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昊感觉自己被孤立了。
李卫漏洞百出的说法,以及咄咄逼人的无理要求,竟然只有他一人反对。
这让他的愤怒就像被框在壁炉中的干柴,除了烧出可笑的劈里啪啦声,完全造不成任何实质性的影响。
自己就像整个团队里的小丑和异类,荒唐滑稽,可有可无。
不,根本就不是被边缘化这么简单的问题。在李卫的算计中,自己肯定会像柴火一样烧成灰烬,然后被扫进簸箕,倒入垃圾堆,最终化成污泥,无人问津。
他实在想不通李卫这样骗小孩的伎俩,为什么能得到其它二人的支持。
当然,钱多多站在男友那边无可厚非,甚至说不定这就是他俩一起商量出来的结果,毕竟她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而且李卫也是跟她在一起后,才有了如此巨大的改变。但是赵国庆也一声不吭就有些难以理解了,他投入的资金最多,股权稀释下来他的损失肯定也是最大。最重要的是,他对项目本身来说几乎没有贡献,照这样发展下去,他最终肯定也逃不掉被扫地出门的结局。
想到这里,孙昊起身来到门边。他觉得还是有必要和赵国庆聊一聊,两人现在如果能够联手,就算不能改变最终的结果,至少也可以多争取一些利益。
可是他刚开了一条门缝,便又立刻将门掩了回去。因为他刚好看到赵国庆鬼鬼祟祟地溜进了李卫的办公室。而虽然看不见旁边办公室的钱多多在干什么,但却能听到她和那些临时雇来的大学生们的嘻声调笑。
三人果然是早就商量好了,而他则被彻底孤立。
无处发泄的怒火,让孙昊像只受伤的野狼一般,红着眼睛坐回到电脑前。
根根暴起的青筋,牵引着他的手打开了后台。一行行无数个夜晚才熬出来的代码,在他眼中开始晃动分解,然后组合成了各种各样嘲笑甚至羞辱的数字表情和符号。
只要他用鼠标点上那么几下,将这些代码一清而空,李卫就什么也得不到了,一切也全都结束了。至于之后要承担什么法律责任和代价,根本就不在他此刻的考虑范围之内,他要的只是发泄,以及对李卫欺骗利用,抢夺并毁掉他心血的复仇。
手上的一道道青筋像弹簧一样开始蓄力,而就在他食指抬起的一瞬间,手机的消息提示音突然响起。
孙昊朝屏幕上瞥了一眼,手上积起的力道忽然便像崩弦一样松了下来,心中的愤怒也瞬间被屏幕弹窗上的内容洗刷一空。
周海汐承诺的报酬到了,这反应速度完全超出了他的意料,而更让他没想到的是,金额并非他之前顶格猜想的5万,而是在数字5后面一下跟了5个零。
整整十倍的差距,十倍的惊喜。
夹着笔记本电脑,一路吹着口哨,抑制不住的兴奋漾在孙昊脸上,和盛街两旁没完没了的嘈杂叫卖,此刻也变成了悦耳接地气的烟火之音。
这是他第一次踩点下班,准时回家。当然公司现在也根本没人在乎他,创业初期那种为了梦想恨不得住在办公室的干劲,在他这里也成了仅供自嘲的笑话。
哼着小曲,掏钥匙开门,还没进屋他便开始大呼小叫,推开门后更是直接冲向了姐姐孙倩的卧室。手里第一次握着这么一大笔钱,肯定是要第一时间和姐姐分享的。
卧室里空空如也,他又到厨房卫生间喊了一通,确认姐姐还没回家后,他才意识到,这两年间他和姐姐的作息根本就是错开的。
每天凌晨回家,姐姐已经早早睡去,而第二天早起上班时,姐姐却还没有起床,不过即便如此,姐姐每天都会给他分成两份留好饭菜,一份是夜宵,另一分则作为第二天的早餐。
两年间,他根本就没和姐姐好好说上一回话,只知道姐姐从他读大学没多久后,就在一家宠物诊所上班,后来似乎和一个医生谈起了恋爱,两人到底成没成,发展到什么阶段,他根本说不上来,而再往后,就更是一片模糊了。
可以说姐姐为他付出了太多,可是他却当其为自然,根本没想过主动去关心一下姐姐的生活和心里所想。当然,父母也是一样,靠着务农供养了他一辈子,可是每次打个电话报平安都是一两分钟就草草了事,哪怕是没话找话嘘寒问暖他都嫌着麻烦。
孙昊自责内疚地瘫进了沙发,然后拿出手机,调出计算器,在上面打出了500000的数字。
老家那住了不知多久的破房子早该换换了,是给爸妈重盖一栋小洋楼呢,还是到县城里买一套商品房呢?
心里大致算了算,孙昊在计算器上减掉了300000。
姐姐不仅把上高中考大学的机会让给了自己,而且还专门来港城打工供自己学费和生活,剩下的钱肯定是要回报姐姐一部分的。
没有任何迟疑,孙昊在计算器上继续减掉了50000,不过想想姐姐过了今年马上就要三十了还依然单身一人,他立刻照着刚刚的数字又摁了一遍。原来的50万,瞬间便只剩下了10万。
再过两天就要周末了,这么久以来自己还从没陪姐姐在港城逛过,给她买两套衣服,总是应该的,还有她那碎屏了一年多的手机也该换换了......
又在手机上摁了几下,原本让他惊喜的那五十万,一下便直接少了一个零。
孙昊看着数字无奈地笑了笑,而这时他也忽然有些能理解李卫的行为和转变了。
钱这玩意儿,的确是个好东西,世间万物,哪一样都离不开它。就连那原本以为自然而然,理所应当的亲情爱情和友情,也都必须靠这玩意儿供养支撑着。金钱二字,就像是空气,真空状态下,任何情感皆为虚妄。
当然,也会有人将金钱嗤之为砒霜,但是只要这毒药是塞给别人,而不是进了自己的口,那又有何妨呢?
孙昊叹了口浊气。理解归理解,但是他咽不下的,是李卫最终竟然选择了将毒药喂进了自己嘴里。
一阵唏嘘之后,孙昊打开了微信。虽然喜悦和兴奋被折腾一轮后早已打了折扣,但是姐姐那边还是要报一报喜的,免得她认为自己不去找工作,成天都在瞎折腾。以她的认知能力,根本无法理解创业和赚钱之间到底能有什么关系。
“赶紧回家,有惊喜告诉给你。”
孙昊对着手机卖着关子,可是接下来没等到姐姐的回话,却等来了周海汐和他确认收款以及催他干活的信息。
孙昊这才一拍脑门。
规划了这么半天,这钱还没完全真正属于他呢。
坐在笔记本电脑前,孙昊一顿操作,那股认真劲,并不亚于创业初期。只不过那时是为了情怀,而此时却是铜臭所逼。
没有提前在对方手机上安装远程操控软件的情况下对手机内容进行监控,说实话有些难度,但是只要对方有打开使用“有密友”APP,那么对于孙昊来说,就完全不在话下。
孙昊一开始以为周海汐是要搞什么商业窃密之类的行为,这一度让他有些犹豫。而结果她要监控的,却是下午开会时和她同行的那个男人。
听到这个需求的时候,他立刻便明白了,脑中也闪出了富婆抓小三的各种电影场景。对此,他当然不会傻到直接和对方确认,不过对这个猜想,他却很有信心。因为那个名叫曾鸣杰的男人,这么年轻就做到了副总的高位,如果没有裙带关系,那真的只能说他是个商业奇才了。而且,在会议最初钱多多和曾鸣杰套近乎的时候,他的确有从周海汐眼中看到一丝不满和妒忌。
不过在爬取曾鸣杰手机数据的过程中,他渐渐发现根本就不是这么一回事。而当他将一段段碎片化的内容组成完整的信息之后,更是后脊发寒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有钱人的世界,果真不是普通人能够理解和想象的,其中的尔虞我诈和血腥程度更是超出了他的认知——那个曾鸣杰看似不动声色,温文尔雅,但其实却在秘密地规划将周家姐弟一并除掉,取而代之。
看到这里,孙昊也终于明白了为什么周海汐会花这么大代价,并且如此着急地找到他。而这时,他也没了之前的那些心理负担,反而因为能拯救两条性命而有了一种难以言述的踏实感。
再次看了一遍曾鸣杰的名字,孙昊心中一阵反感,而且不知为何,他还联想到了李卫。从不择手段往上攀爬的本质上来讲,他俩根本就是同一路人。
没有丝毫犹豫,孙昊赶忙给周海汐发去了微信。
“曾鸣杰这个男人的确不简单,你要小心他。”
“你找到什么,赶快发给我。”周海汐闪回了信息。
孙昊立刻将那些碎片化的信息进行打包,而进度条刚走一半时,敲门声忽然响了起来。
“没带钥匙吗?”孙昊看了看电脑右下角,这才发现竟然已经十一点半,没想到姐姐每天晚上也都是这么晚才回家。
他赶忙起身打开房门,一股冷风扑面而来,而随风而入的还有一股浓烈刺鼻的酒精味道。
“怎么是你?”孙昊手握门把手,开也不是,不开也不是。他怎么也没想到钱多多会在这个时间点找到家里来。
钱多多手提着酒瓶,头发散乱,脸颊通红地站在门口,半睁不睁的眼皮中,眸子迷离,眼白飘忽,就像高烧正旺的病人。
“你......这么晚找我有......”
孙昊话没问完,钱多多就像被击中似的,整个身体忽然往前,瘫倒在他怀里。
印着黑桃的金色酒瓶,从手中滑下,沿着孙昊的裤管,咣当落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