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冬的黄昏和傍晚似乎并没有一个明显的过渡,就像剧场的落幕灯,天空几乎是瞬间暗了下来,不过四周高楼的霓虹和灯光却及时登场,延续着这个城市蓬勃的生机。
马路上挤满了下班晚高峰的车流,褚冬来有些想不通,明明知道没用,可是那些司机却依然不知疲倦地按着喇叭,不知道到底是在催着前车,还是仅仅为了发泄憋了一整天的苦闷。
持续的噪音让他心情有些烦躁,转头看了看,丧葬公司的那名黑西装已经结好了尾款从诊所出来钻进了车里。
车子沿着非机动车道顺向行驶,不过刚到前面路口想要转进大路,就被一名不知道从哪里钻出来的交警给拦了下来。黑西装打开车窗一边解释一边回头朝诊所这边指着,似乎想用殡仪车的特殊身份来逃过惩罚。
“你找我有事?”廉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一起吃个饭吧。”褚冬来转过身,廉褚正拿着U型锁站在门口,似乎是在等他的回答来决定是否锁门。
“那就旁边的湘菜馆吧,不能太远,我晚上还有点事。”廉褚指了指同一条街不远处的“湘水人家”。
从外锁好了门面,两人便朝湘菜馆走去,路过旁边五金建材店时,里面的老板忽然叫住了廉褚,然后从柜台屁颠屁颠地跑了出来。
带着皮质贝雷帽的老板一上来便给两人各递了一颗烟,听口音像是福建人。
褚冬来摆了摆手,他没有接陌生人烟的习惯。
“二楼的事,你看......”皮帽老板一边帮廉褚点烟一边问道,他的语气模样都特殷勤,似乎有事相求。
“我想了想,还是没法租你。”廉褚回道。
“前天不是还说可以商量吗?”皮帽老板皱起了眉头。
“前天是忙昏头了,没有细想。”廉褚为难地解释道:“你想想,租给你了,我到哪儿住啊。”
“你现在一个人,到附近租间房呗。住在这里商水商电太不划算了,这么大的门面空摆在这里也是浪费。要不这样,我免费帮你找个地儿住,二楼的租金你说多少就是多少,一分不少,怎么样?”
听着二人的谈话,褚冬来这才想起来,当年小姑妈和人私奔后,廉褚和姑父这么多年来一直都住在门店里。
之前动迁时,是有一套两居室分给小姑妈的。出了那事后,姑父一直没提离婚的事,当时记得父母还怀疑过,他是不是为了这套房才没提离婚。可是没过多久,姑父就立刻带着廉褚搬了出来,然后把房子的产权还给了奶奶。十几年过了,那套房一直到现在都还对外租着,这么多年的租金对家里经济贡献颇大,自己上大学的学费和生活费也是来源于此。前段时间爸妈催婚时,还有提过一嘴,说是那套房早就写上了他的名字,就等他结婚把房子收回来当婚房了。
想到这里,褚冬来心里忽然就有些愧疚,而这时廉褚和皮帽老板的对话也以婉拒收尾,他抬头往二楼看了看,两扇玻璃窗户都拉紧了窗帘,但是边缘缝隙却似乎渗出了若有若无的光。
正值晚饭饭点,餐馆里人声鼎沸,原本靠门边还有一张空桌,但是褚冬来却坚持在二楼单独开了一个包厢。
“包厢有最低消费的,咱俩吃不了那么多。”廉褚提醒道。
“吃不完可以打包吗。”褚冬来硬拉着廉褚上了楼梯。
两人坐在偌大的十人桌上,既怪异又尴尬,褚冬来干脆靠着廉褚坐在了圆桌一角。
“我先自罚三杯。”刚上了两个凉菜,褚冬来便起开啤酒瓶,给廉颇和自己各倒上了一杯,然后端起一饮而尽。
“今天我也是临时接到的任务,没想到......”褚冬来拿起酒瓶又倒起了第二杯,“没想到现场会发生那样的意外。”
“给你和姑父道歉了。”干完第二杯,褚冬来继续又将杯中倒满。
等到褚冬来自罚第三杯时,廉褚也跟着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然后抹了抹嘴角说道:“我准备把我爸的骨灰洒到云港河的入海口。”
“不是都下葬了吗?怎么突然又......”褚冬来有些意外,他想不通廉褚为什么提起这个。
“这本来就是我爸的遗愿,只不过我没同意,想着以后总该有个祭拜的地方。而且......”廉褚解释道:“而且在火化过程中,他的骨灰已经被那罪犯给玷污了,以后祭拜的时候,心里肯定会有疙瘩。所以今天想了想,还是按着我爸原来的意思来。”
“这......既然是姑父的遗愿,那我支持你。”褚冬来没想到廉褚担心的是这个,不过想想也是,虽然曾鸣杰也就在火化炉里烧了十多秒,但是换了任何人心里都会不舒服,这让他根本没有任何反驳的理由。
这时候服务员开始上热菜,一大盆辣子鸡和双色剁椒鱼头给端上了桌,褚冬来将硬菜都转到了廉褚面前。
“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有想过回二院吗?”
廉褚有些意外地看着褚冬来,然后摇了摇头。
“回医院是不可能了,手艺早就已经忘的差不多,而且医院也根本没位置。我准备把宠物诊所继续开下去,要不执照可就浪费了,而且这也是我爸的遗愿。”
廉褚根本没提前几天曾经回过医院的事情,而且说的也完全和宋医生的描述不符,这让褚冬来又想起了廉褚回医院呆了一天不到又立刻离开的古怪行为,当然还有那疑点重重的医学死亡证明。不过他纠结了半天,始终还是不知道该不该问出口,于是他干脆继续先聊起了其它的话题。
“那以后,你总不能就一个人这么熬下去吧。我记得你和店里的那个姑娘好像谈了好几年了,差不多该给别人一个交待了。你们接下来如果要结婚的话,可以住到之前天福花苑的房子里。那房子年底就可以收回来,到时候抽空我让我老爸把房子重新过户到你的名下。”
“不用了。店里这么多年都住习惯了。不折腾了。”廉褚愣了几秒才摇头回道。
“那房子本来就是你家的,简单装修一下,刚好适合当婚房。”褚冬来笑了笑,“对了,今天怎么一直都没看到那姑娘?”
“我们分手了。”廉褚自个倒满了酒,闷头灌进了嘴里。
“分手?你们谈了有四年了吧,怎么说分就分了呢?”褚冬来好奇之余有些惋惜,虽然拢共没见过几面,那姑娘听说也是外地农村的,但是给他的印象还是挺不错的。而且以他对廉褚的了解,这分手肯定不会是廉褚先提出来的。
“今天不聊这个。”廉褚很明显不想谈这些,于是主动聊起了其它话题,“对了,小茉到底犯了什么罪?就是今天在火化间你们带走的那个女孩。”
“你认识她?”虽然在火化间时已经看出来齐茉和廉褚是认识的,不过褚冬来还是好奇的先问了一句。
“她之前在诊所里干过半年,后来辞职离开了,听说去了家大公司。”廉褚回道。
“她目前涉及一起谋杀案,不过还在调查取证过程中。”案子正在侦破阶段,褚冬来也不好提及细节。
“那你们可得查清楚,这姑娘心地善良,应该不会干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廉褚忧心忡忡地说道。
酒的确是个好东西,来来回回几瓶下肚后,褚冬来和廉褚也渐渐聊开。今天火化间里的疙瘩算是彻底解了结,两人还聊到了许多小时候的事情。
酒足饭饱后,桌上的菜品还剩了大半,褚冬来买完单打好包后,两人出了餐馆重回诊所。
“你不回家吗?”走到诊所门口,廉褚道了晚安,却发现褚冬来并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进店里再聊聊。”褚冬来指了指大门。廉褚在姑父死后的异常行为,以及医学死亡证明上的各种疑点一直都还在他心里打转,如果他是干其它行业的,好奇过后或许就当没事发生,但是他身为刑警,事情不搞清楚,他寝食难安。
廉褚点了点头,开了U型锁,推开门,迎了褚冬来进屋后,反身将锁挂在了门里侧的把手上。而等他回过身时,褚冬来递了一个白色的信封到他面前。
“早上不是给过了吗?”廉褚有些不解。
“下午刚好有事去了趟二院,这是你之前科室的宋一明让我转交给你的。”褚冬来解释道。
“哦。”廉褚赶忙接了过来,上面的确写着宋一明还有科室里其它几人的签名。
“宋医生说你前几天有回过医院,不过过了一晚又反悔了,他觉得挺可惜的,让我劝劝你。”褚冬来看着信封,将宋医生的交待说了一遍。
“哦,之前是有想回去的,不过深思熟虑了一晚后,还是决定继续把诊所开下去,毕竟父命难违。”廉褚将信封塞进了兜里。
“宋医生说他之前不知道姑父去世的事。”
“都是好几年没见面的同事,这事不好麻烦他们。”
“那......”褚冬来犹豫了半天,还是决定问个清楚,“姑父医学死亡证明上为什么有宋医生的签名呢?”
“这......”廉褚一时找不出来解释的理由,脸上开始慌乱起来。
“姑父医学死亡证明上的死因写的是心跳、呼吸骤停和COPD急性发作。COPD慢性阻塞性肺气肿是奶奶之前住院时得的病,而我记得姑父应该是脑血栓吧。”褚冬来继续说道:“你根本就没有送姑父去二院急救,你到医院呆的那半天应该是为了伪造医学死亡证明吧?”
被褚冬来道破了真相,廉褚反而不慌了,而是慢慢地走到前台后面坐了下来。
褚冬来见廉褚没有回答的意思,直接跟道了前台然后追问道:“告诉我,姑父到底是怎么死的?”
“四年前我爸得的不是脑血栓,他偏瘫是因为肺癌的癌细胞扩散到了中枢神经。”廉褚终于开口。
“肺癌?那你当时为什么要骗大家说是脑血栓?不对,肺癌为什么不治疗,为什么要一直窝在家里?医院这么近,而且你自己就是这方面的医生啊?”褚冬来发现了不对。
“我爸是自己放弃治疗的,我怎么劝他都不听。他当时得知自己得了肺癌后不仅没有任何难过,而且还很高兴,他强行窝在家里就是为了等死。可是命运似乎在故意捉弄他,在病床上折磨了他四年却依然没有夺去他性命。这半年来,他骨痛难耐,每天都如同受刑,没经过外力都多次出现了骨折。我知道这是癌细胞已经扩散到了骨头里。所以我......”廉褚一边说,一边从柜台的药架上取出了一盒白色的针剂,“最后帮了他一把。他最终走的很安详,没有一丝痛苦。”
“你......”看着桌上的针剂,褚冬来心中一凉,“我知道你是为了减轻姑父的痛苦,可是这包括伪造医学死亡证明可是犯法的事情啊。”
“还有,姑父得了肺癌,就算他不想连累你,你也不能任其自生自灭啊。奶奶之前得病时也说过不想连累大家,想放弃治疗的话,你不还是找了医院帮忙吗?你看奶奶现在活得不是挺好的吗?”褚冬来心里像是堵了铅块,说到最后,差点没喘过气来。
“你不明白,我爸和奶奶的情况不一样。我根本没法阻拦和拒绝他。”
“有什么不一样,不就是治个病吗?”
“不,我爸是一心求死。”廉褚痛苦地摇了摇头,“他知道,只有他死了,才能让我妈重获自由。”
“小姑妈?重获自由?什么意思?”褚冬来不知道为什么又岔到了小姑妈身上。
“这些,我不好说。你还是亲自问她吧。”廉褚站起身指了指后面的楼梯。
“小姑妈她......她回来了?”褚冬来惊讶地看着楼梯,他忽然想到了刚刚在外面看到二楼亮起的灯光。
“不,我妈哪里都没去,这十七年里,她一直都在这里。”廉褚说完直接走出了前台,往楼梯口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