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公司，孙昊没有立刻回家，而是直接穿过马路，进了科大的校门。
遍布全校的梧桐树让整个校园夏日成荫，春天的飞絮和秋日满树的橙黄也给这所死板的理工科大学披上了一层难得的浪漫气息，而此刻的主干道两旁，阴暗的夜空背景下却多是挂着散叶的枯枝，顺眼看去一片萧瑟，脚下踩过残叶也尽是心碎的声音。
临近“鸳鸯林”，孙昊的脚步缓了下来。他的目光穿过灌木丛，一眼便寻到了和徐愿初吻时的那片草坪。
大三暑假的最后那一晚，他本是准备和徐愿告白的，可是话还来不及说，两人便情不自禁地吻在了一起。那晚在回忆中是草莓薄荷味的，因为他当时嚼的是薄荷口香糖，而徐愿嘴里的则是草莓味。有这样初吻经历的情侣，除了他俩，恐怕是不会再有第二对了。
想着当时尴尬却难忘的一幕，孙昊莞尔一笑，舔了舔嘴唇，苦涩之中似乎还留有余味。
那晚的一吻，算是他和徐愿的心有灵犀，但是没能说出告白，却也让他心里觉得缺了点什么。虽然现在这个年代谁追谁似乎已经不再那么重要，但是他想着以后两人结婚生子，携手到老追忆当年时，总是少了那么一段应该存在的仪式感。所以事后，他本想着要找个机会来补上的，可是最后却只能偷偷地在她坟头重新说起。
穿过了“鸳鸯林”，孙昊继续绕着各种小路，将大半个校园逛了一遍。整个过程看似漫无目的，但却是将他和徐愿那短短的三个月相处所走过的地方又重新走了一遍。
有两人蹭了一个暑假空调的自习室，有便宜又实惠的教工食堂，当然更少不了承载了两人最多记忆的那个露天游泳池。
而当走到通往后村的那道铁栅门前时，孙昊犹豫了，不过稍作停留之后，他还是心情沉重地跨了过去。
蛛网般复杂的巷路，热闹的街铺和路边摊，楼挨着楼的“鸽子笼”，来往穿梭的学生情侣......
充斥着烟火气和荷尔蒙的后村，并没有因为一场火灾，一个美丽生命的逝去而发生任何改变。而唯一被改写了命运的孙昊，则格格不入地站在路中间，远远地望着那栋有过明显修补痕迹的出租楼，眼中一片闪烁。
徐愿，再等等，再等等，再等两天，你就可以安心瞑目了。
回到和盛街时，已经接近凌晨。而到了家门口，孙昊碰到了正在拿钥匙开门的孙倩。
孙倩问弟弟有没有吃晚饭，孙昊点了点头。
孙昊问姐姐有没有去辞职，孙倩摇了摇头。
回到屋内，看着姐姐不停摩挲着手上那枚土气的金戒指，孙昊知道姐姐依然心有不舍。对此，他多少可以理解。虽然不知道姐姐和那个宠物医生到底感情如何，但毕竟两人一起相处了这么多年。
如果换做以前，他或许可以接受再给那个医生一次机会，让两人再处处看。但现在却不可能了，他必须让姐姐赶快离开这里回到老家，他不能让2天之后的事情牵连到姐姐身上。
想到这里，孙昊掏出手机，打开银行APP，除了留下少部分应急资金外，直接将账户上的所有资金转给了姐姐。
“干吗转我这么多钱？”孙倩看着提示信息，不解地问道。
“放你那里保险些，免得我乱花。”孙昊故作轻松地解释道：“而且，我准备明天就带你回老家。”
“回老家过年吗？可是现在也太早了，总得等到放假吧？”孙倩有些纳闷。
“我今天已经辞职了，继续呆在港城没意义，等到放假的话就得赶上春运了，还不如早走。”
“你辞职了？怎么这么突然。”
“早晨没跟你说过吗？我和老同学商量好了，回老家县城一起开公司，赚得不比这里少，消费却比这边低多了。公司已经在注册了，就等着我回去呢，所以得快，我等会儿就来买火车票，明天我们就走。”为了把姐姐哄回老家，孙昊已经顾不上胡编乱造了。
“这么急吗？”孙倩攥了攥手，显然有些为难。
“急得很，拖不得。”
“可是我......”
“可是什么啊？你还是舍不得那个兽医？”孙昊故意装出急躁的样子，“早上我们不都说好了吗？打女人的男人不值得托付，你看看你脸上，过了一天都还没消肿呢。”
“那......”孙倩犹豫地摸了摸脸颊。
“别犹豫了，回老家后，我把我同学的哥哥介绍给你，人家可是正儿八经的医生，收入稳定人又帅，哪里都比那个兽医好。”孙昊继续胡诌。
“那......好吧，我等会儿就来收东西，不过明早我还是得去说一声。”孙倩最终还是屈服了，她来港城本就是为了孙昊，孙昊要回老家，她当然也就没了继续赖在这里的必要。
“嗯，我明天陪你一起。”孙昊总算是松了口气，不过想了想他又继续问道：“对了姐，我之前好像听你说过，你们诊所里好像有宠物安乐死的药是吧？”
“是有，怎么了？”
“明天走的时候，能不能拿两盒给我？”
“你要这东西干吗？”孙倩有些好奇。
“哦，我们办公室附近有三只流浪猫，一直都是我在喂，不过最近好像病的不轻，肯定捱不了几天了。今天整整哀嚎了一天，我听着心里难受，想着还不如让他们痛快一点。”嘴里说着流浪猫，但是孙昊的脑海中却浮现出李卫，赵国庆和钱多多那三张丑恶的嘴脸。
第二天一早，吃过了早饭，孙昊拖着收拾好的行李箱和姐姐一起来到了那家“星光宠物诊所”。诊所离和盛街和科大都不远，这也是除了租金便宜之外，当时选择租在这里的另一个重要原因。
孙倩担心孙昊意气用事，所以让弟弟等在了外面，不过这一进去就是大半个小时，等的孙昊在外面就像热锅上的蚂蚁。
而就在孙昊忍不住想要冲进门找人时，孙倩丛诊所里跑了出来。
“给你。”孙倩丛外套兜里掏出两个白色的药盒。
“怎么？他又欺负你了？”孙昊接过药盒赶忙揣进了兜里，他发现姐姐的眼中还泛着红润。
“没有，我已经和他分手了。我们走吧。”孙倩说完就急忙推着孙昊离开。
两人在路边拦了出租，孙昊将行李装进了后备箱，不过却没有上车的意思，而是弯腰在后窗对着已经坐上车的姐姐为难地说道：“刚刚接了公司个电话，说是还有个项目必须由我收尾，而且早上我忘了跟房东交接了，所以我今天走不了了，估计还得多呆两天。”
“啊，那就再等两天吧。”孙倩听的眉头一皱，然后就要下车。
“不行，你今天必须得回去，票都已经买了。我也就晚一天的事情。”孙昊摁住了车门。
“票买了不是可以退吗？”
“不行，你得回去，这次你必须听我的。回去后在县城里买套商品房，你跟爸妈先看着，有中意的就直接下手，疫情好转后说不定就涨价了。剩下的钱你自己开个小店做做生意应该完全足够了。”孙昊语气坚决，完全不给姐姐再问的机会，说完直接拍了拍车子，跟司机催了句火车东站。
还来不及再说什么，车子就已经启动，孙倩只好安心坐定。弟弟说的听起来的确不错，老家县城虽然比不上港城，但是一家四口团团圆圆当然是更好，而且能够开一家属于自己的小店一直都是她的梦想，可是这一切发生的总觉得太过突然了。
出租车开出了好几条马路，差不多过了十多分钟，孙倩心里一直都还是觉得有什么不妥，可又说不上来哪里有问题。
习惯性地搓了搓手，而这时她才发现那个阳刻着廉字的金戒指还带在手上。
完了，戒指忘记还给他了。
想到这里，孙倩赶忙拍着驾驶座椅背说道：“司机师傅，忘了点事情，麻烦你调头开回刚刚上车的地方。”
一直看着出租车消失在视线中，孙昊才舒了口气。
拖着行李回家的路上，他在街边的烟酒店买了瓶香槟和开瓶器。
一回到家，他便打开药盒将所有药丸磨成粉，然后倒进了酒瓶中。毒药这东西他不懂，用在宠物和人身上剂量到底有何区别他也不清楚，但是按照说明书标明体重对应的剂量，这些药全都用上绝对绰绰有余了。
明天是和周复资本的签约日，所有人都会到场，这是将他们一网打尽的最好时机。不过在此之前，他还有件事情要先完成，那就是提前杀掉杨文明，这件事必须得做，不能出错。
天空竟然毫无征兆地飘起了雪花，后村街上的烧烤摊老板骂骂咧咧地开始收起了摊。
坐在烧烤摊桌上的孙昊，盯着对面的福庆楼，又看了看手机，心里有些着急了。
从昨晚开始，他就已经通过“有密友”的后台反复确认了杨文明的信息，并定位到了他的实时位置。可是从中午跟上这小子后，就一直没有下手的机会。好不容易到了晚上，这小子却又跟着两男两女钻进了福庆楼饭店。而这一呆便是整整两个小时。
这群人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出来，而等会儿就算出来了，如果他们抱团回了寝室或者去了其它公共场所，那也是根本无从下手。而一旦不能在今晚干掉杨文明，那明天将李卫三人一并解决的最好时机也必将错过。
不论如何，还是先等等再说吧，实在没有机会，所有的事情就只能重新计划了。
孙昊拿起烤串，换到了旁边的室内面馆，点了碗烩面却一口没动，而是依然一眨不眨地盯着对面的饭店门口。
又过了半个小时，三男两女终于从饭店二楼的包厢下到了大厅。其中一个女孩醉的不行，被一高一矮两个男生左右架着，而另一名穿着红色短装风衣的女孩似乎并没有怎么喝，杨文明对她似乎格外殷勤，从下楼到出酒店都是形影不离地跟着护着。
“怎么下雪了啊。还喝的这么醉，我们怎么回寝室啊？”风衣女孩在饭店门前的台阶上伸手接了接雪花，面露焦急。
旁边的杨文明看见下雪却不急反喜，似乎看到了难得的机会，立刻对着另外两个男生使了使眼色。
“是啊，这都醉的不行了，要不先找个宾馆给你俩开间房吧，今晚就先这么对付着，明天再回学校？”矮个男生立刻会意。
“不行不行，绝对不行，寝室熄灯前得点名呢。更何况我俩出来也没带身份证。”风衣女孩很是警觉。
杨文明见这招不起效，赶忙又在女孩身后对着两个男生拿手指分别打了三和二两个手势。
高个男生愣了愣立刻反应过来建议道：“那要不我们走到堂吉街打车回去吧，不过我们五个一辆车肯定不会搭，只能分两部车了。不知道现在车好不好打，而且等会学校大门不知道让不让出租车进。”
“要不你俩先打车送圆圆回去吧，她喝醉了不能吹夜风，到大门的时候你们求求情。思雨这边，我借把伞送她走回去好了，从后门走反而更近。”杨文明赶着点子出了场。
“那行。”两名男生点了点头，然后看向了风衣女孩。
“那就......麻烦你们了。”风衣女孩担心地看了看醉的不省人事的同伴，只能是答应了下来。
听到这里，坐在面馆的孙昊拢了拢衣领，压低了帽檐。
机会来了。
孙昊远远地跟在两人身后，并不着急。对方有女生，单凭速度不可能甩掉自己。
现在的情况，杨文明虽然没有落单，但是比之前那两个男生在时已经好上了太多，而且从刚刚的观察来看，他应该不会就这么简单地将女孩送回寝室。
果然，在路过无人的三明山路口时，杨文明突然停下，然后指了指半山腰的象牙塔，似乎在询问女孩要不要去登塔。
女孩赶忙摆手，当场拒绝。
杨文明又掏出了手机，想给女孩发些什么，女孩似乎意识到危险，看完立刻摆手退出雨伞想要离开，可刚一转身，就被丢掉雨伞的杨文明一把拽住拉入怀里。
女孩想要呼叫挣扎，但又不敢叫的太大声，杨文明也没有太过激的行为，只是嘴里不停地说着什么。
看到这里，孙昊没有犹豫，赶快跑着赶了过去。
“思雨，我是真的喜欢你，你当我女朋友，我保证你开开心心地上完大学，我每个月给你......”
“杨文明你放开我，没想到你是这样的人，你再不放手我真的就叫了......”
“放开。”跑近才听到两人纠缠的声音，孙昊赶忙一声厉呵吼了过去。
杨文明见有人来，赶忙松了手。孙昊从地上捡起雨伞递给女孩，示意女孩离开。女孩接过雨伞立刻跑开。
“同学，别误会，她是我女朋友，我们约会呢。”
杨文明一脸怂样，尖细的声音让孙昊随时都想从兜里拿刀扑上去，不过他还是暂时忍住了，只是半低着头把脸藏在帽檐和高高的衣领之中，然后伸出双手拦在女孩逃走的路线上。
杨文明继续解释着，不过孙昊不动，他也不敢多动上一下。
等到女孩跑的见不着身影后，孙昊才慢慢地让出身位。杨文明见状也不敢显露出立刻要去追的样子，只能是暗叹倒霉地绕过孙昊离开。
而就在杨文明刚路过孙昊身侧的时候，孙昊突然侧身一个肘击直袭太阳穴，杨文明应声倒地，不等他晕晕乎乎地爬起身，孙昊又是连着两脚，重重地踢在他的后脑勺上，杨文明立刻挺在地上一动不动。
马路上太过显眼，孙昊赶忙将杨文明瘦长的身体拖上了三明山的石头阶梯，快速地环视了一圈之后，他通过一处缺口将人拽进了石阶旁的灌木丛。似乎觉得不够隐蔽，他又将杨文明往灌木深处继续拖了十来米。
将人放定，孙昊气喘吁吁地从外套兜里掏出水果刀，不过一想到杨文明对徐愿的各种侮辱，他又把刀给收了回去，然后改从地上就近捡起了一根腕粗的树枝和一块头大的石头。
掰开杨文明的嘴巴，孙昊直接将树枝塞了进去，然后拿起石头对准树枝上端卯足劲一砸。伴随着杨文明一声闷叫，正面的两排牙齿顿时全崩。痛醒的杨文明惨叫声全被树枝堵在喉咙口，双手本能地想往颈部抓，却被孙昊摁在地上将手指一根根地砸断。
似乎还不够解恨，孙昊砸完双手，又脱下杨文明的鞋袜，将十根脚趾又挨着个地砸了一遍。再接着便是脑袋和眼睛，砸到最后，他自己都不知道到底砸了多少下，而杨文明也早已经发不出哪怕一丝闷声，头和四肢甚至浅浅地陷入了泥土之中。
大声喘着粗气，孙昊终于掏出了水果刀，最后狠狠地朝杨文明的两腿间刺了下去。
孙昊反穿了外套和裤子，才勉强遮住了身上的血迹，好在雪越下越大，夜路下已经没什么行人，他才有惊无险地回到了家里。
一进屋，他便瘫倒在沙发上，任凭血迹到处沾染，水果刀也是随手就地一扔，完全没有任何清理的意图。
同样，包括在杀掉杨文明的现场，他也没做任何善后工作。那个地方相对来说还算隐蔽，再加上连夜雪势的遮盖和掩护，两三天内应该还是很难被人发现的。而只要能熬过明天，之后再怎么样都无所谓了。
不过，即便是早就做好了计划和心理准备，恐惧感还是很快就滚滚袭来，毕竟这是他第一次杀人，第一次面对血肉模糊的尸体。现场的时候，愤怒和发泄还能让他暂时屏蔽忘却，可是现在，剩下的却只有冷寒和恐惧。
而就在这时，微信的语音铃声突然震响，吓得孙昊瞬间便从沙发上弹起。
颤颤巍巍地拿过手机，才发现是那个名叫“虞姬美人”的女主播。孙昊原本随手就要直接挂掉，可是不知为何他突然想到了那晚撞他的那个青涩女孩，于是他还是接听了起来。
果然，一接通，对面就开始介绍那个女孩今晚会有突破性大秀，还怂恿他提前约线下抢先体验。孙昊没有回答便直接挂掉了，他当然不可能现在去约，就算今天没发生杀人这档子事，他也不会。他绝不可能去亵渎一个唤起了他和徐愿初遇记忆的女孩，绝不可能。
不过刚挂掉语音，他便立刻回想起了那个女孩那晚撞他后道歉时提到的要去喂母亲吃药一事。再一联想到哪栋廉价公寓对面的第二人民医院，一个为了帮母亲治病欠下高利贷，被迫参与直播的可怜模样立刻映入脑海。
想到这里，孙昊还是按照对方发过来的信息，登录了女孩所在的直播平台。他在那个直播平台原本就有账号，ID叫做“我的蓝朋友”，原本也是为了解闷排压才注册，后来开始翻墙看海外直播后，就没怎么再登过。
登陆平台，搜索进入了女孩“空谷幽兰”的直播间，一开屏便见到女孩在忘情地跳舞，似乎很是陶醉其中。
女孩依然让人惊艳，依稀还是能找到一些徐愿的影子，但是画上浓妆后，却已经和那晚相遇时大相径庭。
孙昊想了想，将账户上剩余的钱全部充入平台，连刷了6个最贵的礼物过去，然后准备在私信上劝说女孩，收到礼物和钱解决困难后就不要再直播了。
可是字刚打一半，那女孩便兴奋地跳了起来。一边说着答谢口播，一边对着屏幕伏身露出乳沟，然后挑逗地在胸前比出了一个爱心。
这一连串操作和平时看的那些色情主播根本没有什么两样，声音嗲的让人作呕，暧昧和充满暗示的动作更是直接让那晚的好印象瞬间破碎。
孙昊无奈地摇了摇头，删掉了劝说的话语，然后直接失望地关掉了直播软件。
无力地重新躺倒在沙发上，孙昊努力地清楚掉脑中所有的杂念，然后强制自己重归平静。
不要再想任何事情，安静地睡下去，等到明天，一切就都结束了。
马上，马上就可以和徐愿团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