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来之前,廉医生有看过病历。病人名叫刘秋霞,76年出生,属龙,过完年才满44,不过此刻被包裹在被褥下只露出个头的她,看上去却比实际年龄苍老了太多。
一期化疗过程中,掉头发的现象还不是很明显,不过两鬓和额前的发根处已经出现了成片的斑白。整个脑袋略偏向一侧,脸部则瘦的有些脱相,应该是和铃兰刚刚反应的进食困难有关,这让她的皮肤看上去松弛又缺乏光泽。病人因为顶灯直射而眯起的眼角旁,深嵌着两张小网,嘴角旁的法令纹同样很深,不过却只露了右边的一道。确切的说,是因为右脸肌力减退造成的肌肉萎缩而硬拉出来的一道沟壑。
看到这里,廉医生稍稍楞了一楞。这样的症状,他自然是无比的熟悉,此刻心里已经有了大致的猜测。
“好久不见,听说你最近腿脚不方便,所以我专门过来看看。”与此同时,宋医生也在床头前半伏下身子打起了招呼。
“麻烦了。”平躺着的刘秋霞勉力想要撑出微笑,但是只有左边的嘴角跟着往上提了提。
“腿脚现在能动吗?”宋医生看了看病人有些偏斜的嘴角,立刻又补问了一句,“还是说只有一边?”
“右边。”刘秋霞回了句右,左边肩膀却跟着耸了耸。
“里面穿衣服了吗?我帮你看看。”宋医生继续问道。
“嗯。”刘秋霞回的有气无力,想要伸出左手自己掀开被子,可是却连加盖在被上的厚棉袄都没办法挪动。
“我来就行了。”宋医生连忙阻止,然后小心地掀开了右侧的被褥。
刘秋霞穿着有些褪色的红色秋衣秋裤,松垮的领口直接露了半肩。被褥里没什么热度,虽然右臂臂弯下贴心地放着一个暖水袋,不过轻碰一下,已经只剩余温。
初看下来,右臂勉强还可以屈曲,右腿则呈现明显的僵直,而另一侧则要好上许多。
“这里有感觉吗?”宋医生捏了捏刘秋霞的右边小腿问道。
刘秋霞头部动了动,不过有些侧偏的脑袋,让人一时难以分辨是点头还是摇头。
“这里呢?”宋医生的手又往膝盖上方挪了挪。
“有一点。”刘秋霞喉间挤出了一句代替了点头。
“这里呢?有没有痛感。”宋医生继续换到了右臂,按捏的力道也稍稍加了几分。
“嗯。”刘秋霞轻哼了一声。
“那最近的进食情况怎么样?吃饭或者喝水时有没有恶心呕吐的现象?”简单看过,宋医生重新盖上了被褥,然后将边角折起往里塞了塞。
这回,刘秋霞没了回应,只是缓缓地眨了眨眼睛,然后呆呆地看着有些返潮起皮的天花板,似乎完全不受顶上刺眼灯光的影响。数息过后,她才满是回忆地说道:“不知道......这大城市里......能不能买到正宗的......生面筋......和......烧烤料,我女儿从小......就爱吃......我烤的面筋,不过......以后......算是没机会了。”
刘秋霞说话有些吃力,言语也是含糊不清,像是嘴里含了小半口水,不过语速很慢,细听下来倒也不影响理解。
“这附近应该是没有,不过我可以到我家旁边的农贸市场看看,如果有的话,改天我给她带点过来。”刘秋霞的话,特别是最后那句多少有些丧气,宋医生赶忙出言安慰,见刘秋霞不再发声,他又继续问道:“对了,最近有没有出现流鼻血的情况?特别是夜间和清晨的时候。”
“我女儿......真的很乖,从小都是。就是脸面......有点薄,还记得......初中同学......撞见她......在烧烤摊帮我忙......之后两天......她都没敢......去上学。我真是......对不起她......把她生下来......却一直......连累她。”
刘秋霞似乎完全忘记了两名医生的存在,进入了一种迷迷糊糊,自言自语的状态,不过两人此刻却是不忍将其打断。
“不过......把她带这么大......我真的......真的已经.....尽力了。”说到这里,刘秋霞有些湿润的眼睛突然转了过来,“宋医生......我不治了......过完年......她就要......高考了......我不能......耽误她......你们......是不是有什么药......可以......可以安乐死?”
听到这里,宋医生和廉医生不约而同地对视了一眼。前面铺垫了许多,原来最后那段才是病人最终想要表达的。虽然说到最后已经明显气力不足,但是那两句不治了和安乐死,却是格外清晰而冰冷,比此刻窗外的雪夜还要让人心凉。
耐心又安慰了几句之后,两位医生没再多问,而是告别关灯,带上房门,回到了外面的客厅。卫生间依然紧闭,但是可以听到流水声,两人只好干等在了沙发旁。
“看情况不是血压问题,应该是肺部癌细胞转移到颅内引起的偏瘫吧?”沉默片刻后,廉医生率先表达了自己的观点。
“想不到离开医院这么久,业务倒没全丢吗?”宋医生打着趣,脸上却没能挤出笑容。
“别提了。”廉医生摆了摆手,“现在看来,应该还是轻瘫期,而且偏在右边,暂时还没有太影响到语言功能区,这和我爸那时候情形差不多。不过还是要到院里做下专业检查,看看病灶具体在哪里。”
“对了,你爸情况现在怎么样了?”听到这里,宋医生才想起当年廉医生正是为了照料突然偏瘫的父亲才提的辞职。这一晃就是好多年,院址都已经迁过了一次,而作为同窗和曾经的同事,期间自己却从来都没主动关心过,此刻突然提起,让他多少有些尴尬。
“已经过世了。”廉医生低头摘掉眼镜,眼神也立刻跟着暗淡了下来,“前两天的事。”
“唉......节哀顺便。”宋医生轻叹一声。这时他才明白,廉医生原来是因为父亲的过世,才又重新跑回来竞聘上岗。
“对了,你是怎么知道她在玩直播的?”为了缓解这突转尴尬的氛围,廉医生看了看卫生间方向,问起了之前铃兰在门外苦求保密的事情。
“查病房时,偶然听到的。不过现在看来,应该不是简单的贪玩。总之都不容易,尽量替她保密吧。”铃兰直播的事,宋医生是前几天夜间巡房时,偶然在其它陪护家属闲聊时听到的,对方应该也住在这里,而且认识铃兰母女俩,八卦的时候有直接点名道姓。他当时瞟了对方手机一眼,直播时的样子没怎么看清,不过衣服和今天穿的却是一模一样。
他对女主播什么的倒是没什么了解,但是想来应该也是年轻人的不务正业。今天一是过来在门口干等了许久,有些气结;二是错认为铃兰是年少贪玩误了母亲的治疗,才开口责问了那么一句。现在想来,自己是真的嘴欠了。
“别担心,这个我自然明白。”廉医生会意地点了点头。
闲聊了几句,卫生间龙头的水声依旧不断,宋医生看了看手机有些着急了起来。
“医院里还有事,要不你先在这儿等会儿?”
“没问题。”廉医生爽快应下。
“那就麻烦你了。不过等会儿沟通时,偏瘫的事,先别说太死,毕竟还没有完全确定。”宋医生小声说道。
“放心好了。你先去吧。”
宋医生点头走向房门,到了卫生间门口时,又突然停下转身特意交待道:“对了,明天无论如何都要让她带人去医院检查。”
应该是听到了关门声,宋医生前脚刚走,铃兰便从卫生间里冲了出来。她原本是想追出去询问病情,不过见到廉医生还在客厅,便立刻意识到对方是专门留在这里等她的。
这时的铃兰已经洗掉了脸上的妆粉,眉毛和唇色淡去了不少,很有特点的内双配上眼角微翘的桃花眸子,看上去比之前硬涂上眼线眼影的强扮成熟要顺眼了太多。一刀切的湿刘海服帖在额前,几缕碎发打着小卷粘在了腮边,没了脂粉遮挡的两颊,也开始泛出阵阵潮红,顺着未擦干的水痕一直延到了脖根。
或许是因为逼仄的房内突然只剩他们二人的原因,铃兰的眼神欲抬又止,小心谨慎,有些局促的双手,无处安放地藏在裙摆的褶皱之中,嘴唇一度张启,却似乎没组织好语言似的又轻咬了回去。不过这清清爽爽的半慌半怯,才应该是她这个年龄原本该有的少女模样。
“你应该还在上学吧?”没等铃兰开口,廉医生先打上了招呼。重归璞玉的铃兰,让他想起了刚刚卧室里无意中提到的高考一事。这么说的话,如果是正常学龄,眼前这女孩应该还未成年。
“现在没有了。”铃兰摇了摇头,眼中明显带着一丝无奈和不甘。
“就你一人在这里照顾吗?你父亲呢?”廉医生这两天才回到医院,今晚也是他主动要求跟着过来,病患的背景,宋医生并没有提及太多。
“我从小就没见过他。”铃兰面无表情的回答。
所谓的从小没见过到底指的是什么,廉医生没法猜测。不过刚刚在卧室里刘明霞的自言自语,倒的确有些单亲家庭的意思。想到这里,他脑海里立刻便浮现出一个柔弱女人在满是油污的烧烤摊旁,呛着烟火,背着女儿艰难营生的晦暗画面。而下一瞬间,不知为何,烟火气的烧烤摊忽然换到了一个无声的杂货店,背上的小女孩则变成了趴在柜台下写画的自己,而伴在身边的母亲,面目已经模糊难辨。两幅画面毫无关联,唯一的相似便是灰蒙蒙一片,以及同样的苦涩难咽。
“那你加下我微信吧。微信号就是我的手机号,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可以直接打我电话。”
知道这个话题不适合再进行下去,廉医生赶忙从兜里掏出手机,调出了微信的二维码名片。
“原来是这个廉,那这昵称应该就是你的真名咯?”之前宋医生在介绍时带着方言口音,再加上铃兰当时听到并发症后有些恍惚,所以并不确定到底是个什么姓。这也是她刚刚不知该怎么开口称呼对方,欲言又止的原因,这时扫码名片看到昵称时才搞清了对方真正的姓氏。
“是的,廉褚,廉颇的廉,褚......”廉医生点头自我介绍,不过说到名字时,一时还真不知道该怎么描述下去。
“褚遂良的褚。”廉褚卡着壳,铃兰倒是一边添加着备注,一边顺口地接了过去。
“这么冷门的历史人物你都知道?”廉褚颇为诧异。
“唐代书法家,小时候学书法时临摹过他的碑帖。”铃兰小声回道。
“真是不简单。话说这名字可是让我吃了不少亏,上学时,他们都叫我‘廉猪’来着。”廉褚挠了挠头。
“这是多音字,只有作姓氏时才念chǔ,你这是名,读zhǔ也没毛病。”自幼多苦的铃兰总会流露出远于同龄人的成熟,此刻较真时,倒是打回了单纯直爽的少年气。
听到这里,廉褚脸色不知为何突然就沉了下来,吓的铃兰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退。过了片刻,廉褚才叹了口气解释道:“我妈就姓褚。”
“我猜也是。”铃兰小心地抬头瞥了一眼,虽然不知道对方为何突然变脸,但却在他眼角中抓住了一丝还未褪尽的哀伤。
“你这昵称也是真名吗?”廉褚视线挪回手机,他虽然看过刘秋霞的病历,但却并不知她女儿的姓名。
“嗯,姓铃,名兰。”
“这姓比我的都还生僻。”廉褚抬头笑了笑。
廉医生第一次真正露出了笑容,再加上几轮有来有回的闲聊,铃兰的紧张和尴尬缓和了不少。贫寒的家境的确让她从小就带着些自卑,但她其实也并非完全不善交际,否则这半年的忙里忙外,也不会如此顺利地撑到手术。此前的紧张,主要还是宋医生一来便戳穿了她偷偷开直播的事情,这让她就像被当场扒光了衣裳,而眼前的廉褚则是除了宋医生外的唯一一名观众。
那种无地自容,想要找个地洞钻进去的感觉,和学生时代被同学在烧烤摊上撞上时一模一样。她永远记得,事后同学们在背后的偷偷议论,那些看去平常,实则鄙夷的眼神,直到现在还偶尔猛蹿出来将她挠伤。
“我妈现在到底是怎么回事?”尴尬逐渐消融,铃兰也跟着笑了笑,然后赶忙顺口问起了病情。
“初步判断,有可能是癌细胞扩散到脑部所造成的偏瘫,这在肺癌患者中并不少见。不过具体情况如何,还是要明天去医院作系统性的检查。”对于自己的判断,廉褚很是自信,不过宋医生有交待,他也没有把话说的太过绝对。
“偏瘫......”铃兰的声音颤抖,身子也跟着晃了一晃,“意思是......她以后都......都没法下床了?”
“短期内肯定是没法下床的,不过之后配合药物,再进行合理的主动锻炼和被动按摩理疗,应该还是可以缓和和恢复的。现在当务之急,还是要赶快进行确定性的检查,同时化疗也不能再拖,否则癌细胞持续扩散,后果就不好说了。宋医生的意思是,明天必须去趟医院。”廉褚耐心解释。
“我......想想办法吧。”铃兰顿感窒息,现在口袋空空,就算去了医院,也会被当场劝回。
“也是,你一个女孩根本没法把人弄过去。”铃兰的愁容,让廉褚立刻意识到了母女俩的现状,“这样,我回去看看医院能不能借到轮椅......也不对,这公寓没电梯......总之,明早我来接你们就是了。”
铃兰点了点头。廉医生算是这半年来她遇到过最好心的人了,可是此时濒临崩溃的她却连个谢字也没有力气再开口说出。
“那就这样说好了,明早等我过来接你们。”廉褚说完就要离开,不过刚走到门口,却又停下脚步,略带犹豫地转了回来。
“有件事,我觉得还是有必要跟你说一下,算是......算是提个醒吧。”廉褚有些为难地搓了搓手,“癌症治疗,病人的心态很重要,这一点,我相信宋医生肯定有跟你说过。”
铃兰呆呆地看向廉褚,不知道他如此犹疑,到底想要说些什么。
“刚刚在卧室,你母亲她问到安乐......”话说一半,廉褚赶忙改口,“她有流露出放弃治疗的意思,这样的想法肯定是不利于治疗的。所以......所以你还是要多多陪伴,多点疏导,让病人保持乐观的心态,积极配合治疗。”
嘴里劝着乐观,但是廉褚自己却是暗叹了一口浊气。小心地看了眼呆若木鸡的铃兰,之前还透红的脸颊已经煞白一片。对于这个女孩来说,今晚必定是个难熬之夜,不过该说的都说了,其它的他也帮不了太多,这时他只能选择静静的离开。
拧动把手,推开房门,一股冷风扑面而来,而这时,一段比寒风更加刺骨的话语冷冰冰地从身后飘来。
“安乐死,真的不会有一点痛苦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