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多多着急忙慌地走了,出门的时候连衬衣扣子都还没扣全。
孙昊没有阻拦,但知道她还有话没对他说尽。
回到卧室,站在窗前,天空已经微微泛白,楼下街边的早餐铺子开始为新的一天做起了准备,蒸屉的白雾笼罩在档口久久不散。看着雾中钱多多渐远的背影,孙昊陷入沉思。
创业最开始的那一年,他全情投入,废寝忘食,而之后的一年中,虽然对李卫的做法产生了质疑和抵触,但他依然守着职业道德和友谊,全力做好自己的工作,技术代码之外的事情他基本上很少参与,但却没想到公司里竟然藏着如此多的犄角旮旯。
钱多多最后言而未尽的,很显然是赵国庆被李卫抓在手里的把柄。具体是什么,他猜不到,但是想来肯定也是一段猛料。毕竟钱多多连她那香艳程度不亚于艳照门的视频都给他看了,而讲到赵国庆时反倒是支支吾吾起来。
当然,他对赵国庆本人并没有什么兴趣,此刻好奇是因为他有一种这其中似乎和他有关的感觉。钱多多刚刚着急着离开就是为了回避这个问题,而她躲闪的眼神和言语,也很难不让他往这方面去联想。
可是赵国庆和他之间能有什么关联呢?
把和赵国庆之间仅有的几个交集在脑海中罗列了一遍,孙昊依然找不到任何答案,脑袋却开始昏沉起来。
回到床边,孙昊鞋也不脱便扑倒在床上。被褥中倒没闻到什么残存的酒气,但那独特的香水味却是挥之不去。他用力的嗅了嗅,然后拽过被沿蒙在了头上。
再次睁眼时,是被厨房的声响吵醒的,孙昊拿起手机看了看,九点半,已经过了上班的时间。不过捂在被窝里的他却并不着急。
公司成立2年以来,他全勤无休,更何况还有数不清的无偿加班,给自己放一天假并不过分。当然,此时心生懈怠,还是因为对公司现状以及李卫的失望,不过更重要的,则是账户上的那一百万给到他的底气。
想到这里,他立刻又想起这好消息还没来得及和姐姐分享,而距姐姐十点上班也就只有半小时不到,于是他赶忙掀开被子,翻身起床。
“姐,告诉你个好消息。”孙昊来到厨房门口,姐姐孙倩正在灶前用筷子从锅里挑着面条。
“你怎么......怎么没上班?”孙倩的背影明显一颤,然后立刻放下碗筷,拿手遮脸转身就要往外跑。
“你脸怎么了?”
孙昊察觉到不对,赶忙伸手拽住了孙倩胳臂,却发现姐姐左眼一团乌青,同边的脸颊还肿的老高。这时他才猛地想起,昨晚姐姐回家时的异状并不是因为撞上了他尴尬的一幕,而是为了不让他发现她脸上的伤势。
“上楼梯摔的。”孙倩挣脱不掉,赶忙换了只手遮脸。
“上楼梯能摔成这样?告诉我是谁打的?”姐姐明显是在说谎,眼框的乌青很显然就是给人揍的,孙昊心里立刻窜起火来。
“没有了,就是我自个摔的。”
“是不是那个......廉......廉什么来着?”姐姐平时除了上班几乎没什么其它交际,孙昊第一时间便想到了她的那个男友,可是想了半天却没想起全名。
“廉褚。”孙倩下意识地跟了一句。
“果然是他,看我不揍的他满地找牙。”孙昊说完转过身,搂起袖子就要往外冲。
“不能怪他了,是我犯错在先。”这回换孙倩拽住了孙昊。
“什么意思?”孙昊停了下来。
“他也是一时来气,不能全赖他。”孙倩继续解释。
“到底怎么回事,跟我说清楚。”孙昊将姐姐拉到沙发边,开始找起了红花油。
“他爸在床上窝的难受,一直求我推他出去转转,我被磨的实在没办法就心软了,结果没想到把老人家摔下了床。所以他就......”孙倩说着说着眼就红了,想来也是委屈的不行。
“就为这个就打了你?”孙昊气不打一处来,不过他立刻就又发现了不对,“等等,他爸是怎么回事,窝在床上又是怎么回事?怎么从来没听你提起过?”
“他爸瘫了好几年了,一直都是我在照顾。”孙倩哽咽地说道。
“你在照顾?你不是在他家诊所帮忙打工吗?我的天,你不会为了不让我担心,一直在做其它工作吧?”问着问着,孙昊忽然就有了这样的猜想。
“我是在他家诊所打工,不过他爸瘫痪了,我来照顾也是应该的。”
“你又当工人,又当保姆,这不是压榨吗?真不知道你当时怎么看上那家伙的。”照顾瘫痪的病人有多辛苦,孙昊再清楚不过。小时候奶奶偏瘫,母亲照顾了整整五年,等到把人送走时,头发直接白了一半。听到姐姐也是这个遭遇,他心里怎能不堵。
“当时不是刚来港城没着落吗。而且他是个医生,想着也是有前途。”
“兽医也算医生?”姐姐读书不多,思想朴素,这样的想法倒也没什么可反驳,不过孙昊心里还是不舒服。
“他是外科医生了,只不过他爸瘫痪后宠物诊所没人看,他才辞职的。”
“这些我不管,反正打女人就是不对。你马上辞职,让他道歉,然后跟他分手。”
虽然俗话常说劝和不劝分,但是男人打女人这事,有了第一次就一定会有第二次,这是本性问题,没法改,这样的男人不值得托付。
“分手?”孙倩惊得赶忙摆手,“那怎么行。”
“你跟他在一起多久了?4年有了吧,他有跟你提结婚的事吗?我看他就是把你当个保姆在用。他爸一挂,铁定把你给甩了。”
“也......也不能这么说。”孙倩依然摇头,不过声音却小了很多,
“就算你跟他结了婚,你要一直照顾他爸多久?五年,十年还是二十年?你不记得咱妈头发是怎么白的了吗?你总得为自己的幸福考虑考虑吧。”孙昊继续苦口婆心。
“这......”孙倩有些动摇,“可要是我辞职了,家里怎么办?”
听到这里,孙昊有些内疚起来,读书那几年不说,毕业后创业的这两年公司一直没盈利,他们四个联合创始人每月都是按最低水平拿工资,所以老家那头全都还是靠着姐姐往回寄钱。如果往前推两天,他还真的没什么办法,但是现在,情况可就完全不一样了。
孙昊嘿嘿一笑,也不解释,直接就掏出手机一通操作。
“看看你手机。”听到姐姐兜里叮的一响,孙昊神秘地笑了笑。
“二......二十万,你哪儿来的这么多钱?”孙倩盯着手机的汇款信息,惊地合不拢嘴。
“你当我这几年大学白读了?”孙昊说完,还不忘还把自己银行账户的余额给姐姐瞅了一眼。
孙倩瞪大了眼睛,拿手指在屏幕上数起了零。
“这下放心了吧。听我的,赶紧辞职,跟他分手。打女人的男人,就得打一辈子光棍。”
“我......我再想想吧。”孙倩摸了摸红肿的脸颊,若有所思,不过似乎想到了什么赶忙站起了身,“时间晚了,我得上班去了。”
“你都这样了还去上班?”孙昊感觉刚刚都白说了。
“两码事,店里现在就我一人,他爸还等着我喂饭呢。”
“不是还有个女孩儿吗?”孙昊记得姐姐之前说过有个姑娘跟她轮班。
“小茉也就只干了几个月,早就走了。听说进了家大公司,人家上过大学的。”孙倩回道。
“没人更好。就是要让他着急,长长记性。”孙昊把姐姐又摁回了沙发,“你就在家等着,等他上门认错,然后甩他两耳光,跟他分手。”
说完狠话,孙昊心里说不出的舒坦。有钱的感觉,真好。
做完说服工作,孙昊原本是想趁着难得的空闲带着姐姐去逛街的,但是中午时钱多多突然来了电话,说是李卫已经和周复资本谈妥,下午要开内部股东大会,商量股权改制的事情。
这样的情况下,他只能是临时赶回了公司,工可以旷,但是这事事关权益,没法缺席。
开会时,李卫依然是那副嘴脸,笑里藏刀,但又咄咄逼人。
有了昨晚从钱多多那里补全的信息,孙昊一开始并没有想着给李卫找茬。但是当李卫拿出了那套让他和钱多多还有赵国庆三人的股份直接减到5%的方案时,他实在是忍不住了。他没想李卫竟然如此没有底线。
会议的整个后半段,都是他拍着桌子和李卫叫板,火最旺时,他差点直接拿以艳照威胁钱多多的事情来怼人,不过刚起了个头,就被钱多多给打断拉出了会议室。
会议最终的结果,没有任何悬念,依然还是三比一。
下班后,赵国庆拉他喝到了傍晚,酒桌上也是骂了李卫祖宗八代,可是在问到有什么把柄在李卫那里时,他却眼神躲闪,矢口否认。
回家后,孙昊吐了半宿,中途还哭了两回。第一回 是因为和李卫四年的兄弟感情彻底决裂,而第二回则是想到了徐愿。火灾后,因为内疚和自责,他曾坐车去过徐愿的老家,但是看到她孤苦伶仃的母亲和还在上小学的弟弟时,他没敢在葬礼上露面。而是怯懦地等到所有人离开后,才一个人在坟头陪徐愿聊了整整一夜。也正是那晚,他才有了做一个APP来纪念徐愿的想法。可是到了如今,连这个想法也都全部破灭。
随后的两天,孙昊是在矛盾中度过的,像钱多多说的那样忍到资本进场多少分点他不甘心,但是又没有其它和李卫对抗的办法。眼看时日临近,尘将落定,他依然苦思无解,而这时,他突然想到了周海汐。
他算是帮了周海汐一个大忙,如果把公司的实情和盘托出,再按照自己原来的规划重新成立一家公司,她会不会撤掉投资,转投自己呢?
这是一个极其冒险的作法。成功几率几乎为零,而一旦失败,仅有的那5%也都会跟着泡汤。
拿着手机反复纠结,而点开微信后才突然发现,周海汐早已将他拉入了黑名单。这下,就连最后一点念想也被浇灭了。
孙昊放下手机,叹气认命。不过他决定再找李卫谈一谈,最后关头说服改变他当然不可能,但是他还是要当着李卫的面,亲口问一问他,这一切到底是为什么。
等到下班后又过了半个小时,孙昊才走出办公室。还记得创业的第一年,每天都是他和李卫两人一起喝着苦茶敲代码到深夜,可如今,两人却分道扬镳,形同陌路。
唏嘘地敲响李卫的办公室房门,过了许久都没人回应,孙昊拧开把手推门而入,房间里空空如也。
果然就像钱多多所说,李卫心里没有梦想只有钱,钱将到位他自然没有理由再去加班,亏自己每次一起熬夜时,还老拿着情怀梦想来和他加油鼓劲,实在是可笑至极。
回到了办公室,孙昊开始收起了杂物,他决定分到钱后就离开公司,去哪里不重要,干什么也不重要,重要的是远远地离开科大,离开这里,离开这个伤心之地。
而当他收到了办公桌时,人却忽然愣住——键盘上静静地躺着一只银色的录音笔。
刚刚明明还没有,到底是谁趁自己不在时偷偷放在这里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