卧室里明明亮着灯,但是廉褚却觉得昏暗无比。
父亲因为常年偏瘫而有些歪斜的嘴部,在肌肉松弛的作用下稍稍恢复了正常,这让他恍惚还以为回到了从前,但是盯着父亲已经不再起伏的胸口许久,他还是接受了眼前的事实——一直保护照耀他的那颗太阳终于熄灭了。
记忆中父亲曾经是那么的高大威猛,可是现在躺在床上却仿佛整整缩小了一圈,这让他突然有些想哭,不过他还是及时止住了情绪。因为他知道,随着体内水分的流失,父亲的身体还会继续萎缩。
所以接下来处理的速度得加快了。
意识到了时间的紧迫性,廉褚赶忙拿起床头柜上的针管,然后转身出门。而他刚转过身,却发现房门不知何时被推开了条缝,再仔细一看,弟弟那双古灵精怪的眼睛正卡着门缝偷偷地往里面张望。
“回你自己房间去。”廉褚猛地窜了一步,将弟弟抓了个正着。
“不是吃药就可以了吗?为什么你还要给他打上一针。”弟弟将衣领从廉褚手中拽了出来,眼睛却盯着他另一只手里的药盒和针管。
“为什么要问这些?”廉褚赶忙将药盒和针管塞进了兜里,因为太过着急,针头碰了一下指尖,这让他顿时吓了一跳,看了看手指,还好没有刺破皮肤。
“妈说要你把这些都教给我,以后我好独立。”弟弟有模有样地回道。
“根本就没有什么口服的宠物安乐死药物,口服的只是强效安眠药,等到宠物入睡后,再注射中枢麻醉剂,通过抑制呼吸来达到安乐死的效果。懂了吗?”父亲已经死了,廉褚没有必要再骗弟弟。
“安眠药,那为什么包装......”
“我换了包装。”
“原来你一直在骗我,为什么?”弟弟有些气愤。
“因为我知道你想干什么。”廉褚淡淡地回道。
“那你今天还不是......”弟弟往卧室里又看了一眼,“其实你早该这么做了。”
听到这样的话从年仅12岁的弟弟嘴里说出,廉褚顿时来了火,立刻抬起手想要抽他一耳光。可是手刚落一半,他便心软了,于是改成拽住衣领,将弟弟拖进了他自己的卧室。
关上房门,廉褚立刻拿出钥匙要将门反锁,可是钥匙刚插入锁孔,弟弟忽然又将门拉开。
“别把我锁里面,我害怕。我想听妈给我讲故事,求你让我跟她一起睡,好吗?”弟弟指了指旁边的卧室,眼中尽是哀求。
听到弟弟说起让妈给他讲故事时,廉褚先是愣了愣,然后才无奈地摇了摇头,松开了门把手。
弟弟如获大赦,赶忙穿过廉褚腋下,然后一溜烟地钻进了旁边卧室。
廉褚被撞的一晃,却并不恼怒,而是跟着来到旁边卧室,然后在门边上又等了一会儿,才轻轻地拿起钥匙,尽量不发声地将门给反锁住。
接下来的事情,可一定不能被弟弟给看到。
拿着提前买好的塑料布,胶鞋和皮兜,廉褚走进了卫生间,然后打开了换气扇。
本来拿医院的手术服要更合适一些,但是今天在医院的动作已经太多了,多一件事可能就会造成不必要的麻烦,所以他才退而求其次,到劳保店买了胶鞋和皮围兜。
从头上套进了围兜,正要在身后系带时,廉褚这才想起针头还在外套兜里揣着,于是他掀开围兜,小心地将药盒和针管从兜里拿了出来。
看着闪着寒光的银色针头,他脑海里突然又闪现出刚刚将针管里的液体推入父亲静脉中的那一刻。他仿佛能看到满满一针筒的强效麻醉剂汹涌地流过静脉血管,然后汇入父亲中枢神经的画面,这让他顿时身入其境地感到一阵窒息。
心跳开始加速,喉部的气管只出不进,紧绷的鼻子和嘴巴完全成了摆设,肺部也开始出现强烈的负压......
不知过了多久,等到本能将呼吸重新打通时,急促喘息的廉褚发现自己已经瘫坐在了地上。虚脱的无力感让他只能依靠在墙壁上,而强烈的负罪感却让他顿时泪流满面,但是为了不吵醒弟弟,他只能捂住嘴巴发出无声的哀嚎。
还好,还好,父亲是在深度麻醉中平静死去的,整个过程他不会有任何一丝痛苦,就和平常一样,安安静静地睡去,唯一不同的只不过是再也不会睁开眼睛而已。
廉褚拼命地找着理由来安慰自己,可是脑中的阴影却始终挥之不散。
安乐死真的不会有一丝痛苦吗?
虽然他是学医的,但是没有亲身经历过的事情,哪怕是医生都没有发言权。如果是家属问他这个问题,他肯定毫不犹豫地予以安慰,就像今天在阳光公寓遇到的那个女孩,但是面对自己,他真的不知道答案。
这时,阳光公寓那个女孩的样子忽然就跟着出现在脑海中。她的名字很特别,如果没记错的话应该是叫铃兰,一种花香淡雅,可以入药,但却全株带有毒性的植物。那个女孩也曾问过他同样的问题,那时自己还控制不住地恼怒过,不过现在,他却能无比理解她当时的无奈和痛苦。
铃兰的微信,廉褚有加过,于是他慢慢地掏出手机,点开了她的头像。朋友圈里空空如也,设置了三天内可见,不过头像图标却是引起了他的注意。
头像框中是一个从没见过的动漫形象,黑白的背景下,一个大眼睛的二次元女孩对着镜头比着剪刀手,虽然脸上带着甜蜜的笑容,但另一只手却拿着把手枪对准了自己的头。
廉褚记得铃兰似乎还在读高中,这样的头像对于如此花季的女孩来说,无疑是太丧了。而联想到铃兰母亲的病情以及母女俩寒酸落魄的情况,再加上铃兰无端问出的那句“安乐死真的不会有一丝痛苦?”的话,他心里不由一颤。
无论铃兰是对她自己,还是对她母亲做出任何不理智的行为,都将是一场难以想象的灾难。
想到这里,廉褚赶忙点开了聊天,可是双手停在屏幕上半天也不知该说些什么。想了想,他干脆直接转了四千块钱过去。
他不想自己的悲剧重新发生在这个可怜的女孩身上,希望她度过了眼前的难关后,那些不好的想法,能够像少年的烦恼那样来的快去的也快吧。
给铃兰转钱的举动,并没有怎么缓解廉褚的内疚和负罪感,但却让他从胡思乱想中清醒了过来。他立刻刨除杂念,回到了手头的工作中。现在不能停下,时间对于他来说就是一切。
赶快系好围兜,套上皮靴和橡胶手套,廉褚撑开折叠的塑料雨布平铺在地面大致比了比。卫生间的面积很小,但塑料雨布却买的很大,等会儿只要四周夹上夹子,就能形成一个浅浅的水池。
接下来就是贴保鲜膜,所有的墙壁,台面,包括头上的吊顶都要严丝合缝地贴起来,千万不能出一丝纰漏。
廉褚搬了凳子,然后又提了整整两大袋保鲜膜丢在了角落,而还没等他开拆保鲜膜,楼下的大厅里突然传来了狗叫声。
廉褚先是一惊,然后站定侧耳倾听,此起彼伏的犬吠中隐约能听到一个男人的叫门声。这个时间点,应该是哪家的宠物有突发病情送了过来。
他原本打算不予理睬,让对方知难而退,但是叫门那人却是不依不挠。虽说周围都是沿街的商铺,但是这么一直闹下去,难免不会出什么岔子。于是他理好情绪,脱下手套走出了门。
楼梯下到一半时,他才意识到身上的皮围兜和胶鞋还没换,不过这时已经和玻璃门外那人对上了面,再返回已经来不及了。
实在不行,就说是在清理房间吧。
廉褚对着几层狗笼一声厉呵,立刻止住了狗叫。接着一番询问后,才知道叫门那男人是把手机摔进了雨水井,想借些捞手机的工具。廉褚直接回答没有,想将对方赶快打发走,可没想到那人倒是挺聪明,直勾勾地看上了垃圾桶里的粘鼠板。
按照那男人的需求,廉褚将粘鼠板从垃圾桶里拾出,然后顺着门缝递了出去。不过他并没有立刻回到卫生间,而是确认过弟弟没被吵醒后,立刻又回来蹲在楼梯口盯向了门外。那人不离开,他根本放心不下。
就这么一直看了快十分钟,那男人才捞出手机站起了身,可是那人并没有就此离开,而是重新回到店门口敲起了门,引得大厅里又是一阵犬吠。
白白被浪费了这么久时间,廉褚心里本来就着急,而看着那男人提溜着粘鼠板站在门口的样子,好像是要把东西还回来。这让他心里立刻来了火气,三步并作两步地下了楼梯,还没等那人张口,便一通厉呵将人骂走。
卫生间虽然小,但是把每一寸都贴上保鲜膜却煞费功夫,特别是要保证不能有任何遗漏,每一层中间都还要有所重叠,而且担心仅凭保鲜膜本身的粘附力不够,他还专门加了胶带以防万一。
快两小时过去,还有三分之一的吊顶没有完成。廉褚臂酸颈麻,站在板凳上稍作休息。而这时,他刚好通过通风窗浴帘上方的缝隙看见一辆白色的轿车慢悠悠地停在了诊所门口的马路边。
廉褚感觉有些不对,而当他放下手里的活计,悄悄地下到一楼仔细一看后,更是大惊失色。虽然顶上的警灯没有亮,但是路灯的映照下,很清楚地可以看见,刚刚停下的根本就是一辆警车。
就在这时,警车前方忽然站起一名警察,然后直直地朝着诊所的方向走来。
廉褚赶忙靠在了墙边,心脏直提嗓子眼。
完了,难道这么快就被发现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