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国庆在办公室里一连抽了三支烟后，才想起打开窗户透透气。不过窗外钻进来的冷风，并没有让他心里好受一些，烟味的确可以吹散，但是胸口的郁闷和燥气，只会是越积越浓。
“李卫，我操你祖宗。”对着一墙之隔的李卫办公室，赵国庆忽然就是癫痫似的一番拳脚乱舞，但是知道这办公室并不隔音，所以骂人的话只能是卡着嗓子眼挤出来，在自个儿耳朵边小兜了一圈。这样雨点大雷声小的怂样，他自己都觉得憋屈。
当然，这憋屈感并非今天才有，被逼着加入这个团队后，他每天都恨不得破墙而入，将李卫摁在地上一顿胖揍，然后再扒光了衣服从这楼上扔下去。
不过以前再怎么玩阴的，李卫都还能顾点脸面，而今天这场面却实在是欺负人过了头，拿孙昊的话来说，真的就算是骑在头上明抢了。
不论是那莫须有的回扣，还是那连哄带抢的股权改制，是个人都能看出有问题，这样侮辱人智商的搞法，换成他自己来都不一定好意思说出口。只能说李卫的确心狠手辣，而这利益也已经大的足够让他撕下脸皮，扯掉伪装。
想到这里，那真金白银的千万级投资又开始在脑子里晃荡，而这时，冷风都没降下来的火气，反倒是跟着红彤彤的钞票慢慢冷却下来。
说实话公司能融到这么一大笔钱，他是怎么也没想到的，而这其中最大的功劳当然只能是李卫。从这个角度来讲，自己这火气倒更多是情绪所为。而相比较而言，钱多多就比自己理智多了，毕竟光闷在这里发火并不是办法，切切实实到手的利益才是接下来要真正去思考的问题。
想着刚刚钱多多的全程帮李卫说话，赵国庆心中微微一动，然后默默地走到办公室门前，将百叶窗扒开一条眼缝朝外看去。
钱多多的办公室门没关，那些临时雇来的大学生们正排着队找她算账结款，虽然听不到声音，但是看样子，她的心情似乎不错。再看向旁边孙昊的办公室，这小子从会议室摔了门出来后，似乎也一直闷在里面，不知道在干些什么。
难道都是在演戏？
不知为何，赵国庆脑子里突然就蹦出来这么个想法。
李卫想要霸占公司主导权的意图肯定是再明显不过，当然他的贡献也的确是最大，如果不是公司创立之初平分股权的掣肘，估计他早就这么干了。
但是以李卫的智商，应该不至于把三个人一次性得罪光。毕竟按照现有的股权比例，光是投票，三个人联合起来也能把他反杀。
那么按照这个思路，李卫还敢如此嚣张就有些蹊跷了，而这背后的逻辑倒也并不难猜——李卫这分明就是在玩合纵连横，各个击破。
看了看笑意盈盈专心发钱的钱多多，又瞟了眼孙昊紧闭的办公室房门，赵国庆若有所思地眯起了眼缝。
到底是谁在配合李卫演戏呢？
理了理西装，重新系好了刚刚因燥火而扯开的衬衣扣，赵国庆悄悄地溜到了李卫办公室门口，轻声地敲起了门。在得到进来的回应后，他赶忙推开半身的空隙，一跐溜便钻了进去。
“在忙呢？”赵国庆反锁上门，转头一脸堆笑地跟李卫打起了招呼。
“嗯。”李卫紧盯电脑屏幕敲打着什么，没抬头。
“这次可真有你的，竟然把投资谈到这么大的金额。今晚可得庆祝庆祝。”赵国庆小心地拍着马屁，同时又想装的热络自然一些。
“八字才成一撇，一周后合同最终签下来，心里才安稳。”李卫依然没有抬头。
“有你把控，我放心。肯定能成的。”
赵国庆又是一巴掌马屁拍过去，可是这次李卫干脆连客套话都没了。
“我看你好像不怎么开心啊，是不是孙昊那小子给闹的。”眼看尴尬就这么在空气中凝结，赵国庆赶忙顺着把话题扯到了孙昊身上。
键盘敲击声停了下来，李卫总算是眯着眼睛抬起了头。
“孙昊今天是有点过分了，不过他一直闷头搞开发，嘴巴和脑袋都拐不过弯儿来，你也别太放在心上。”
“他有情绪是正常的。”李卫合上笔记本，嘴角微微上翘，“他提的那些，难道你没有疑问吗？”
“唉。说实话，一开始他提起来的时候，我是有点被带进去了。”赵国庆先是被问的一愣，但是立刻便皱起眉头一声叹息，开始了掏心掏肺模式，“不过接下来稍一细想，就发现他是完全被情绪绑架了。按照原来最好的设想，能谈下来500万就已经烧高香了，你好不容易把蛋糕做大，让大家一起跟着受益，他还那样胡乱猜疑，的确是有些不应该。不过你也不用担心，这样的道理我相信他应该能明白，等会儿我再找他好好聊聊。”
“这么说，股权改制的事，你没意见咯？”李卫端起桌上的茶杯，对着杯面的浮叶吹了吹。
“当然没意见，刚刚举手表决时不都表过态了吗？”李卫虽然目不斜视，但赵国庆却觉得那茶杯里的烫水热气全都吹的溅到了自己脸上。还好表决时，看着钱多多没举手，他也把手给管住了。
“股权这事，在我看来早就应该改了。如果早改，投资方今天也就不会卡在这个问题上了是不？”似乎觉得表态不够明确，赵国庆继续解释道。
“你真的这么认为？”李卫吹了半天，嘴唇却依然不往茶杯上靠。
“我成绩虽然拉跨，但是这点格局还是有的吗。”赵国庆手指点着桌子哈哈一笑，“任何公司要想做大，肯定都得有个主心骨，这话其实我早就想提了。你看之前每次推新功能板块的时候，孙昊都站起来反对这个反对那个，执行的时候也是拖拖拉拉。而事实证明，要不是你改的那几次方向，公司哪能走到今天？”
“嗯，还是你懂我。”李卫终于沾上杯沿啜了一口，表情看上去格外受用。
“我看你一直都没怎么喝过咖啡，原来是喜欢品茶啊。刚好我老爸最近弄了一点雨前龙井，明天我给你带点尝尝。”赵国庆暗舒一口气。
“你过来不会就是来帮我排忧的吧？”李卫笑了笑，然后把茶杯放回桌上。
“这么久了，还的确有点事想跟你掏掏心。”李卫就坡下驴，不过依然一副兄弟之间掏心窝的模样。
“有什么事你直说好了。”
李卫身体靠后，脸上带笑，一副有事好说的姿态，不过他食中两指轮番地点击着桌面，却是敲的赵国庆有些心慌。
“公司也搞了一年多快两年了。成立之初我可是把老本都砸进来了，去年资金困难的时候，也是我卖房帮公司挺过了难关。你别误会，我不是在抢功劳，刚刚我也表过态，肯定是支持股权改制的。但是......”赵国庆边说边观察着李卫的表情，说到但是的时候故意停了下来，脸上带着为难。
“但是什么？”
“唉。我就跟你直说了吧。我老爸其实一直在跟我追钱和房子的事情，你也知道我老爸那脾气，没个交待肯定不行。之前我都是找各种理由扯来扯去，现在公司融资成功，终于可以扬眉吐气一次了。不过接下来这股权改制......我的意思是，最早那种股份均分的方式本来就不合理，初始集资的时候我可是占了大头，之前为了公司的发展，我也不提什么，但是接下来这改制......”
“怎么，你想来当这个主心骨？”李卫笑容依旧，手上的敲击却停了下来。
“我哪有那本事。”赵国庆不好意思地哈哈一笑，“你别误会，我的意思是，股权改制的时候总得按贡献有所区别，所以......我也不求别的，你看我原来的股权比例能不能就别动了。”
“那可不行。”李卫听完赶忙摆起了手，“我们可是在象牙塔下都说好了的，这时候搞特殊，多多和孙昊那边我可没法交待。”
看着李卫阴招全使，但却一脸正气的样子，赵国庆心里就跟踩了狗屎一样恶心，不过他还是继续觍着脸问道：“我知道你也为难，那股权你准备怎么改？”
“你们三个股权比例降到15%，原有的部分我来买断，当然稀释给周复资本的那30%你们就不用管了，全部从我这里出。”李卫很快就说出了方案，看来早就已经计划好了。
听到15%，赵国庆第一反应就是骂娘，不过稍稍再一细算，却发现这方案倒也并不过分。除去稀释给投资方的30%，李卫自己也就剩了25%。如果按照2000万真金白银来算，自己的股份也就是300万，虽然没原来想的多，但是相对自己的初始投资也差不多算是翻倍了，而且要是按照2000万对应30%股权的估值，实际应该还要更多。
“唉。虽然有些不公平，但是为了我们四人的友谊，还有公司的长远发展，就先这样吧。”赵国庆心里乐呵，但是脸上却是一副舍小顾大的凛然。
“你能理解就好。还以为5%的比例，你没法儿接受呢。”李卫也是一脸释怀。
“等等。”赵国庆发现了不对，“什么5%？”
“你们三个15%，一个人不就是5%吗？”李卫满脸疑惑，“难道，我刚没说清楚？”
“你......”赵国庆心口一热，若不是紧咬着牙关，说不定立刻就能喷出二两血来。
“你这边说好了，多多那边应该也没什么问题，就是孙昊有些头痛。有时间的话，你还得帮我去开导开导。”李卫说完，便重新翻开笔记本电脑，不用说，也知道是在下逐客令。
赵国庆暗暗缓着气，可是却越缓越气。公司成立的时候别人不清楚，但他却是心如明镜，钱多多掏了30万，孙昊技术入股一分钱没掏，剩下的60万注册资金他出了一半，李卫那一半也是暗中找他借的，再加上后来买房子借给公司应急的那120万，相当于整个公司账上的210万现金，他一个人就出了180万。
钱多多没意见可以理解，哪怕只有5%，她也算是赚了不少，孙昊一分钱没掏，到头来多少都是赢，合着到了最后只有自己连本都拿不回来。
“这样好了。我老爸最近的确逼得紧，实在没办法的话，我就退出得了。”算清了账，赵国庆也什么都想明白了。李卫当年拿着把柄要挟他入伙其实就是为了今天，亏他还妄想着投资到账能分一杯羹，实在是滑了个大稽。
“退出吗？”李卫眉头一耷，转着椅子看向窗外远处的象牙塔一声长叹，“唉，四个人变三个，真是可惜了。”
“逼得太紧，实在是没办法。其他的我也就不多想了，你看我之前投进来的，包括借给你和公司的钱，什么时候可以......”
“公司现在的财务状况你也知道，这一年多推广下来，户头上根本就没剩多少了。要不是及时来了这笔投资，我还想着再厚着脸皮找你借上一笔应急呢。”李卫慢悠悠地转过身来。
“是啊，投资进来不就有钱了吗？”
“股权改制完成前，投资进不来。”李卫摇了摇头。
“那......那我就等投资进来再退。”赵国庆心里窝火，稀释了股权后再退相当于亏了大几十万，但是没办法，只能当是止损了。
“投资进来了，可就不能随便乱退了。不光投资方那边说不过去，对于我们剩下的三人来说，你这就是捣乱吗。”李卫为难地摊了摊手，“更何况，投资进来了，那些钱也都是有固定用处的，不能乱动。你要退出，也只能先挂在那里了。”
“你......”赵国庆一拍桌子站起身，“你这不是玩儿我吗？你可不要逼我撕破脸皮。合同上清清楚楚，上了法庭怎么都是我赢。”
“唉。没想到我们从象牙塔里带出来的友谊，最终却要闹得对薄公堂。”李卫一声叹息，嘴里满是惋惜，但是看赵国庆的眼神却像是在看一只蟑螂，“哦，对了。你老爸现在是不是正在选区代表？”
“你......你想干什么？”听到这里，赵国庆身体一颤，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李卫提起了嘴角，不过弧度刚起便立刻变成了咬牙切齿。
“如果你拿他医院麻药干的那些破事，在开区代表会议的时候上了新闻，你猜你爸脸上会是什么表情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