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迹终究还是没有出现。
从讯问室出来没几分钟后,便传来了曾鸣杰抢救无效,不治身亡的消息。
曾鸣杰扑入火化炉后,火化工立刻关闭了开关,不过炉内温度依然极高,众人皆是无从施救,还是火化工反应快,用翻尸钩将人给钩了出来。
整个过程大概也就半分钟不到,但曾鸣杰的情况却已经惨不忍睹。褚冬来已经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烧伤等级来形容,整个身体的衣物和毛发已经全部烧光,全身皮肤焦黑还渗出了血水,手脚四肢甚至被烧的严重变型。
当时,他根本无暇关注齐茉的反应,不过现在想来,她受到的刺激不可能小,刚刚在讯问室中茫然求罪的表现,很可能就与曾鸣杰的自杀和最后的惨状有关。
后来救护车赶到时,急救人员甚至不知道该如何施救,只知道拉走的时候,人已经休克。高健见得多,当时便已经下了定论,人不可能有救了。
或许是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对于曾鸣杰的死讯,高健并没有什么额外的反应。倒是褚冬来多少觉得有些惋惜,齐茉关于十年前是她让曾鸣杰哥哥淹死在水库的说法,他是不可能轻易相信的,但是随着曾鸣杰的死,这中间的真相很可能再也无法说清了。
“现在也急不来,接下来按照曾鸣杰交待的细节,一步步进行取证吧。”高健叹了口气,“对了,虞美美和高大柏尸体医院要转交给殡仪馆处理,中间还有手续需要我们确认,下午你要是有时间就过去一趟吧。刚好离你家也近。”
“好的。”褚冬来现在听到殡仪馆三个字就有些犯怵。
“你刚刚和齐茉聊了些什么?”高健忽然又问了一句。
“你有没有发现,她好像在主动求罪。”褚冬来说出了自己的发现。
“不是好像,根本就是太明显了。”高健想了想,继续说道:“应该和曾鸣杰的自杀有关,带回来的时候,她整个人都是恍惚的。”
“那接下来怎么办呢?总不能就任她这样吧?”
“所以我才说她在添乱。周家姐弟的死跟她脱不了干系,但是其中参与到什么程度,这个并不好取证,再加上她如此不配合......唉,总之很麻烦就是了。”高健无奈地摇了摇头,“我们当警察的当然要做到有罪尽查,但要真是让她顶了不属于她的罪责,对于我们更是一种诛心。”
听到高健的表态,褚冬来的担心消了许多,于是便把齐茉十年前在水库失手淹死曾鸣杰哥哥的自白也说了一遍。这事就算他不提,齐茉自己肯定也会直接说出来。
“这还真是不查都不行啊。”高健听完蹙紧眉头,一声轻叹,“唉,真不知道这两人到底经历了什么。”
在二院办完了手续,褚冬来在医院太平间最后检查了一遍虞美美和高大柏的尸体,然后由殡仪馆拉走择日代为火化。阳光公寓的案子算是正式画上了句号。
这时候刚好也到了下班时间,褚冬来本是准备直接回家的,不过想了想,决定还是顺路去见一面表哥廉褚。
今天瞒着一家人带着任务参加葬礼,本来做的就有些不地道,更没想到途中还发生意外打断了姑父的火化。虽然最后的葬礼依然如期举行,但是廉褚从头到尾都是沉着脸没跟他说一句话。
不管怎样,总该是要去道个歉的。
从负一楼上到大厅,医院内人依然不少,大厅两侧的扶梯正中立了一尊四五米高的神农木雕,光是看着体量就知道造价不菲,一名老妪正对着雕像拜着什么。而就在褚冬来心里嘲着医院竟然也搞这些华而不实的东西时,他顺着老妪弯下的腰,忽然看见铃兰提着一个塑料打包袋从大门跑向了电梯。她穿的还是那天晚上的那件有些褪色的红色羽绒袄。
褚冬来没做多想,立刻跟了过去,赶在电梯门关闭前,伸手挡在了中间。
因为穿的是便衣,铃兰第一时间并没有认出他,钻进电梯笑着打完招呼后,铃兰才怯怯地回了个点头。
“我妈在7楼住院做化疗,胃口不好,我给她买了点吃的。”铃兰晃了晃手中的塑料袋,袋中装了一盒柳叶蒸饺,一份例汤,看样子只有一人份。
“嗯,我一起过去看看吧。”褚冬来也是看到铃兰后才突然想起有些事还要和她交待,不过电梯里人多,并不是说话的好地方。
电梯上了7楼,铃兰将褚冬来领到了711病房,不过到了病房门口时,她却有些犹豫地停下不走了。
“我没穿警服,你不用担心。”褚冬来看出了她的心思,上次她在阳光公寓的租屋里就有说过,不想让母亲知道发生在她身上的事情,“我不进去,就在外面说。”
铃兰露出感谢的表情。
“这两天应该没人骚扰你吧。”褚冬来问道。
“没有。”铃兰摇了摇头。
“没有就好。”褚冬来松了口气。
昨天陈飞的哥哥过来处理弟弟的遗体时态度并不是很好,虽然对于案件的细节进行了保密,但他担心对方会自己打听出来什么而对铃兰有不利的行为。
“虞美美她不是......”铃兰似乎有些好奇为什么会问这个问题。
“我只是随便问问,你不用担心,就当是案后回访吧。之后如果遇到什么问题,你还是可以来找我的。”褚冬来想了想,还是决定不把陈飞哥哥的事情说出来,以免引起铃兰不必要的担心,“对了,还有一件事情,我想有可能要提醒一下你,或许对你能有所帮助。”
“什么事?”
“目前案子已经结案,虽然陈飞已经死了,但是作为受害人,你依然有权提出上诉,去主张相关的民事赔偿。陈飞犯罪的非法所得已经被法院没收,你提出的赔偿要求如果合理的话,应该是没问题的。”褚冬来知道铃兰母女俩经济条件不容乐观,而铃兰还在读高中,或许并不知道可以通过这个渠道来进行索赔,所以他才想起来提醒一句。
“这......”铃兰听完似乎并没有因为可以获得赔偿而开心,反而是有些犹豫,“太麻烦了,还是算了。”
“过程是有些麻烦,不过律师应该会帮你们解决大部分事情。”
“请律师太贵了。”铃兰摆了摆手。
“你这种情况,可以通过法律援助中心申请免费的法律援助,如果你有需要的话,我可以......”
“还是不用了,那些事我不想再提了。”铃兰直接打断。
“那你接下来有收入来源吗?”褚冬来有些担心铃兰再走上直播的老路。
“我已经找到工作了,您不用担心。”
“找到工作了?你不是还在读书吗?”
“哦,也算不上是找工作了,我只是抽空在一个朋友的宠物诊所帮忙。”铃兰意识到说错了话,于是赶忙解释。
“附近的宠物诊所吗?”
“嗯,就在附近不远,所以还挺方便的。”
“不会是星光宠物诊所吧。”褚冬来想了想,附近方圆两公里内,似乎就只有廉褚的那家宠物诊所。
“是的。你也知道那家诊所?”
“老板姓廉是吧?廉颇的廉。”褚冬来笑了笑。
“嗯,廉医生是个好人。我妈偏瘫了,还是他帮忙背到医院来的。怎么,你也认识他吗?”
“他是我表哥。”
“原来如此,我记得他是有说过他的母亲姓褚。”铃兰点了点头。
“你和他怎么认识的?”
“也没认识多久,前两天他到阳光公寓帮我妈检查,帮了我们不少。”提到廉褚,铃兰时打心眼里感谢。
“咦,他不是很久前就从医院辞职了吗?”褚冬来有些好奇。
“哦,他说他父亲最近去世了,所以才回来医院。”铃兰回道。
“原来如此。”回医院的事,褚冬来还真没听廉褚提起过。
“褚警官,你怎么来医院了?”
褚冬来还准备问些什么,忽然便被唤了名字,转头一看,一名穿着白大褂的男医生从铃兰母亲的病房走出。
“宋医生,好久不见。我刚好在医院办点事情。”褚冬来认出是廉褚原来在医院的上司宋一明,于是赶忙打起了招呼。
前几年,奶奶得了肺气肿住院时,廉褚介绍了宋医生,治疗过程中帮了不少忙。事后,他还有样学样地递了红包,结果被宋医生婉言相拒,搞的他一度十分的尴尬。
“你们聊,我先进去了。”铃兰见着有机会脱身,赶忙朝两人打了招呼,进门时还特地给褚冬来递了个眼神。
褚冬来看了看病房,会意地点了点头。
“廉褚父亲的葬礼应该就是这几天吧?”宋医生一走过来便问起了廉褚父亲葬礼的事。
“今天刚下葬。”褚冬来回道。
“怪不得今天中午吃饭的时候去诊所发现门锁着,门面还全被白布遮了。廉褚这小子真是的,这么近点路,父亲去世的时候不打声招呼也就算了,现在连葬礼也不说一声。”宋医生抱怨道。
“他估计也是不想搞的太麻烦,很多远一点的亲戚今天都没通知呢。”褚冬来赶忙帮廉褚做了解释。
“我知道,他肯定也是有苦衷。”说着说着,宋医生就从大褂里面的外套内兜掏出一个白信封,上面还用钢笔写了悼词,“这个还麻烦你帮忙带给他,钱不多,科室大伙一起凑的。”
“这......”褚冬来没敢接,“他不是回医院上班了吗?过几天丧假完了,您亲自给他好了,也就不用我带了。”
“他没回医院啊?大前天晚上是有说要回医院,可是过了一晚第二天一早就又和院长说不来了。害的我白白高兴一场,昨天打了一天电话也不接。”宋医生直接将信封强塞进褚冬来手里,“有机会帮我劝劝他,现在医院正缺人,多好的发展机会。”
褚冬来攥了攥信封,脑子里听的是一团雾水。
告别了宋医生,褚冬来步行来到了廉褚的宠物诊所。
诊所门口停着早上那辆白色的殡仪车,工作人员正拆着早上的灵堂布置往车里搬。褚冬来走进诊所,看见廉褚正在从二楼往下搬狗笼,于是赶忙上到楼梯帮忙搭手。
来回三趟,廉褚都沉着脸,褚冬来也只好专心帮忙干活。接着狗笼码好,灵堂也刚好拆完,一名丧葬公司的服务人员从驾驶座里掏出一个透明文件夹来到了前台。
“这是给您的发票以及服务清单,您核对一下,如果没问题的话,尾款是......”服务人员看了看清单,“4100。”
“支付宝可以吗?”廉褚看都没看,直接将发票和清单揣进兜里。
“您还是转账吧,公司要求必须走公司账户。银行账户我发您。”服务人员不好意思地说道。
“嗯。”廉褚点了点头。
“这是死亡医学证明原件和代办的火化证,您收好。”趁着廉褚转账的空当,服务人员将一个绿色的小本以及盖着港城第二人民医院公章和派出所公章的《居民死亡医学证明书》摊在了前台上。
褚冬来好奇地看了过去,死亡诊断/死因一栏写着“心跳、呼吸骤停;COPD急性发作。”,再往下看了一眼,医师签名一栏上签着“宋一明”。
廉褚赶忙停下手机操作,立刻看也不看地将火化证和证明书收了起来,才又重新继续转账。
褚冬来假装没看见地掏出烟盒,给服务人员和廉褚各丢了一支后,一边点烟一边走出了诊所大门来到了人行道上。
将烟盒和火机塞回兜里时,他的手有些微颤,手指也刚好碰到了宋一明托他转交的礼金信封。
死亡医学证明上的签字是宋一明,可是宋医生刚刚明明说过,姑父去世时他是不知道情况的。
掏出信封看了看上面宋医生的签字,然后在脑中和刚刚证明书上的医师签名对照了一番,虽然字形和字体已经很接近了,但却还是能发现不同,因为笔锋特别是笔画连接处是缺乏连贯的。在警校时,笔迹鉴定老师有讲过,这是模仿和伪造笔迹中最容易犯的通病。
可是,这到底又是怎么一回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