搀着扶手上楼,漆黑的楼梯间宛若一段盘旋而上的时空隧道,空旷清冷,让人眩晕。铃兰没有像往常一样数着楼梯台阶来壮胆,因为她的脑中已经完全混乱到了极点。
廉褚医生什么时候走的,铃兰完全没有印象,只记得自己就这么行尸走肉般地穿过了那鬼哭狼嚎般的四十米廊道,然后往上爬起了楼梯。楼下的房间压得她喘不过气来,似乎只有不断往上,才能得到那么一丝喘息。
恍惚间问出那句话后,廉医生又语重心长地对自己说了好久,具体讲了什么,脑袋里已经仅剩下只言片语,只记得他走前忧心忡忡地又强调了一遍明早会来接她们母女。
而至于为什么会突然说出那样大逆不道的言语,说实话,当时她自己也是有些吃惊,不过如果非要细究的话,却也并非毫无征兆和头绪。
从带着母亲坐火车来港城治病,粗算已经过去了小半年。刚来时,满脑子想的都是如何寻医问诊,如何到处找钱,整天连轴转的她根本无暇旁顾。可是随着手术完成,终于松上一口气时,她的心里却不知不觉出现了一道微不可察的裂纹。
虽然手术很顺利,宋医生也是好言安慰,但是医院里多的是类似病人,病历里除去一些医学专用术语,其它的她也能看的懂七七八八。而所有听到看到的,似乎都在说明同一件事情——母亲现在的情况,就算做了手术,未来也完全不乐观。
母亲是因为几十年经营烧烤摊的烟油环境,再加上常年劳累积郁染上的肺癌。一直任劳任怨的母亲,平时的小病小痛都是能抗则抗,忍忍就过去,可是身体这东西就是这么小肚鸡肠,你平时对它的漠视,到头来总会乘十乘百地加倍奉还。果然,半年前在县医院照了CT后,医生一拿到片子就是摇头,被推荐到港城二院做了更专业的诊断后,发现已经出现了肺门淋巴结转移,也就是说已经到了肺癌的中晚期。
不论是在肺癌贴吧还是专门的病友群里,铃兰了解到中晚期肺癌是无法根本性治疗的,放化疗以及其它药物都只能相对延缓生命,而病人的存活期少则数月,多也不会超过三年。短短半年不到时间,肺癌病友群里的头像已经退了三分之一,每当群里有人无声地退出时,没有人会多去问上一句,因为所有人都知道,那些病人和家属退出群组的真正原因。
生命无法挽回,金钱可以再赚,挽救亲人的生命当然是刻在人心底最理所应当的责任和良心,而这也是她偷偷瞒着母亲去直播的原因。可是当发现赚钱竟然如此艰难的时候,她才知道,用金钱延缓生命,分明是有钱人才能担负的责任;当她苦苦支撑,却又几欲崩溃时,她才明白,单纯用金钱换取时间,完全是有钱人才配拥有的良心。
对于时间的感触,或许每个人并不相同,但是在铃兰眼中,三年时间转瞬即逝,就像三年前考上市重点高中的兴奋狂喜仿佛就发生在昨天,而一夜醒来,一切皆已满目疮痍。
如果说能把自己的寿命分给母亲,哪怕不成比例的兑换她也愿意,可是满天神佛没有一座可以给到她这样的神力。如果说换来的是母亲多一秒的幸福和愉悦,哪怕累到窒息,她也会拼尽全力,可是现在不论是说话还是进食,母亲的每个动作每个表情都写满了绝望和痛苦,这让她很难不陷入割裂和怀疑。
当然,这些想法都是藏在心底最深处,连她自己都不敢去轻易碰触的秘密。可是没想到,在听到是母亲亲口说出放弃治疗时,她竟有些解脱似的无脑问上了那么一句。那一刻,她真的只是想知道安乐死是不是像沉入梦境一样没有丝毫痛苦,可是廉医生那惊诧和不解的眼神,却狠狠地刺痛并羞辱了她。不,不仅仅是诧异,那眼神中分明还带着一丝让人畏惧的凶意。那转瞬即逝的愤怒,在之前偶然提到他褚姓的母亲时,似乎就有露出过一次。
不知不觉便到了6楼,拐进走廊重见了光明,铃兰才稍稍恢复清醒,她使劲地晃了晃脑袋,那样的想法,哪怕只是一瞬间,她也不想让其再次出现在自己脑中。
而与此同时,她立刻又为明天的事情犯起了愁。不仅是明早该要如何去面对廉医生的尴尬,更重要的则是明天去医院的事情。一个疗程的化疗费用四千元,宋医生还说要做其它的相关检查,而现在不要说四千,就是四百她也根本拿不出来。
等等!或许还有办法。
就在回到直播间房门,刚把钥匙插进锁口时,铃兰眼睛突然一亮。她想到了在下楼给宋医生他们开门前,那个给她刷完6个藏宝图礼物就匆忙下线的神秘土豪。一个藏宝图价值五千,6个就是3万,除去平台扣点,以及飞哥的那一半提成,不用算,怎么也能到手五千。
想到这里,铃兰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不由分说便拔了钥匙,冲到旁边610的房门外狂敲了起来。
屋里有动静,可是却半天没人开门,铃兰有些心急,跟着又敲了几下。
“谁呀,这大半夜的。”过了许久,木门才推开了条缝,一名中年男子从房里谨慎地露了半边脸。
“原来是小兰啊,你......你已经下播了?”中年男子见着是铃兰,于是光着膀子推开了房门。男子身体壮硕,肌肉毕现,说话时却有些轻喘,中分的发际线边缘挂着一排汗珠,似乎正在锻炼身体。
“飞哥,我......找你有点事。”飞哥高了她一头有余,眼睛刚好对上了胸前那毛发斜飞的两点,铃兰赶忙低头避开了直视。
“什么事?”飞哥提了提睡裤,却并没有穿上上衣的意思。
“我妈明天要去医院做化疗,所以想跟你......跟你提前支点钱。”铃兰快速说明了来意。
“原来是这样。来,进屋说,杵在外面不冷吗?”似乎早就料到铃兰会来提钱,飞哥招手说完,便留了门转身走向客厅,完全不给铃兰推脱的机会。
“这......”飞哥从胸前一直爬到后背的墨龙纹身让铃兰有些迟疑,不过最终还是跟着进屋虚掩上了房门。
“可以约的哥哥......不能空降,只能是在港城,现在疫情还请见谅......嗯,刷两个守护加微,加微可以私聊,每天都有全新福利更新哦。”
房间里空调打的很热,弥漫着一股暖烘烘的鸡蛋清味。刚走进客厅,铃兰便听到卧室传来一段很显然是在直播的女声。声音的主人名叫虞美美,和飞哥是夫妻,平日里对她多有照顾。铃兰知道她也在每天做直播,只不过并不是国内常见的那几个平台,之前有问过几次,她都没有正面回答。
虞美美年龄比她大上了一轮,不过直播时的夹子音听上去却像还没到换声期的小女孩。不好打断里面的直播,铃兰安静地靠门站在了洗手间旁。
公寓里的房型都是一样,不过这里的客厅却更显狭小,主要是几乎每个角落都堆满了杂物,唯一空出来的茶几上也摆满了还未开封的外卖盒,旁边的烟缸里烟头堆成了小山,地板上的烟灰也是飘了一地。铃兰不知道夫妻二人为何租住在这个“医院附属楼”,只知道他们呆在这里的时间比自己要早上了许多。
“说吧,要多少?”飞哥关上了卧室房门,然后从茶几上摸起打火机,点上了一支烟。
“五千。”除去化疗费用,剩下的检查算一算一千应该是够了,其它的铃兰还真不敢多要。
“五——咳咳。”飞哥一口烟没喷出来,直接呛在了嗓子眼,“小兰,你直播以来的情况自己应该也了解,这段日子光是帮你另租这间直播房,我都已经往里面贴了不少钱,这开口就要五千,真的很为难啊。”
“这个我知道,不过今晚有个土豪给我打赏了藏宝图,而且一次就刷了六个。”早知道飞哥会找理由推脱,于是铃兰立刻说出了土豪打赏的事情。
“六个藏宝图?”飞哥有些不敢相信。
“真的。你可以去后台查查。”开播时的账户是飞哥注册的,铃兰虽然也可以登录,但是提现只能到他个人银行账户。
“不急不急,我还能不信你吗?况且刷完礼物也不是立马就可以提现的。”飞哥摆手笑了笑。
“啊。那怎么办,我明早就要去医院。”听到这里,铃兰急了。
“别担心,我会帮你想办法的。”飞哥安慰地拍了拍铃兰肩膀。
“太感......”所谓的想办法,无非就是飞哥先垫钱给自己救急,这让铃兰立刻松了口气,不过谢字还没说出口,她的心脏便立刻和肝肺等其它器官抽搐在了一起。
飞哥搭在她肩上的手并没有立刻抽走,而是顺着在她胳膊上充满暗示地一抚,然后又跟着轻轻地捏上了一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