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了一整晚雪的天空,白日稍稍放了晴,不过风暴未尽,序曲刚毕,模糊了轮廓的灰白天际明显正在重新聚集能量,准备下一轮更加肆虐的爆发。
白天的二院门口络绎不绝,无法入院的车辆停满了两边,原本就狭窄的两车道顿时变得拥堵不堪,这和夜间的清冷完全变成了两个极端。
昨晚坠楼现场因为地处户外当街,在完成了拍照,提取痕迹,处理尸体等所有的现场勘察工作之后已经解封,此刻附近也停上了汽车,车轮前依然还有着清理未尽的斑斑暗红,不过沿街望去,一切如常,就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
一下车,高健便带着人奔向阳光公寓入口,而褚冬来则站在街面四周张望。白天看清了全貌后的阳光公寓比想象中要更加老旧一些,覆上的新雪不但没能遮住它岁月的斑驳,反而为整栋大楼增添了一丝萧瑟。
褚冬来双手插兜眯着眼,脑袋则由抬到平再落到地面,仿佛刚刚推理的整个坠楼过程在他眼里又发生了一遍。
再次抬头望去,公寓的楼外全是空调外机和单窗,密集而有规律,7楼中段空掉的那台空调外机格外醒目。盯着那残缺的一块,不知为何,他心里忽然也觉得缺了什么东西一样。
没在楼下呆太久,褚冬来就赶忙跟随高健等人的身影上了阳光公寓。而他刚上到六楼便听到一阵喧哗,转到走廊一看,高健还有其它同事正与一个保洁模样的阿姨争执着,几人身旁的走廊边还堆满了清理出来的床垫被褥以及其它杂物。
“谁让你们进去的?”
“老板安排的吗。里面这么晦气,不打扫以后怎么住人吗。”
褚冬来赶忙走近,发现609和610门上的封条已经断成两节,而昨晚被踹坏的门锁也都已经换了新。他暗讨着不好,立即冲进了610,看着地上的水渍,心里顿时一沉到底。
高健这时也不再在门外继续扯皮,跟进了屋里,两人对视一眼后赶忙一起又跑进了卧室。窗户打开透着气,探身往外一看,空调外机上一层平整的厚厚积雪。
“先上楼顶吧。”褚冬来一声叹息。
封上了楼顶的骑楼大门,勘验人员将整个楼顶快速地扫了一遍。因为楼顶露天,再加上下了一整晚的雪,找到新线索的概率几乎为零,所以众人将精力集中在了防护网的开口处。
考虑到防护网斜伸入半空难以细察,大家商量着把中间一整块2米左右宽的防护网完完全全给拆下来。而趁着技术人员找工具操作之时,褚冬来将高健拉到了一边。
“你觉得我们的推断还有没有什么漏洞?”
“所有细节都对上了啊,还能有什么漏洞?”高健递过来一支烟。
“我觉得还有两个地方没有解释清楚。”褚冬来接过烟,却没点。
“哦?”
“首先,从监控上来看,高大柏进入这条街的时候,是穿了外套和书包的,但是坠楼时这两样东西却不见了。最初,我也以为他是从楼顶爬水管下去的,所以才脱了外套放下书包以方便钻防护网攀爬,后面推翻这个思路时我没多想,刚刚在楼下才想起来。这个问题很关键,我在想我们的推断是不是有问题,如果他是从610爬上来的,根本没必要脱掉外套和书包。”褚冬来讲出了他刚刚在楼下重新观察大楼外墙之后的思考。
“不是从下面爬上来的,就只能是从楼顶下去咯。那防护网开口的问题怎么解释?还有6楼到5楼的管道是怎么断掉的?不会是从楼顶下去的,否则我们昨晚就该发现他留下的外套和书包了。从610上来的推断没错。”高健在楼顶指了一圈,目所能及一片开阔,除了几排固定的不锈钢晾衣杆,剩下的地方空空如也。
“那书包和外套呢?总不会凭空消失吧?”褚冬来认准了这个问题。
“其实也不难解释。”高健喷出口烟,然后隔着防护网往楼下看了看,“就像你说的,从上往下没必要把防护网开这么小。应该是他从楼下爬上来后,发现防护网开口太小,所以才在半空脱了外套和书包。这样的解释才更为合理。”
“丢下去了吗?”褚冬来也跟着往下看了看。楼下四周,除了阳光公寓和二院的大楼,其它大多都是两三层高的民居,民居楼顶密密麻麻,难以看清,“外套轻,昨晚又有大风,有可能会被吹远,但书包肯定是会掉到公寓楼下的。可昨天也完全没有发现。”
“会不会是被人捡走了?从我们离开到你送人回来发现尸体,中间有一个小时呢。”高健想了想回道。
褚冬来眯着眼睛又往楼下的街道看了看。虽说凌晨时他在路上是一个人都没见着,夜里冷清还下着大雪,但这一个小时里,很难保证没有任何人经过。但是这种难以验证模棱两可的说法让他心里很不舒服,更何况,真要是有人见到如此惨状的两具尸体还能捡走落包,这心得有多大啊。
“或者说,会不会是被虞美美藏起来了?”高健见褚冬来愁眉不展,于是继续补充道:“她把人推下了楼,跑到楼下看见外套和包,为了避免后患,随手丢进路边的垃圾桶还是有可能的。”
“这......还是得再找找,这个必须要解释清楚。”
“嗯,附近肯定是要找上一遍的。不过要真是丢进垃圾桶,被垃圾车早上一并拉走,那可就麻烦了。”高健吐出一口烟,“除了这个之外,你还担心什么?刚不说有两个地方有问题吗?”
“另一个问题是时间。高大柏是0点31分来这附近,我们出警到这里是1点半左右,如果说我们在609的时候,他就已经在610了,那他是什么时候进去的呢?”褚冬来问出了第二个问题。
涉及到时间和动线问题,高健思考了一会儿才说道:“我知道你的意思。按照我们分析的,虞美美是看到我们警车到后才匆匆忙忙躲到了楼顶,这和我们上楼也就顶多1分钟不到的间隔。这样说来,高大柏要不是被虞美美撞上,要不就会被我们撞上,他根本没时间进610是不是?”
“是的。”褚冬来点了点头,“我有想过他会不会是在我们进609后才进的610。但是想了想也不对,当时动静不小,他明知道有警察不可能再闯入虞美美的房间。”
“我就说你爱钻牛角尖吧。”高健笑了笑,“你为了解释610房门为什么是开的,所以推测虞美美是我们到后她才躲到了楼顶。但门为什么是开的并不是关键问题,难道就不能是她报完警后立刻躲上了楼顶吗?这中间足足有十分钟,高大柏完全可以在这个时间段大摇大摆地走进去。”
“那这之前差不多50分钟时间,他又呆在哪里呢?”
“他是来讨钱而不是来串门的,冲人门之前在楼下熟悉一下环境,做做思想建设,或者做点其它准备应该没什么问题吧?”高健似乎觉得这根本就不是问题。
褚冬来想了想,自己的确是有些钻牛角尖了,于是也就不再多想,而这时技术科的同事对着他俩唤了起来。
“老高,这边有新发现。”
“哦?”高健赶忙领着褚冬来跑了过去。
“在这里发现了新的血迹,位置太高太靠外,我们昨晚漏掉了。”技术人员指着防护网中段的位置说道。
褚冬来顺着看过去,果然在铁丝网的菱形交界处发现了一块很小的已经凝固的飞溅血迹。他的心里顿时一震。
“这不是高大柏的血。”
血迹处于整个防护网中段,按照原来的位置,高于楼顶石栏上方30多公分,而按照防护栏的开口程度,以及铁网下沿留下的衣物纤维和体表残留来看,高大柏当时刚刚钻进一个肩膀,根本就还没触及到石栏。
“是的。”技术人员立刻验证了褚冬来的想法,“我们刚刚用血液试纸简单的测过,血型与高大柏不匹配,但是和虞美美却是同一血型。不过具体是不是虞美美留下的,还需要回去做进一步检测。”
“关键证据找到了。坠楼前两人有过接触,就是虞美美把高大柏推下了楼。”虽然还未得到最后的验证,但是高健已经胜券在握。
完成了楼顶的工作,勘验人员回到了610,虽说现场已经被破坏的不成样子,但是多少还是要看看能不能再找到一些蛛丝马迹。
趁着现场勘验的空当,褚冬来突然想到了铃兰。虞美美身亡的信息,她还不知道,现在已经可以告诉她了,免得她整日生活在惴惴不安之中。
褚冬来和高健一起来到了3楼最尽头的319房门口,开门的铃兰披着被子,两眼发红,看上去甚是可怜。
见着褚冬来和高健到访,铃兰有些不知所措,不过她还是很快将两人领进了屋。
屋内十分简陋,比走廊大不了多少的沙发上还留着躺卧的痕迹,沙发扶手上放着一本反摊的高三数学。旁边的小木桌上,碗里还剩着没吃完的面条,吸水成坨的面条黑乎乎的,似乎是拌了酱油。
褚冬来打量了一圈后,顺着往紧闭的卧室房门看了一眼。
“里面是我妈,她刚又检查出来了偏瘫,行动有些不便。昨晚的事,还......还请不要让她知道。”铃兰赶忙小声解释,面带哀求。
“放心,我们不会打扰她。”褚冬来点了点头,“过来是想跟你说一声,虞美美已经死了。”
“啊!难道那两具......”铃兰惊的合不拢嘴巴,后面尸体两字也是没敢说出口。
“是的。你也就不用再担心了,接下来......好好陪你母亲治病吧。”
说完,褚冬来和高健便转身离开。
铃兰送到了门口,关上房门又确定了一遍反锁好后,她一直屏住的心跳才疯狂的复跳起来。
又等了一分钟,确定屋外没了任何声音后,她赶忙冲进了卧房,而房里的床铺上根本就没有母亲的身影。
铃兰快速走到床边蹲下身,掀开了床单。昨晚那个倒霉男人的背包,此刻正稳稳地躺在床下,背包半开的拉链口还露着一只皮夹克外套的袖子。
铃兰顺了顺胸口舒了口气,然后直接钻进床下,将书包塞进了最深最黑的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