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前，港城气温突降10度，冬天的寒冷虽然姗姗来迟，但最终依然没有缺席。
天空中阴云密布，可是纠结了几天都没有一滴雨水落下，不过城市灰蒙的空气中仿佛正在积聚着能量，一场狂风暴雪似乎在所难免。
相较于户外的阴冷，港城科大对面创业园区的“赵钱孙李网络科技有限公司”则是一片热火朝天。
公司门口的玻璃被擦了又擦，门头的招牌也是全部换新，临时装液晶屏的成本太高，所以只能凑合拉了横幅。
“欢迎周复资本各位领导莅临指导”的横幅下，赵钱孙李四位创始人，衣着光鲜，意气风发。
四人身后的大办公室里，难得地开足了暖气，原本半空的工位，也被临时雇来的学生们塞的满满当当。因为公司里电脑不够，所以有条件的学生还被提前交待自带了笔记本。一时间没有那么多具体工作下派，学生们只能被三三两两安排在一起进行所谓的头脑风暴。
总之，一眼望去，干劲十足，朝气蓬勃，至少对于投资人来说，作为刚成立一年半的初创公司，这里已经算是很有规模。
除此之外，钱多多还从郊区的纺织服装职业技术学院拉来了一个模特专业的长腿妹子充当前台。对此，李卫表示并不妥当，虽然钱多多再三解释，但强势的李卫还是塞了钱让女孩直接走人。
看着靓丽的长腿姑娘离开，赵国庆心里暗道可惜，不过钱多多那里有电话，人早晚都能再联系上，好事也不差这一时半会儿。
更何况今天可是重要日子，要是谈成了，不仅自己之前填进来的钱可以回本，说不定还能额外再摊上一笔。想到这里，因为被强逼着加入这个破烂团队而窝了一肚子气的赵国庆，第一次产生了当时加入或许也并非坏事的想法。
“人到哪里了？”李卫面无表情地看了看手机。
“刚电话说是进了园区，现在应该已经在等电梯了。”
钱多多刚说完，电梯口的屏幕上便亮起了1F往上的箭头。
盯着电梯上不断攀升的数字，原本和三人同站一排的孙昊悄悄地往后退了一步。从赵国庆那里临时借来的西装，长宽有余但是肩膀偏窄，穿的他极不舒服，而让他更不自在的，则是他如今在团队里的地位。
本来就是一分钱没掏的纯技术入股，现在核心理念和技术也都被李卫抢了去，挂着CTO头衔的他只能和那些学生员工一起当起了敲码民工，这样的身份实属尴尬。
不过好在那四分之一的股权白纸黑字，实实在在。单是为了这笔钱，他也只能忍气吞声，低调行事。
周复资本来的是一男一女。女的带着墨镜和口罩，虽然看不清长相，但是整个人却似乎自带气场。一头干练的短发明显精修过造型，从头到脚的行头也都是孙昊从没见过的高档货，身高不高，但看上去却很挺拔，这种挺拔并非单指身形，而是一种极度自信放松状态下的整体气质。
孙昊猜测两人中这女的头衔应该更大，没有原因，仅凭感觉。
同时，在他感觉中，这两人应该也不仅仅是简单的上下级关系，因为虽然这男人一直都很有分寸地落了半个身位，但女人的外套，是男人从身后帮着脱下的。普通的同事关系，到不了这个程度。
“这是我们集团总裁周海汐周总。”
孙昊果然没有猜错，不过接到那个名叫曾鸣杰的男人递过来的名片后，他还是吃了一惊。名片上显示这个周海汐不仅是周复资本的总经理，而且还是在整个港城都大有来头的周氏集团的总裁。
他之前还真没想到周复资本和周氏集团之间会有关联，而单从对方的姓氏，大概也能猜出她这么年轻便能身居如此高位的原因。而如果她真是周家的人，那么这样高高在上的气势也就不足为怪了。
不过，有了周氏集团这样的背书，这次融资一旦谈成，公司的发展一定更有保证。孙昊看了看自己这边，李卫三人并没有像他一样吃惊。看来，自己应该是最后一个知道情况的人。
狭小的会议室里，双方分坐会议桌两边。
刚开始一直都是钱多多和曾鸣杰两人在过场寒暄，直到钱多多听到曾鸣杰也是科大毕业，娇笑地喊着师兄套近乎时，周海汐才突然开口打断。
“抓紧点时间，直接进主题吧。”
周海汐的语调平静，但却能明显听出不满，孙昊的猜测再次中的。
钱多多心有七窍，却都只是为男人而开，不知不觉忽略女主的结果，自然是不明不白地撞到了枪口上。
尴尬地笑了笑收尾，钱多多赶忙将接下来的时间交给了李卫，然后起身帮忙关上了主灯，只留下边缘柔和的灯带。
李卫打开了事先投好的PPT，刚对着封面说了句开场白，便立刻又被周海汐打断。
“100多页的PPT，得讲一个多小时吧。能不能5分钟把项目说明白？”
这时，周海汐才摘掉了口罩墨镜，长相倒没有说很惊人，但是那股强势逼人的气场却是更为明显。
李卫很显然被这过分的要求给镇住了，这是孙昊第一次在他身上看到紧张，不过他还是很快便调整好了表情，然后放下遥控笔，开始了他的脱稿介绍。
“我们公司目前的核心产品‘有密友’，如果按照市场上通用的解释，就是一款基于大学生群体的盲盒交友及社群交流软件。不过相较于已有的陌生人交友APP，我们的核心差异点和竞争点就在于秘密二字。”
“如果要用一句话来向用户介绍这款产品，那就是‘平行世界的秘密交友’。用户的所有交流过程和内容都是完全私密的，交流的对象则如平行世界一样在现实中永远不会相交，但却又在现实世界的身边真实的存在着。就像我们的slogan说的那样——永不相见，才是密友。”
“我们通过去中心化的区块链技术来保证用户信息的绝对隐私......”
听着听着，孙昊心里就是一阵恶寒。虽然李卫加了平行世界之类华而不实的新说辞，但是对外讲解时还是逃不了他最初设定的那套理念，毕竟平台里现在都是些无法摆到阳光下的烂东西。
他甚至有一种直接站起来，挑明这就是一款暗网一般，充斥着黑化，色情，勒索的垃圾平台的冲动。
“我们的规模已经扩大到全港城38所高校，累计注册用户这周刚突破20万，而且在最短的时间已经形成自我造血的能力，虽然现在还没有实现盈利，但是互联网行业的情况，我相信大家也都明白。不过因为我们的定位足够精准，再加上新功能板块的不断推出，我们的盈利模式和能力在同行业中肯定能排到前列。”
“当然时间有限，我介绍的可能过于笼统。如果有什么需要深入了解的，我可以再结合PPT进行详细讲解。”
话毕，灯开。孙昊看了看投影幕上的时间，五分钟丝毫不差，而且李卫也没有因为时限而过分加快语速乱了阵脚。
曾鸣杰听完点了点头，然后转身征求了一下周海汐的意见后说道：“这款APP，我个人已经体验过一段时间。理念很新颖，内容和过程也很有吸引力。只是变现和盈利模式目前的确还是不太清晰，不过就像你说的那样，既然我们决定投资这个互联网项目，自然也不会在一开始过于关注这一点。但是有个矛盾点，我不知道你们有没有想过如何去解决。”
“您说。”李卫微笑着点了点头。
“互联网项目最注重的就是用户规模和推广速度，只针对大学生群体，会不会限制了产品规模的上限。而且大学生是流动群体，相当于一拨人毕业之后，就要重新通过推广来获取新用户。这样的话，烧钱推广岂不是既浪费又无止境。”
听到这里，孙昊心里立刻一个咯噔，曾鸣杰的确提到了关键点，而且都还是现在根本无法解决的问题。自己当时根本就没往这方面想过。
“嗯，您提的担忧的确都很关键。这里我来做一下解释。”李卫看上去并不慌张，而是把PPT拉到了最后几页，“首先，来说说推广成本，我们初期定位大学校园，其实很重要一个原因就是看中大学生群体群聚易推广易裂变的特点。以我们目前的数据为例，单个用户的获取成本其实还不到1块钱，这在整个互联网行业中几乎是不可能想象的。”
“另外，我刚其实有说过，我们只是初期定位大学校园，大学生群体只是一个突破口，所以只是步骤问题，而不会出现上限一说。毕业之后，并不相当于用户流失，那些毕业生走向社会，反而会变成扩散的种子，从而变相降低我们未来扩大市场的成本和难度。而且离开校园步入更为复杂的职场后，用户只会更需要我们这个平台。您体验过我们的产品，应该可以了解我所说的这一点。”
听完这些解释，孙昊是既吃惊又心凉。吃惊的是李卫竟然早就想好了未来大学校园之外的规划，而心凉的则是，对于这一点，他又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既然没有限制在大学里，那我就放心了。不过我还有另外一个问题，如果平台的运营过程中，特别是内容频繁触及到法律问题时，你们有没有想过该怎么解决？”曾鸣杰很明显也发现了APP里面的黑暗部分，不过问的却很婉转。
“我们只是提供了一种全新的交流方式和平台，至于用户沟通什么我们无法干预，当然您提到的问题是有可能发生的。不过就像我最开始说的那样，所有用户交流的内容阅后即焚，无法追溯。您在使用过程中，应该已经发现了吧？”曾鸣杰问题问的隐晦，李卫的回答也很委婉。
“了解了。我这里暂时没有其他问题了，公司的专业团队正在作相关评估，到时候有问题会再和你们对接。”曾鸣杰说完便转向周海汐，“周总，您这边？”
“赵钱孙李......公司名倒是挺有意思。”周海汐微微一笑。
“是我们四个创始人的姓氏联名，象征着我们的团结和友谊，我们都是大学这座象牙塔一起走出来的最知根知底的朋友，这也是我们这家公司最核心的优势之一。”听到自己的杰作被夸，钱多多赶忙跳出来解释一番。
“团结是好事，不过你们的股权设置有些儿戏，争端机制和退出机制几乎没有涉及。未来如果你们之间产生矛盾，又该怎么解决分歧呢？”周海汐摊了摊手。
“我们不会有矛盾的.......”
赵国庆这时窜了出来，不过话刚出口，便被李卫又给摁了下去。
“未来经营过程中，矛盾肯定是不可避免的，我们目前采用的是协商的办法。当时公司创立的时候只是想着先把事情给做起来，股权设计方面我们的确没有考虑太多，这方面您应该是专家，未来还希望听取您的意见。”
周海汐看着李卫，眼里露出一丝赞许，而接下来的话就很直接了。
“你们希望这次融资的金额是？”
“三百到五百万。当然除了资金之外，我们更看重的，其实是周氏集团背后庞大的资源网对公司未来发展的赋能。”这个数目，李卫是根据目前公司的规模，以及天使轮融资的一般情况来进行评估的。
“明白了。”周海汐点了点头，眼神在四人脸上依次掠过：“接下来有件事情，我只能和你们四位共同创始人中的一位进行沟通，你们看我该和谁......”
赵国庆和钱多多交流了个眼神，最后看向了李卫，而孙昊虽然心有不甘，也只能朝李卫看去。
周海汐说的单独沟通很是神秘，大家心里都有些忐忑，孙昊猜想或许和所谓的股权有关系，不过两人单独离开后，曾鸣杰还在现场，剩下三人也不好多聊什么。
一刻钟后，周海汐和李卫回到了会议室。
两人脸上都看不出什么内容，不过李卫直接进了会议室，周海汐却停在了门框下，然后指了指孙昊问道：“你是负责技术的吧，我想找你也单独谈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