
“肺癌患者出现并发症的情况很常见，一般都是癌细胞扩散转移所导致，所以我才说化疗不能耽误。”宋医生说着说着又皱起了眉。
“并发症!”铃兰头皮有些发麻。
母亲突然查出癌症，就像毫无征兆的雪崩，瞬间便让她的学业，生活，包括对考上大学步入成年的一丝畅想彻底崩塌。陪护的这小半年，她已经被压的几乎喘不过气来，本以为做了手术能稍微松口气，可没想到后面还有无比漫长的化疗和放疗，而现在又摊上了其它病，这让她根本不知道未来的日子将要如何去应对。
“现在还说不准，还是得先看看情况再说。对了，这位是廉医生，今天刚过来跟着我实习，等会儿你可以加他个微信，我平时比较忙，之后要是再有什么状况联系不上，可以直接找他。”癌细胞扩散是常见现象，四肢的问题很显然也和手术没有直接关系，不过任何病症都是早发现早治疗为好，之前的推脱和死板让他难逃自责，而现在能做的只能是让这样的情况不再发生。
“那真是太感谢你们了。”铃兰朝二人颔首致谢，她能听出宋医生的善意。
与此同时，铃兰也顺着观察起了一直没发话的廉医生。说是实习医生，看上去却并不年轻，当然也可能是有些油腻的头发以及黑框眼镜半遮了眉眼的原因，不过再怎么保守估计，也至少有三十出头。单凭第一印象，年纪甚至比宋医生还要大上一些。
除此之外，这位廉医生从气质上也让人有种难以亲近的感觉，虽然嘴角明显提起了弧度，但却丝毫没让人察觉到他是在微笑。或许，这就是医生见惯了生死之后习以为常的漠然吧。
“开门打声招呼吧，我先具体看看情况。”宋医生指了指卧室房门。
“嗯。”铃兰赶忙上前，对着房门轻叩了两下，“妈，你睡了吗？宋医生过来了。”
稍过了会儿，门内传来一声含糊不清的回应，铃兰随即推门而入。
铃兰母亲一直卧床，为了防止刺眼，卧室顶灯是关着的，只留了床头一盏压低了灯罩，避对着墙面的台灯。昏黄的房间比外厅大了不少，不过除了一张单人床和床头柜外，屋里也仅是靠着门口多摆了一张双门的木质衣柜而已。十多平的空间里有种说不出的衰败和清冷，一股浓郁的药味混着漫反射的桔光，弥漫在房间的每个角落。
“你闭下眼睛，我要开灯了。”
铃兰细心提醒，过了两秒后按下了顶灯开关。而当房间敞亮起来的一瞬间，她的脑袋突然跟着一嗡。
刚刚下来的太急，身上的短裙根本没来得及换，脸上此刻也还带着直播时的浓妆，而这些绝对是不能被母亲看到的。
“你们先进，我去趟卫生间。”
没有任何迟疑，铃兰立刻捂脸转身，从两位医生中间生硬穿过，冲出了房门。
铃兰的突然回身，让两位医生摸不着头脑地同时后退一步让开了路，不过看着她捂脸的姿势以及飘舞的短裙，再联想到刚刚在门外苦苦哀求的保密，廉医生瞬间便猜到了大半，宋医生随后也是摇着头，跟上了一声无奈的叹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