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短300米不到的谭吉街，白天平平无奇，但是入夜后却是灯红酒绿。这里东边连着港城江南区繁华的主干道，西边则是挨着三明山下的后村，通过一扇毫不起眼的铁栏后门，与诺大的科大校园连接在了一起。
换句话说，这里就是外面世界与科大之间一个暧昧的缓冲区。外面的猎人们通过这里窥探着校园丛林里的神秘，而里面的幼兽们则徘徊在这个边缘地带，初尝着校外世界的声色迷离。
当然，不知是否又是文科生们的脑洞奇开，学生们更喜欢叫这里堂吉街，臆想着自己就是骑着“驽骍难得”手握长矛的骑士，跨过铁门，冲过后村，来到这里提前挑战他们既好奇又恐惧的未来。
总之，每到夜晚，这里全是五光十色，千奇百怪，理想与现实每时每刻都在这里碰撞出耀眼的火花，火焰炸裂的瞬间夹杂着迷幻和亢奋，而花火熄灭时，却只留下满地的不堪和唏嘘。
白天的左岸KTV在这个充斥着宾馆食肆以及娱乐场所的小街上并不突出，但是夜幕一降，它便开始闪光登台，照亮一方。四片布满霓虹的风车叶缓缓旋转，就像深海水母一般，先散出荧光诱人迷离，然后再伸出无数透明的触角，将徜徉的过客揽入店里。
说来也奇怪，KTV这种早就已经显露颓势，并遭受了疫情最后一击的没落业态，如今在港城的其它地方都是关关停停，一片颓败，可在科大后角的堂吉街却是屹立不倒。
虽然疫情封城的那段时间，左岸KTV也被迫关停了大半年，但是随着疫情的渐消和科大的开学，虽然还未完全恢复元气，但也已经回血的七七八八。
一身套裙的女领班好不容易叫齐了几名陪酒公主列在门外，可是刚敲开三楼枫丹厅的大门叫了一声赵总，便被里面的男人一声音大如雷的滚开给吓退了出去。
赵国庆靠在L形沙发的交接处，喉中火辣，仰面朝天，嘴里香烟上的红点没见闪动，烧了半指长的烟灰却随时都有落下的可能。
每次来这里，赵国庆必然都会在枫丹厅。这房间靠角临顶，一旦遇到检查，立马就可以通过楼顶的暗门藏到旁边的宾馆里。当然，他能够如此随心所欲，只因为这里是他暗中投资的个人产业罢了。
而这里能在疫情之后依然如此火爆，自然也是拜他所赐。家里的整形美容医院有效地保证了这里小姐的质量，而通过私下放出的整形贷，他又能反过来加强对女孩们的控制。一石二鸟的双保险，在他左右手间玩的炉火纯青。
在这里，他还有个雷打不动的癖好，那就是只会坐在这L形沙发交界处的半圆座位里，左右两边的沙发，就像他延申出去的双臂，更像他无法满足的欲望，再多的美女都能尽揽入怀。
不过此刻，左右两边的沙发上却是空空如也，只有他独自一人半躺在那里，两眼喷火地盯着包厢吊顶，仿佛那顶上的不是吊灯，而是被套了脖子，吊死在上面的李卫。
忽然，暗着的吊灯瞬间亮起，赵国庆一阵刺眼，摇摇欲坠的烟灰也被惊地落了他一脸。他遮着眼睛对着开灯的领班就是一通臭骂。
“让你滚出去，听不懂人话是吧。”
“啧啧啧，哪儿来这么大火气。”
一段娇媚的女声，绕过遮光的指缝钻入赵国庆耳中，他眯着眼睛稍稍适应，才看清走近身的正是赴约而来的钱多多。钱多多还穿着白天会议时的那身正装套裙，乍一看去，和这里的女领班混在一起还真没什么违和感。
“要不要我把今天那个模特妹子叫过来帮你消消火啊？”钱多多就像到了自己家一样，熟门熟路地绕过茶几坐到了赵国庆身边，伸手摸起几面上的香烟和火机，抽出一支点燃。
赵国庆坐直了身体，正准备说话，却立刻被刚沾上钱多多唇香的香烟给塞进嘴里，堵了回去。
“让我猜猜。”钱多多从兜里掏出了细长的ESSE，再次点燃，“该不会是被我男朋友给气的吧？”
听到钱多多提到男朋友，赵国庆脑中立刻又闪出李卫那可憎的嘴脸。接着，他盯向钱多多没有回话，倒不是被媚眼勾了魂，而是在想这女人到底值不值得信任。
孙昊平时沉默寡语，让人捉摸不透，再加上和李卫同寝四年，所以他最终选择约了钱多多出来。不过刚刚钱多多一句男朋友，却又重新让他开始犹豫起来。
说出来连赵国庆自己都有些想不通，钱多多和李卫明明是情侣关系，但是如果不刻意提起，他平时还真没这个概念。一是两人在公司几乎没什么过分亲昵的言语和动作，而更主要的，则是在他眼里，钱多多和李卫根本就不是同一路人。
“你们俩是怎么走到一起的？”想了想，赵国庆决定还是先旁敲侧击一番。
“自由恋爱咯，难到还能包办不成？”钱多多抿嘴笑了起来，丝丝青烟从嘴角优雅地飘出。
“我记得，你俩之前没什么交集吧？”赵国庆摸了摸下巴，“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大三，校话剧社，我们一起排《恋爱中的犀牛》，他演马路，我演明明。”钱多多吸了一口烟，眼中闪烁，似在回忆。
“恋爱中的犀牛？”
“怎么，比你有腔调吧？”
钱多多对着赵国庆晃了晃手机。她在大二时也找赵国庆借过整容贷，但是她比其它女孩幸运，因为她借贷整容本来就是为了把自己卖个好价钱，所以赵国庆的要挟不仅没讹着她，反而成了她的资源。此后，她给赵国庆介绍姑娘揽活，赵国庆则负责给她手机账户加零。
“可是，我记得明明是被马路给绑架的吧？”赵国庆试探性地问道。
“你什么意思？”钱多多脸上刚刚还一副娇态，听到这里立刻便冷了下来。
“没什么意思，我只是觉得你俩根本就不对路，还以为你有什么把柄被他给掐住了。”自己被李卫捏了把柄才被逼入伙，赵国庆很自然就联想到了钱多多会不会也是一样。但是现在看来，似乎并不是这么回事，提到李卫时，钱多多眼里分明是有温度的。
“把柄？我的把柄全在你手里吧？你找我到底有什么事，别兜弯子了。”钱多多将烟头狠狠地摁在烟缸中，脸上的表情很明显已经失去了耐性。
“股权改制的事，李卫有找你单独沟通过吧？”钱多多的反应，让赵国庆决定还是不跟她提自己的计划，不过就算不能拉她过来，也不能让她站到自己的对立面。
“这有什么好谈的，方案出来后，大家表决通过不就行了。”钱多多一脸无所谓。
“那你知道股权稀释后，我们三个还剩多少吗？”
“多少？”
“百分之十五。”赵国庆也玩起了李卫恶心人的那套。
“我觉得挺合理，没什么问题啊。”钱多多稍楞了一会儿才回答，似乎已经在心里算过了账。
“是我们三个合起来百分之十五。”
“什么？怎么......怎么可能。”钱多多难以相信。
“而且不仅如此，就算剩下的这百分之五，也只是账面上的。融资进来的那2000万谁都没法儿动，说了盈利后分红，谁知道要等到猴年马月，上市就更不用说了，你觉得这垃圾项目能上市？你是他女朋友或许无所谓，结婚后公司都是你家的，但是我可不能一直白白被他利用，陪他耗着。”
前面那段，赵国庆是按照李卫的说法实话实说，后面的部分却是他专门讲来刺激钱多多的。因为在他看来，就算李卫和钱多多有感情，也不可能娶这样的女人结婚。而如果两人只是玩玩而已，那钱多多最后的结果和自己也没什么两样。
“你听谁说的？你肯定是在骗我。”钱多多很明显被刺激到了。
“有没有骗你，你自己去问问不就知道了？”赵国庆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
目送着钱多多的背影离开包厢，赵国庆眼中立刻闪出了寒光。
这女人不能指望，虽然自己手里也有她大量的把柄，但是那些都是双向的，也就是说，她也有能力背刺自己。
总之，女人这种虚无缥缈的感性动物太不可靠，为了李卫，说不定她还真会不顾一切地拉着自己一起自爆。
如果最后真到了那一步，不仅李卫得死，她也不能留。
想到这里，赵国庆下定决心似地掏出手机拨出号码。
“老地方，过来说事。把小杨也一起叫上。”
半个小时后，一高一矮两名男性一起推门而入，走进包厢。
矮的那人看上去比赵国庆年长，眯缝眼配个大圆脸，看上去随时都是一副笑面，除此之外，身材也很有特点，腿短身长双臂过膝，圆圆的肚腩甚至宽过了肩膀；而被唤作小杨的那个高个年轻人，带着一副黑框眼镜，细皮嫩肉地看上去斯文稚嫩，就像刚入校的大一新生。
“老魏，公检法的事你比较熟，你说要是咱之前那些事被捅了出去，得判几年？”招呼二人落了座，赵国庆立刻便向那矮个儿咨询了起来。
“问这干吗？”
“就问问。”
“迷奸也算强奸，三年到十年吧。”
“那后村那事如果一起算上呢？”赵国庆继续问道。
“死了人那就严重了，如果真被发现，无期都算轻的。”老魏警惕地眯了眯眼睛，“怎么突然想起问这个，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
“应该不会出问题吧？这两年咱已经够低调了，而且都过两年多了，后村那事不是早结案了吗？”没等赵国庆回答，小杨倒是先岔上了话。
“你还好意思说，想玩女人到我这儿不能给你安排吗？你在学校里面闹腾个什么？”小杨一发话，赵国庆忽然就来了气。
“我可没瞎来，你别冤枉我。”小杨心虚地扶了扶眼镜。
“你没胡来？那我问你，今年10月19号晚上，你在后村福庆楼聚众赌博，并威胁强迫女同学提供性服务是怎么回事？”有密友平台上那条价值8000元的秘密就是被赵国庆买断的，幸亏他当时近水楼台发现的早，要不就算没有姓名地址，传播出去早晚也得出事。
“我......”
“还有，之前拍下的那些视频，你他妈无聊放在色情论坛上干吗？没事找事吗？”不等小杨辩解，赵国庆继续劈头盖脸地骂道。
“就好玩吗。带着头套又认不出来，而且还要翻墙又不是谁都能看到的。之前都跟你们道过歉了，而且这都过多久了，不可能在这方面出问题的。”小杨赶忙解释道。
“国庆，你可别吓我。到底出了什么事？”老魏意识到事情不简单。
赵国庆吞云吐雾了半天都没说话，害的老魏和小杨两人在一旁干着急，直到一根烟吸了大半，他才将烟头狠狠地摁进烟缸。
“接下来，还得再杀一个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