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吉街的花样霓虹在身后化作一条银河般的光带，而身前的后村则像此刻的天空，雾蒙蒙一片，但却繁星点点。
虽然没有规整的街道，没有夸张的招牌，但是人气和商业氛围却完全不遑多让。当然，这里更多是百味汇杂的街摊，上居下铺的小店，以及难以计数的长租，日租甚至是时租房。而相较于消费高高在上，体验也宛如天堂的堂吉街，对于绝大多数学生，这里才是更为真切的烟火人间。
这里的村民以科大的学生为生，自然想尽办法地为学生们提供着各种各样的便利服务。无所不卖的杂货店里可以买到按袋计价的单只安全套，香烟也能论支购买；全国各地的美食，先不谈正不正宗，种类绝对保证齐全；各式各样的小饭馆支持来料加工，更可以提供600到1000的全月三餐打包价服务，而且随叫随到，绝对比外卖送餐还要来的方便实惠。
每户村民都在绞尽脑汁地找到满足学生们的新商机，而唯一的共同点，则是每家都会推倒原来的平房，然后顶着政策的极限盖起一栋栋的“鸽子楼”。
“鸽子楼”里大多是十来平的小单间，麻雀虽小，但网络、卫生间、热水等却一应俱全。对于那些学生情侣们，有了这些，就全满足了。这里没有寝室里的吵吵闹闹，勾心斗角，没有公共浴室里的坦诚相见，不用忍受每天定时熄灯的困扰，隐私也能得到最大程度的保证。当然更重要的是，这里以最低成本，容下了他们如胶似漆的缠绵。
离开左岸KTV的钱多多这时是想通过后村穿过校园，再从大门回到公司。这么晚回公司的目的，自然是要向李卫问清楚一切，而公司成立以来，李卫几乎从未零点之前下过班。
是的，她和李卫确立关系差不多两年半，但是不论是毕业前的校内还是毕业后的校外，两人却从未同居过。毕业前，她和李卫睡过一次，也就是那次，李卫跟她提出了一起创业的想法。而自那之后，除了工作之外，两人几乎没有交集。
她认可李卫的才华，欣赏他的胆识，更尊重他的梦想。她知道第一次创业对李卫来说有多么重要。所以她无条件地支持他，保持耐心默默地陪伴他，等待着有一天功成名就，两人可以像正常情侣甚至夫妻一样幸福地在一起。可是这一天来到时，她却发现，等待她的结局似乎并非如她所想。
刚刚赵国庆所说的股权方案，让她难以置信，而更让她后脊发凉的，则是赵国庆旁敲侧击提到的利用一说。她当然不信李卫是在利用她，但是一直以来的冷漠和疏离，却让她根本找不到任何反驳的理由。而当这样的想法和怀疑一旦产生，她的心里便再也无法平静下来了。
赴赵国庆约时，她是打车来的，原本她可以车来车去，但是不知为何，她却忽然萌发了在后村和校园里走上一走的想法。
夜晚的后村和记忆中两年前时几乎没什么变化，可是踩着高跟鞋，一身成熟打扮的钱多多却早已变了模样，孤身落寞的她甚至和这个满是情侣的烟火地有些格格不入。
抬头望了望最东边那栋5层的“鸽子楼”，当年经历了火灾的外墙已经打上了补丁般的水泥，而二楼边上的那个房间也早已重新亮起了暧昧的灯光。
时间总能以最快的速度将一切抹平，毕竟活在当下才是所有人最廉价的命运。
钱多多心中微起波澜，同时她也意识到一对对情侣们迎面而过的侧目，于是她只好低头沉面，加快了步伐。
穿过科大后门那扇形同虚设的铁栅门又走了几分钟，再次抬头时已经到了东四的学生礼堂。钱多多脚步渐缓，直到停在了礼堂那灰色的台阶下。
宽宽的水泥台阶总共二十级，往上穿过方正的大门便是狭长的前厅，正中的屏风旁通常都会贴满剧目和表演的海报。钱多多记得非常清楚，两年半前最醒目的那张海报就是以她和李卫头像为中心的《恋爱中的犀牛》。
再往里面的礼堂正厅其实有些老旧，不过灯光和音效却是一流，特别是表演结束列队谢幕时，台下如潮的掌声和声浪，让人感觉如临山巅。
当时站在她身边的李卫，肯定也是这种感觉，因为握着她手一起谢幕时，那只大手颤抖的比她还要厉害。
回到幕后，两人兴奋的相拥，接着便在众目睽睽之下吻在了一起。
那时到底是谁追的谁呢？两人的情愫又是从何时而起呢？
没人能说的清，就连钱多多自己也无法说清，唯一能确定的，就是那一吻便是两人所有的开始。
这似乎就是早已安排好的命运。舞台上的明明面对马路偏执疯狂的爱意，是如此的铁石心肠，不为所动。而舞台下的现实中，她和李卫却是把所有剧情都颠倒着又演了一遍。
叮的一声，电梯门缓缓打开，钱多多来到公司门口。
夜间的雾气，让她的刘海有些湿润，凌乱地贴在额前，玻璃门上倒影的女人，看上去落寞而憔悴。换作平时，她肯定不会以这样的形象示人，不过此刻她却没有心思去想这些。
刷卡开了玻璃大门，大办公室漆黑一片，只有应急指示灯闪着幽绿的光。钱多多绕过前台，往里角的李卫办公室看去，百叶窗间果然透着光。
忐忑地走到李卫办公室门前，钱多多有些犹豫地抬起手，她还没想好除了股权之外，是不是要在今晚把所有的事情都和李卫摊开来说清。而这时，百叶窗缝隙的灯光却突然灭了，下一刻，房门打开，李卫那熟悉而又陌生的身影出现在她身前。
“怎么是你，吓我一跳。”李卫及时停了下来，这才没和钱多多迎面撞上。
“今晚不加班了吗？”钱多多看了看手机，现在才十点不到。
“哦，刚把股权改制方案做完，今天要早点休息，明天还要去周复资本开会。你这么晚回公司，是忘了什么东西吗？”钱多多依然站在门前，没有让开的意思，李卫只好原地发问。
“我跟你一起回去吧。”沉默片刻，钱多多忽然抬起头。
“嗯？”忽然没头没脑地来了这么一句，李卫猝不及防。
“到我家也行。我想你陪陪我。”钱多多牵住了李卫的手。
“怎么突然说这个，刚刚不是说了吗，我明天还要去周复开会呢。”
“公司重要还是我重要？”钱多多发出了灵魂拷问。
“这个关键时刻，当然是公司的事重要。”
听到这里，钱多多心塞绝望。让她难受的不是李卫的回答，而是他的不假思索。
“那谈工作总可以吧？”
钱多多说完便直接把李卫推进了办公室里，然后双臂灵蛇般地缠上李卫的脖子，踮脚吻了上去。她闭眼忘情，唇舌炙热，很想再找回舞台幕后那次的感觉，更像通过那熟悉的热吻唤回李卫的爱意，可是下一秒，她的心里便被浇上了一盆冷水。李卫虽然任她吻着，但却齿关紧闭，而且嗓子里还明显叹了一口气。
“谈什么工作？十分钟够吗？”
吻毕，李卫赶忙借着开灯逃出了钱多多的手臂，脸上的微表情写满了不耐烦。
“股权改制的事，接下来你准备怎么安排？”这样的情况下，纵使钱多多脸皮再厚，也不可能再继续死缠烂打了。
“原来是为了这个，等我明天开完会回来再......”
“是不是我们三个都只剩了5%？”不等李卫说完，钱多多自己便问了出来。
“你都知道了，是赵国庆告诉你的？”李卫脸上露出不悦，“就知道这家伙嘴巴靠不住。”
“这分明就是过河拆桥，你不觉得太过分了吗？”钱多多紧盯着李卫的眼睛，刚刚那一连串的动作早已让她心里有了答案，她只是搞不清眼前的男人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过分吗？”李卫耸了耸肩膀，“赵国庆在公司起过什么作用吗？”
“那孙昊呢？他可是你最好的朋友。”
“哼。”李卫冷笑一声，“如果不是念及旧情，大半年前就让他走人了。公司推任何项目，他都是最大的阻碍。未来如果一直任他这么闹下去，公司早晚得玩儿完。”
“那我呢？我是你女朋友啊，你要连我也一起赶走吗？”钱多多声调已经有些不受控制。
“我他妈早就没把你当女朋友了。”不知被触碰了那根神经，李卫的情绪忽然就炸开了，音量瞬间把钱多多给压了下去。
“什......什么时候？”钱多多被吓到了，她从未见李卫这样歇斯底里过。
“毕业前。”李卫说完便别过头，轻声一叹，似乎在为没控制住情绪和嘴巴而懊恼。
“毕业前？为......为什么......”
“想听实话吗？”
钱多多下意识地点了点头，虽然知道那实话肯定会很伤人，但是她必须知道答案。
“我有精神洁癖。”
“什么意思？”
“我......”李卫欲言又止，“我根本就没爱过你，我是入戏太深，把你当作了明明，事后我就发现我错了。”
“不，你骗我，你告诉我实话。精神洁癖是什么意思？”钱多多知道李卫在说谎。
“我接受不了。”李卫说完，便长长出了一口浊气，好像什么委屈在他心里深埋了许久一样。
“接受不了什么？”
“我接受不了你被其它男人睡过，接受不了你跟其它很多男人睡过，一想到你被赵国庆那种垃圾还有其它那些肮脏的男人压在身下，我就恶心，恶心。行了吧？听懂了吗？”
李卫一声高过一声，同时一拳拳地捶在门上，办公室回荡着愤怒，而钱多多则是几欲晕倒。
“我......”
“你当然隐藏得很好，但是那晚的表现不会说谎，我只当你之前还交过其它男朋友，但是这个世界没有一道不透风的墙，你做的那些事情......”李卫愤怒地摇着头，“你骗得我好惨。”
听到这里，钱多多又是一阵眩晕。李卫说的那晚，很显然就是毕业前他俩唯一的那一次。她是真的爱着李卫，所以当时只想着掏空心思地愉悦他，满足他，可是......
钱多多无比的懊悔，可是接下来她却发现了不对。
“既然这样，那你为什么当时不说，还拉着我一起创业？这么多年为什么一直骗我？”
“你骗得我这么惨，难道我就不能骗你？”愤怒过后，李卫脸上荡起了冷笑。
钱多多心里大概明白了，赵国庆果然一语中的。
“我要想成功，就需要赵国庆的钱，没有孙昊的技术，这事也成不了。你的话，虽然不是那么不可或缺，但没你的人脉和姿色，推广起来肯定也不会这么顺利。这下没其他什么问题了吧？”李卫重又回到了原来的那种沉稳和慢条斯理。
“你就不怕我们合起来反对你吗？”钱多多也跟着冷静了下来。
“本来准备事成之后再跟你们摊牌。不过既然已经被你激了出来，我也无所谓了。”李卫笑了笑，“我李卫还没怕过什么，况且你做的那些事情，应该比我更怕才对，不是吗？”
“你威胁我？”
“你刚刚不也在威胁我吗？我们之间一直很公平。”
李卫说完，便绕过了钱多多，关上顶灯，没管房门，扬长而去。
看着李卫绝情的背影消失在办公室，钱多多一语不发，浑身战栗。黑暗中立了许久之后，她的双手停止颤抖，一只手紧紧握起了拳，另一只手则掏出了手机，拨通了赵国庆的号码。
“你还在吗？我过来找你......这次我站在你这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