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年1月11日凌晨的两起坠楼案件,形式离奇,错综复杂,整个过程让高健等人吃尽了苦头。不过经过细致的调查和取证,案件性质最终得以确定,同时因为相关犯罪嫌疑人均已死亡,按照《刑事诉讼法》,案件实施撤销处理,不予送检。
前一起案件中,陈飞强迫未成年少女进行淫秽直播并实施强奸未遂,在办案刑警接报案赶到现场时,翻窗逃跑意外失足坠楼导致身亡,因此中止案件侦察,并依法没收其直播的违法所得和赃物。
通过受害人铃兰的现场目击证词,以及直播未中断的画面录音作为辅助证据,办案的三名刑警在执法过程中与犯罪嫌疑人没有身体接触,犯罪嫌疑人翻窗逃跑的危险行为也具有无法预见性,三名刑警在陈飞失足坠楼后,第一时间进行了救助并送递港城第二人民医院,但抢救未果。所以三名刑警在执法过程中并无明显的失职和过错。
后一起案件中,高大柏与虞美美两名死者经查实有明确的利害关系,但并没有明确证据证明二人在死亡前有基于伤害对方为前提的争斗和接触。虽然在楼顶防护网处分别发现了二人的血迹,但经过现场勘验以及法医出具的尸检报告,防护网上发现的虞美美血迹来自于她本人的鼻腔黏膜出血,而在高大柏的额头也同样发现相同血迹,因此不能排除二人是因为意外碰撞导致的身体接触。同时因两位当事人均已死亡,所以案件中止侦察,予以撤销处理。
两起案件在短短的几天内就有了详尽的解释,结果也完全符合流程,合法合规,但高健和褚冬来二人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虽然二人并没有背上执法失误的责任,但事后的影响肯定不光是表面上看到的这一层。先不说上级领导对他们的印象扣分,以及之后各种媒体有可能造成的舆论压力,单是事后对于家属的解释和安抚工作,就足够让二人头痛万分。
“家属都联系上了吗?”高健拿筷子扒拉了几下餐盘,毫无食欲。
“虞美美父母双亡,未婚,没有直系亲属,只联系上一个远方表叔,电话里根本毫不关心,已经明确拒绝过来接收遗体。陈飞那边倒是联系到了他亲哥,不过语气有些不善,到时候估计有些难缠。”褚冬来坐在餐桌对面,餐盘里的饭菜也只打了平时的一半不到。
“陈飞犯罪证据确凿,倒是不怕他家属胡闹,倒是那个高大柏,我担心会很难沟通。”高大柏的性质和陈飞,虞美美不同,高健最为担心。
“高大柏这边直系亲属只联系到了他亲弟弟,不过现在正在读高三,还未成年,听说家里挺困难的,一只都是靠他在工地干活供养,估计处理遗体的事情会有些困难。”褚冬来回道。
“这种情况如果确实无力负担的话,就征求一下家属的意见,走流程让殡仪馆代为火化吧。”
“好的。我吃完饭就来沟通。”褚冬来点了点头。同样的情况,虽然他还从没遇到过,但是其实和无人认领的尸体处理流程应该差不多的。
刚说完,食堂角落里传来一阵喧哗,褚冬来转头看去,发现一组的何胖几人正在举着听装可乐庆祝着什么。
“狗屎运罢了。”
高健似乎也注意到了,立刻跟上了一句嘀咕,声音虽小,但却被褚冬来听的一清二楚。
“怎么了?”
“没怎么,吃饭。”高健脸上明显有些不悦,端起餐盘便往嘴里扒,刚刚一只没怎么动的饭菜,几下便被干下去小半。
整个下午高健都是闷闷不乐,接电话时偶尔还会控制不住情绪的爆上几句粗口。褚冬来意识到很可能和中午吃饭时何胖几人的举动有关,不过高健既然不愿谈及,他自然是不会主动去触这个霉头。
临近下班时,褚冬来刚好在卫生间撞上了何胖,于是他便问起对方中午在食堂庆祝的事。
“昨天我们翻了个案子。”何胖放水时都难掩喜悦。
“翻案?冤案吗?”褚冬来听完甚是好奇。
“算是吧。3年前港城科大北边的后村,一名女大学生被烧死在出租屋内。当时是按违规用电造成的意外火灾事件处理的,结果没想到背后却是一场阴谋。”何胖拉上拉链,走到了洗手台边。
“什么阴谋?说来听听,”褚冬来掏出烟盒,抖出一支递给何胖。
“那女孩其实是被人迷奸致死的,那场火灾是三名凶手联合制造的一场毁尸灭迹的假象。其中两人当时也是科大的学生,他们很明白学校里的那些事,使用的手段也很简单,但就是这最简单的手法,却最能迷惑人。”褚冬来在大腿上揩了揩手,接过香烟,掏火点燃。
“那你们又是怎么搞清楚真相的呢?结案三年的旧案,一般情况下很难回头再去碰吧?”褚冬来的好奇点主要还是在这方面。
“也算是撞了大运了。被烧死那女孩的两名男同学一直在暗中调查这件事,结果隐忍了三年还真把凶手和证据都给挖了出来。经历过之前的错判,他们不敢直接报警,刚好他们中的一人和我认识,于是便直接捅了过来。”
“那两名男同学真不简单,人生能有几个三年啊。”褚冬来感叹道。若非有人苦苦坚持,冤案哪有昭雪之时?
“的确是很让人敬佩,而且他们为了以防万一,还下了麻醉药将自己和其中的两名罪犯一起迷晕反锁在办公室。我们赶到时倒是一点功夫没费,就是破了个门。”何胖自嘲道。
“那可是你的强项。”褚冬来顺着话开了个玩笑。
“不过案子还没结束,还有一名嫌犯畏罪潜逃,现在一点线索都还没有。”何胖说着说着便皱起了眉头,“对了,这事你知道就行了,别在高健面前瞎说。”
“怎么了?”褚冬来不解。
“你刚来不知道。三年前,就是高健带队办的这个案子。”
刚搞定两起稀奇古怪的倒霉坠楼案,又赶上之前了结的案子被翻,高健的压力可想而知。褚冬来下班时想了想,还是决定拉上高健去烧烤店喝上两杯,虽然工作日喝酒算是坏了规矩,但是这个时候,在酒杯里浅浅地挖出个发泄的口子还是有必要的。
高健这人也倒是硬气,褚冬来没提,他自己却是将酒杯当垃圾桶,把陈年旧事一股脑给倒了出来。当年的失误他认,但是发誓以后一定要把场子给找回来。褚冬来觉得这并不是赌气找回面子的问题,但他还是表态似地把酒杯举得老高,和高健碰的叮咚作响。
两人聊天宽心为主,啤酒却是没喝上几瓶,不过店门口分开时,两人心里的怨气和嘴里的酒气倒也同时消了个七七八八。
褚冬来回到家时已经晚上八点,刚一开门,便听到奶奶断断续续的哭声,推门进屋,却发现一个身穿黑呢外套的男人跪在奶奶身前。
家里其他人也都在,父亲一脸严肃地坐在一边抽着闷烟,母亲则是站在旁边想要扶那男人起来,这场景怎么看都像是发生了什么大事。
“冬来回来了,快过来打声招呼,你们兄弟俩两三年没见了吧?”
母亲借着机会将男人扶了起来,褚冬来这时才看清,来人果然是表哥廉褚。
廉褚对着褚冬来点了点头,不过眉眼间却是一阵浓浓的哀意。
“表哥好不容易来一次,怎么都苦着个脸?”褚冬来一边换鞋,一边打趣。
“你姑父过世了。”母亲赶忙提醒道。
褚冬来单手扶着鞋柜,一时忘了该干吗,呆了好几秒后,他才问道:“怎么......这么突然。”
“就是前天的事。”廉褚解释道。
“那怎么今天才通知我们?总得见上最后一面吧?”褚冬来记得前天凌晨碾了那块粘鼠板时,还看见廉褚店里亮着灯,当时要是过去打声招呼就好了。
“我爸交代过,不要麻烦你们。你们平时也都忙。”
廉褚的话不明情况的人听起来或许有些生分,但是褚冬来却是没得反驳,瞅了瞅父母和奶奶,表情也都是同样的无奈。
“那葬礼都安排好了吗?”
“刚好过了三天,明天在南港殡仪馆火化,火化完直接葬在旁边的南港公墓。”廉褚说完,转过身重新朝向奶奶,“外婆您身体不方便,实在不行,明天就不用去现场了。”
“刚都说好了,我一定得去。”奶奶颤巍巍地站起来,“女儿死我都可以不见,但是女婿的葬礼一定得参加。”
“那好吧。”廉褚扶着奶奶的手,似乎也知道不好拒绝,“时间也不早了,我就先回去了,外婆,舅舅舅妈,你们也都早点休息。”
“明天我们一大早就过来帮忙,这么大个事情,你一个人哪忙得过来。”母亲说完立刻给褚冬来使了个表情。
“我送你吧。”褚冬来赶忙又踩上了刚换下的皮鞋。
家里大人面前寒暄了许多,两人独处时倒只剩了沉默,一直到单元楼下廉褚劝止步时,褚冬来才迟迟地说了一句节哀。
看着廉褚渐远的背影,褚冬来一声低叹,胸中说不出来的沉闷。
奶奶年轻时身体就不怎么好,不像那时候一生一窝的同龄人,生下父亲和小姑妈之后,就不敢再继续多生了。再加上母亲老家在陕西,娘家亲戚离的太远,所以从小时候有记忆开始,褚冬来就只记得有廉褚这么个同龄的亲戚和玩伴。两人也是闹天闹地,形影不离。
小姑妈结婚早,所以廉褚反而比他还要大上三岁。三岁的差别在幼时或许显不出来什么,但是一进入少年阶段,文化,喜好,性格,甚至身高声音,两人之间差不多所有东西都像是被一道裂谷硬生生隔开了差距。
大概也就是十二三岁的时候吧,廉褚突然就变得冷漠了许多,脸上几乎不带笑的,话语也少了很多,平时很少能看到他的影子,有事找他,他也是能躲多远就躲多远。
那时候褚冬来还小,总觉得这应该就是男孩变男人应该经历的过程,就像咯吱窝和小鸡鸡上开始长出的软毛,又或是每个男生都逃不掉的变声期。
他总结为这是一个从幼稚到成熟,突然变酷的过程。
以至于当他过了十二岁生日后,发现自己并没有像廉褚那般“酷”的时候,他还一度质疑自己是不是发育太慢,不够男人。
直到后来渐渐听父母吵嘴时偶然提起,他才知道,让廉褚那时突然变“酷”的,不是岁月,不是成长,而是抛弃。无声无息,彻底绝情的抛弃。
在廉褚12岁那年的夏天,褚冬来记忆中永远穿着裙子,漂亮到让人嫉妒的小姑妈,在留下一封绝情的手信后,丢下儿子和老公,抛开辛辛苦苦才撑起来的宠物诊所,跟着一个在港城开歌舞厅的广东老板私奔了。
这一走就是17年,一直到今天都杳无音讯。期间两人曾在广东开过一两年歌舞厅,后来听说是一起出了国。而这一走,直接将廉褚脸上的笑容也跟着带走,只留下一角永远阴暗无光的天空。
之后,廉褚从初二便换了所学校开始住校,一直到大学毕业分配到二院,两人都没有再主动联系过,只是每年过年团圆时能在一起吃上一顿饭。而自从4年前姑父脑血栓偏瘫后,更是连过年都见不上一面了。
而说起廉褚的父亲廉江华,也就是那一阵不知道该怎么称谓的姑父,褚冬来的感受则是从小到大都没变过。至少和性情巨变的廉褚相比,在经历了小姑妈的背叛后,他的变化并不算明显。而这件事本身,就显得有些不那么真实。
姑父从小都是和蔼可亲,待他也是极好,从小学陪伴他到高三毕业的那只小狮子狗就是姑父送他的。
记忆中的姑父一直是张笑脸,对待动物,小孩包括大人老人,甚至所有事情都极度有耐心,说话总是慢条斯理,就像幼时《大风车》里面那个董浩叔叔。
而这些,在小姑妈离开后的这十几年中几乎都没怎么变。这让褚冬来一度认为对于小姑妈的背叛,或许姑父其实并不在意。直到姑父年纪轻轻五十岁出头就得了脑血栓偏瘫后,他才明白什么叫做面虽微笑如故,心却满目疮痍。
用最从容的微笑,面对最汹涌的苦难,至少从这一点上姑父是值得尊敬的。而姑父令人尊敬的还有他对所有感情,对所有人的态度。
就算姑妈一直不露面,不论按照世俗还是法律,他都完全可以单方面提出离婚,但是他却并没有这么做,既没有怨天卖惨,迁怒他人,更没有另结新欢,纵欲消愁。
对于此,作为娘家一方无疑是非常尴尬的,不论是父母还是奶奶,一开始对姑父都有些刻意的疏远和回避。当然原因并不是因为讨厌,而是因为亏欠。
而姑父对此不仅毫不在意,反而用自己始终如一的态度一点点消融着隔阂,对自己一家能帮则帮,甚至还一直代替姑妈行着赡养外婆的义务和责任,哪怕在他父亲病危去世前,面对住院的外婆都没有顾此失彼。
总之,姑父在褚冬来的记忆中几乎是完美的,以至于后来还多少影响到了他的择偶观。可就是这样一位可亲可敬的长辈,却未及老年便无声无息地离开了这个世界,甚至都没能见上最后一面。
褚冬来越想心越堵,其它也倒没什么,就是觉得老天有点不公。
回到了屋里,父母服侍好奶奶睡下后正在卫生间洗漱,褚冬来准备到阳台抽支烟顺便打电话请个假,而路过奶奶的卧室时,则被奶奶隔着房门叫了他的名字。
“怎么了奶奶,是口渴了吗?”褚冬来应声敲了敲门,然后推门而入。
“冬来啊。”奶奶半靠在床头,面带忧色,“你能不能利用你的关系找找你姑妈?”
“怎么现在想起来说这个?”褚冬来将被沿往奶奶胸前扯了扯。
“跑了这么多年都没个声儿,老公去世了,总应该回来看一看吧。”奶奶叹了口气。
“您先休息吧,我有时间就去问问。”褚冬来知道这根本就不靠谱,但他还是先要将奶奶安稳住。
“你一定得上上心。”奶奶还是有些不放心。
“放心好了,您交待的事情,我可不敢马虎。您早点睡吧,明天还得早起呢。”褚冬来说完便扶着奶奶的肩膀,帮她躺平。
“唉~我怎么生了这么个不孝女。”
声音虽小,但是褚冬来关门离开时,还是听到奶奶窝在被窝里的一声叹息。
来到阳台,点上烟,褚冬来靠着石栏掏出手机,而正当他想着该怎么和高健临时请这个假时,高健反而突然主动来了电话。
“高队,我明天想......”
褚冬来就坡下驴,接起电话干脆直接提起了请假的事情,可还没等他说完,高健那头便兴奋地将他打断。
“明天一早我们去南港公墓,找回场子的机会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