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不是这么一番详细的了解,廉褚还真不知道,一个人好不容易熬到了永远闭上眼睛,竟然还得经历如此纷繁复杂的流程才能入土为安。如果不是有殡葬公司的一条龙服务,整个过程下来单靠他自己来操办,基本上是不可能实现的事情。
重新确定了一遍细节和责任,整个火化前的流程,基本上排除了会出纰漏的环节,不过唯一还让廉褚心里有些不踏实的是,火化并不是随去随烧,而是需要提前预约,而且哪怕赶在预约前把遗体送入殡仪馆,在推入火化炉前,遗体依然要交由殡仪馆来保存处理一段时间。
“这个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就像店里货物的入库和出库,都要录入系统,是必备的环节。”对此,服务人员耐心地解释,虽然类比的有些不合适,但是道理是同样的道理。
“这个很难让人放心啊。我在网上看到不少骨灰搞错的新闻,这要是一旦搞错了,那可是大不孝啊。”廉褚说出了自己的担心。
“你说的都是老黄历的事情了。以前都是手工登记核对信息,的确有可能出现疏忽,但那也是极少的个例,比如说刚好遇到同名同姓之类的。现在都是二维码操作,一进殡仪馆遗体上就会贴上二维码,所有扫码信息对上了才会火化。这个你完全可以一百个放心。”服务人员解释道。
“那我们家属看不到,殡仪馆的工作人员会尊重逝者的遗体吗?我听说火化之前,都会拿钩子捅破肚子,有这么一回事吗?”廉褚还是有些不放心。
“你说的这些都是网络上的遥言,殡仪馆的工作人员在火化前的确会对遗体进行相关的检查,但主要还是确定有没有金属首饰之类的东西带进火化炉。现在这么高科技的焚化炉,开膛破肚防止遗体火化炸尸的说法是根本不存在的。这些过程都是全程透明的,如果家属不放心,完全 可以全程跟踪的。”服务人员依然耐心解释。
已经说到这个份上,廉褚差不多也消除了顾虑,于是赶忙签订协议,付钱了事。
随后,按照丧葬公司的交待,廉褚又拿着医学死亡证明和户口簿等证件,来到了所处街道办事处和派出所为父亲办理销户手续。
街道办的老阿姨和派出所的橱窗人员都是熟面孔,过程中难免又是一番长吁短叹,安慰寒暄。办完了所有手续,已经是下午三点,廉褚直接回到了诊所。锁上大门,挂上歇业的吊牌,也没说往肚子里垫点东西,他直接来到二楼卧室,倒床就睡。
这两天不眠不休的折腾,的确已经超出了他的极限。
再次醒来时,窗外已经全暗了下来,廉褚赶忙看了看手机,已经傍晚7点半,还好,时间没有算是太晚。
他使劲搓了搓脸颊从床上爬起身,第一时间来到了窗边,然后二话不说就抡起胳膊,用肘部将两扇玻璃窗一一敲破。接着他打开窗户,伸出头看了看,零零碎碎的玻璃全都落在了一楼后面违章搭建出来的储藏室屋顶。
下了楼梯,来到一楼大厅,狗子们饿的一见到他就狂吠,可是他完全没有功夫理会,而是直接开门来到了街边,朝着沿街的方向左右各看了一眼,而这时他才发现,人行道上的路人络绎不绝,但整条道上的路灯却全都灭着,长长一条街只剩各个门店的灯光以及主马路上的路灯,路面顿时暗了大半,这让他颇为好奇。
“这路灯怎么回事?怎么都灭了?”廉褚走进旁边的五金建材商店问道。
“估计是下雪出故障了。旁边的饭馆已经打电话反应过了,还好不影响咱这做白天生意的。”五金店老板是一名带着皮帽的中年人,正在收拾柜台准备关门。
“哦。”廉褚点了点头,同时在店里打量了一番。这店面虽然已经租给对方三四年,但是他还从没进来仔细看过。
“这三合板给我来一张。”看了一圈后,廉褚的视线落在了里角的板材货架上。
“怎么?店里要装修?”皮帽老板问道。
“不是,二楼的玻璃碎了,拿板子先挡挡。”廉褚回道。
“玻璃碎了,拿三合板挡什么啊?我划块玻璃帮你安上不就得了。”
“不用了,过些日子你直接帮我换个钢化窗就行了,免得来回折腾。”
“换钢化窗也不用过些日子啊,这样,我现在就叫师傅过来给你量尺寸,晚上就能帮你装好。”老板显得很是热情。
“不行,这两天没法动。”廉褚摇了摇手。
“怎么了?”
“我父亲过世了,这几天服丧期,家里不能动这些。”廉褚指了指左手臂的孝章。
“啊,怎么这么突然。”店老板很是惊讶。
“唉,躺了几年了,也是命到了。”廉褚短叹一声。
“唉,节哀顺变,你也想开点,老爷子躺在床上这么多年,闭上眼睛肯定是去享福了。”店老板安慰道。
“板子多少钱?”廉褚颔首感谢,然后赶快扯开了话题。
“这时候我还能收你钱?”老板说着便转身走向里面的货架。
“那怎么行。”廉褚一边回话,一边趁机会给铃兰发了消息。
“你别跟我客气,一张板子本来就值不了几个钱,你明年少涨我点租金就行了。”老板抱着2.4x1.2的三合板哈哈一笑。
“那就谢谢了。”廉褚收起手机,接过板子出了店门。
“我帮你一起搬过去吧。”老板关好卷闸门,见着廉褚将三合板靠墙放着,于是赶忙上来想要搭把手。
“不用,轻的很,我先在外面抽支烟。”廉褚说着便掏出了烟盒,然后给老板也递了一支。
“对了。”老板接过烟,看着廉褚的诊所门面,挠了挠头,“那接下来这诊所你还继续开吗?”
“怎么想起问这个?”廉褚有些纳闷。
“你父亲过世了,你不得回去当医生吗?我寻思着要不你把所有门面一起租给我得了。”老板点燃火机,拿手罩到了廉褚嘴边。
“诊所肯定得开下去的,这是我爸一辈子的心血,不能断在我手上。”廉褚一脸为难。
“那要不你把我楼上的二楼租给我得了,我这平时老要跑到后街的仓库拿东西,太不方便了。”老板想了想,继续说道:“你放心,所有隔断装修我来负责,保证给你搞得漂漂亮亮的。”
廉褚心里正算着时间,哪有功夫和他瞎扯,往西边的街上看了一眼,果然看到铃兰正慢慢地沿着店铺门头找门牌。
“这个可以商量,不过最近实在是没工夫,时间不早了,要不过段时间再说吧。”廉褚连忙下起了逐客令。
“好嘞。老爷子后事过了,我们再商量。”皮毛老板一听有戏,脸上立刻乐开了花。
看着店老板转身离开,廉褚赶忙丢掉烟头,转身拉开了诊所的大门,然后将三合板抱起,横在了人行道上。
“铃兰,你到了,刚好过来搭把手。”廉褚撑着三合板算着时间差不多后,忽然歪着身子在板子侧面露出了头,一副偶遇的表情。
“哦。”铃兰见着廉褚,赶忙径直走了过来。
“板子不重,我自个搬就可以,你搭着背面不要让它往你那面倒就行了。”廉褚赶在铃兰伸手前交待道。
铃兰嗯了一声,然后双手扶着三合板正中,两人一进一退没走两步便来到了诊所门口。
“这样直着进不去,你先进门,我把板子斜过来。”廉褚在门口停了下来。
铃兰按照指示先进了门,还没等她转身,廉褚便一人将板子斜着抱进了屋里,铃兰赶忙往后退着让开了身位。
廉褚将三合板随便往墙边一放,立刻就转过身来向铃兰问道:“今天化疗怎么样?”
“还算顺利,比第一次好多了。”铃兰的回答声在一众狗吠声中几乎被淹没。
“平时他们都很听话,不会这么叫的。主要是今天在外面忙了一天刚回来,还没喂食呢。”廉褚一边解释,一边让狗狗们安静了下来。“你平时害怕狗狗吗?”
“不怕,不怕。都很可爱呢。”铃兰隔着笼子和小狗们打起了招呼,不过边上的那两只拉布拉多,她却是根本不敢靠近。
“时间不早了,我带你简单参观一下吧。”廉褚指了指前台,“这里是前台,主要负责接待客户。门口这几只小狗是附近几个小区的流浪犬,刚做完绝育,等伤口恢复了再放他们离开。当然,如果有人愿意领养那就更好了。”
“流浪狗也要做绝育吗?”铃兰往狗笼又看了看,果然每个笼子边上都贴了标签,说明狗狗的健康和基本情况,鼓励好心人收养。
“也是没办法的办法。不从源头杜绝,这些毛孩子们只会更加无节制的繁殖,生下来的小狗们没一个会有好下场。”廉褚叹了口气,“我们没法阻止遗弃,就只能从这一步做起了。不过我精力有限,只能抽空来做,而且都是流浪猫狗轮着来。”
“您心肠真好。”铃兰发出由衷的感叹。廉褚虽然说的轻松,但这些公益的工作肯定是又花钱又耗精力,这让她不由自主地联想到了被他救助的自己。
“这里是狗诊室,这里是猫诊室,一楼主要是简单的诊疗和输液,复杂的手术会放在二楼。”廉褚继续往里走,一直走到了通往二楼的楼梯口。
铃兰默默地跟着往里走,店面很长,进深估计有十多米,而且就像廉褚所说,一楼果然分成了喵星人诊室和汪星人诊室,两扇主门上还形象地贴着猫爪和狗爪贴纸。
“诊室里面我们就先不看了,我带你到二楼参观参观。”廉褚直接上了楼梯,上了二楼后忽然想到什么似的指着铃兰耷在下巴上的口罩说道:“哦,对了,你最好还是习惯在诊所内带口罩,一来显得专业,能给客户带来一定的信赖,二来最近也管得挺严的。当然,最主要还是猫狗要比我们人类脆弱。”
“哦,不好意思。”铃兰这时才发现廉褚一直都带着口罩,于是赶忙拉起了口罩遮住了口鼻。
“二楼主要是手术室,还有一半是寄养区。”
顺着廉褚的介绍,铃兰果然看到二楼靠墙一面有着十来个带玻璃门的隔房,这时里面关着几只大型犬,看着二人上楼,立刻亢奋了起来。这些大狗中,除了一只金毛,其它几只她都叫不出来品种,但是光看着就觉得很凶。
“您一个人平时忙的过来吗?”又是手术,又是寄养,还得抽出时间帮流浪猫狗做绝育,铃兰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廉褚的时间分配问题。
“还好,这附近主要是商业区,居民小区没几个。以前有两个助手帮忙是没什么问题的,现在倒是的确有些吃紧,所以我还是挺希望你能过来帮忙的。”廉褚回道。
“我可以的。”铃兰赶忙表明态度。
“不过我看你好像挺怕大狗的。”廉褚笑着看了看玻璃房里那几只躁动的大型犬。
“慢慢熟悉应该就好了。”铃兰理了理口罩说道。
“其实大狗反而比小狗温顺,只不过没接触过的人会因为体型产生本能的恐惧。”廉褚笑了笑,“总之,以后多接触几次就好了。时间也不早了,今天要不就先到这里,我们下去吧。”
“今天主要是先让你认识一下地方,接下来几天我要为父亲办丧事,店暂时不开。刚好你也可以趁这几天好好考虑考虑,如果你觉得合适的话,到时候就直接过来上班。如果觉得不行的话,以后也可以经常过来逛逛,反正离的也不远。”回到楼下,廉褚做起了总结。
“合适合适,到时候店开了,您就通知我。”铃兰哪能错过这么好的机会。
“先不用忙着做决定,好好想想再说吧,反正现在也不急。你在楼下等等我,把这块板搬上楼后我送你回去,刚好我也还要去一趟医院。”说完,廉褚便搬起了墙边的三合板。
“我帮你一起吧。”
“不用,楼梯窄,两个人反而不方便。”廉褚搬着板子轻松地说道:“你在楼下等着就好了,刚好跟那两只拉布拉多熟悉熟悉吧。”
目送廉褚上楼,铃兰立刻看向了笼子里的两只拉布拉多。说实话,对于这种快到她腰际线的大狗,她是打心眼的害怕,不过就像廉褚所说,以后要想在这里上班,那就必须克服这种恐惧。于是她状着胆子,往笼边一点点的靠近。
廉褚不在,又有生人靠近,一黑一米两只拉布拉多带着剩下几只小狗突然一起狂躁了起来,空空的狗粮盆被踩的咣咣作响,笼子也被狗爪扒拉的晃动不止。
铃兰被吓得往后一个踉跄,而正当她平复好心情准备再次尝试时,楼上传来了廉褚的一声惨叫,紧接着便是木板落地的巨响。
铃兰赶忙跑上了楼梯,然后循着声音来到了二楼最尽头的一个房间。
房间是一间简陋的卧室,只有一张单人床和靠墙的一扇双门衣柜。而廉褚此刻则颇为狼狈地倒在窗边的地上,三合板整个压在了他身上,一把塑料椅子歪在旁边,窗户上的玻璃碎的一塌糊涂。
“你没事吧?”铃兰赶忙上前,使足力气将三合板抬了起来。
“摔了一跤,脚好像扭了。”廉褚撑着地板爬了起来,然后单腿跳到了窗边,“你手机带了吗?”
“带了,怎么了?”
“帮我打开电筒照一下,我手机好像掉下去了。”廉褚直接把头伸出了窗外。
铃兰赶忙掏出手机点开了电筒,也跟着探出了窗外,对着楼下左右照了一番,果然在楼下两米见方的屋顶上看到了廉褚的手机。
“你帮我照着,我得下去。”说完,廉褚便爬起了窗框。
“你脚扭了没法下去的。”铃兰赶忙阻止。
“可是......”廉褚一脸着急,很显然手机里有重要的信息。
“我下去吧。”铃兰想都没想,立刻自告奋勇。
“不行不行,这太危险了。”廉褚直接摆手拒绝。
“我小时候经常翻我家的院墙呢,这还没有我老家的围墙高,就是不知道下面的屋顶牢不牢靠。”
“下面搭的是钢顶,结实是结实的,但是你太矮了,太危险了。”廉褚回道。
“没事了,爬树翻墙我最在行了。”说完,铃兰便攀上了窗台。
“等等。”廉褚赶忙拉住了铃兰,“你这样下去,衣服肯定得弄脏,你等我给你拿件外衣套上。”
说完,廉褚赶忙跳着从衣柜里拿出一件中长的浅黄色毛领羽绒服,然后回到窗边让铃兰穿上。
“这衣服......”铃兰把衣服拿在手里有些犹豫,这羽绒服看上去很干净,而且比自己身上的外套要高档上许多,拿来挡灰的确有些说不过去。
“这衣服是专门打扫卫生时穿的。你赶紧穿上吧。”
说完,廉褚便将衣服往铃兰身上套,铃兰只好伸出胳膊将羽绒服给套上。
穿好了衣服,铃兰反身抓住窗框,将身体慢慢地垂了下去,然后低头往下测了测位置和距离,立刻松手一跳,不偏不倚地刚好落到了手机旁。
“拿到了。”铃兰好像立了大功一样拾起手机对着上面的廉褚挥了挥手。
“下去倒是好下,上来可不好上来,这样,你看到前面那家旅社了吗?”廉褚指了指不远处一家亮灯的小旅社,“往前再走两百米左转就回到主马路了。你到红绿灯路口等我。”
“知道了。”铃兰往西边望了望,后面这条街大半的门面都是关的,只有零星几家开着门面亮着灯。
“你下去的时候小心点,不着急。”廉褚交待完,便立刻转身跑出门外。整个过程腿脚无碍,速度飞快,下楼梯的时候更是两三步就到了楼下,然后冲出诊所,门也不关地朝西边狂奔而去。
铃兰用了刚刚同样的方法,反身跳到了后街上,拍了拍身上,胸前果然沾上了一片白灰。接下来她按照廉褚所指的路线一路往西,可是路过旅社还没走百米,便远远地看见廉褚站在后街的拐弯处等着她。
如果不是廉褚挥着手朝她示意,她还真的以为眼花认错了人。因为刚刚她虽然没怎么跑,但肯定是要比扭了脚的廉褚快的,可现在他却比自己还要更早到达。不过疑惑归疑惑,她还是赶忙加快步伐跑到了廉褚身边。
“屏幕碎了。”铃兰递出手机遗憾地说道。
“没关系,真是太感谢你了,衣服......脱给我吧。”廉褚接过手机,虽然努力地想要表现的正常,但依然还是露出一丝调整气息的痕迹。
“我送你回诊所吧。”铃兰脱下羽绒服递给了廉褚。
“不用了,我临时有事,有个重要的电话要先打,你自己先回去吧,我们回头再联系。”廉褚说完便拨起了手机,然后掩面靠向了墙壁,完全不给铃兰继续对话的机会。
“那回头联系。”铃兰只好打了声招呼,然后一个人左转往主马路方向走去。
廉褚靠在墙边,看见铃兰转弯消失在转弯处又过了半分钟,才终于放下手机长长地舒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