廉褚的每一句话褚冬来都能听懂,但是合起来便成了云山雾罩,让人根本摸不着边际。倒不是他说的有多么晦涩难解,而是其中的内容根本就无法自洽。
记得小学5年级的时候,也就是小姑妈跟着那广东老板离开后的第二年,父亲曾经和姑父一起去过一次广州,目的吗当然就是想要把小姑妈给带回来。
在那之前,姑父将廉褚换了一个可以寄宿的初中后,已经在外之身寻了一年,后来偶然通过工商局的朋友查到了广州一家KTV的注册信息中有小姑妈的身影,于是才叫了父亲一起同行。
那一次的结果当然是无功而返。之前还对小姑妈多有言语相护的父亲,那次回来后就变的义愤填膺,对小姑妈再无好话,甚至直接当着爷爷奶奶的面说要和小姑妈断绝兄妹关系。
当时因为年纪小,所以很多细节都已经记不太清,但是有一点褚冬来记得很清楚,父亲当时是胳膊带伤回来的,而姑父则是伤的更重。后来奶奶问起时,才知道二人的确在广州的那家KTV找到了小姑妈,但是那广东老板却带人将父亲和姑父二人揍了一顿,过程中小姑妈不但没有顾及血脉亲情,反而是恶语相向,威胁他们不要再来找麻烦。
受伤那次之后,姑父或许是对小姑妈已经死心,又或许是不想再因此破坏小姑妈和家里的感情,连累父亲和爷爷奶奶,反正就是再也没听其谈起过小姑妈。当然,之后他有没有再独自去过广州,就不得而知了。
再后来,就是爷爷去世前,心心念念地想要在临终前见上小姑妈一面,父亲才托人又开始打听起了小姑妈的下落。查证之后才知道,那年打伤了父亲和姑父之后,小姑妈便和那广东老板盘掉了那家KTV,然后一起出境去了泰国。
这一去便是十多年的杳无音讯,这样的情况下又怎么可能像廉褚说的那样,小姑妈十七年来都一直呆在这家小小的宠物诊所呢?
“你不是想知道真相吗?”
褚冬来思索怀疑之际,廉褚已经上到了楼梯中段,二楼没有开灯,廉褚居高临下,上身隐在一片昏暗之中。
褚冬来哦了一声赶忙跟了上去,不过身为刑警的他本能地带上了一份警惕,上楼时紧紧地握住了扶手,两眼也一直盯在廉褚身上没有离开过半分。
廉褚打开了二楼的灯,先是到宠物寄养区止住了犬吠,然后才又回到了楼梯口。
“如果你们足够细心的话,其实早就应该发现了。”廉褚指了指两间标着闲人勿进的手术室说道,“虽然诊所的业务量不大,但是一名宠物医生无论如何都是应付不过来的。我爸瘫痪在家后,我虽然也考了职业资格证,但是这十几年来我们从没有额外聘过任何一名医生。这都是因为我妈一直在这里帮忙。当然,她只是负责手术,从来不见客户,也从没下过一楼去过外面。”
经廉褚这么一说,褚冬来才想起小姑妈和姑父就是在华东农大相识相恋的,而两人都是动物医学专业毕业,给宠物做手术自然是不在话下。不过一直到现在都是廉褚单凭一张嘴在说,虽然并没有表现出过于异常的情绪和行为,但他还是怀疑廉褚会不会是在亲手结束了姑父的生命后,精神受到了冲击而出现了臆想。
“我知道姑父的死对你打击很大,我也不该在今天这样的日子对你提出质疑。但是一切都结束了,你就不要再胡言乱语了。”褚冬来此刻心里很乱,他甚至有些后悔自己为什么会这么敏感。哪怕是出于善意,私自帮人安乐死也是涉及故意杀人罪,就算情况特殊判罚从轻,那也是对廉褚巨大的打击。现在把问题抛了出来,无疑是将廉褚和自己都架在了火上。
“我没有胡言乱语。”廉褚又走到宠物寄养区的门口,“知道为什么我们要不断去救助那些流浪猫狗,去给它们做绝育吗?就是因为母亲这些年太孤单了,她需要一件有意义的事情来支撑她。对了,小茉不是还在你们警队吗?你可以问她,她见过我妈,也都知道这些事情,不过她并不知道我妈的真实身份。”
“那好。”褚冬来看着廉褚无奈地摇了摇头,“既然你这么说,那就让我现在见姑妈一面。”
廉褚点了点头,然后走到了楼道左手边的一扇防盗门前,正准备掏钥匙开门,他却又忽然停了下来。
“现在还不行。”
“为什么?”
“等外婆他们一起过来再说。”廉褚收回钥匙,沉沉地说道。
因为一通莫须有的疯言疯语就将父母和奶奶大半夜的一起叫过来,说实话有些荒唐,但是在廉褚的坚持之下,褚冬来还是给父亲发了信息,不过信息中并未提及小姑妈的事情,而是说廉褚有事要和大家商量。
十多分钟后,父亲和奶奶两人到了诊所门外,母亲因为小超市还没到关门时间,所以留在家看着。
二人下楼将人迎进门,廉褚却是不声不响地将诊所大门从里锁了个严实。
“大半夜的有什么事啊?”父亲进门便问道。
褚冬来不知该如何回答,只好看向了廉褚。
廉褚锁好门,转过身面向奶奶。
“外婆,我妈想见您。”
“海燕......海燕回来了?”奶奶身体晃了晃,褚冬来赶忙上前扶住。
“不,我妈这么多年来一直都在这里。就在楼上,我带你们上去。”廉褚说完便朝里走去,上了楼梯。
“怎么可能?他是不是受刺激了?”父亲很显然也发现了不对,小声的向褚冬来询问,褚冬来只能是无奈地摇了摇头。
等到褚冬来将奶奶扶上了二楼,廉褚已经将楼梯左边的那道防盗门打开,然后站在门边示意大家进门。
这些年虽然偶尔会过来看看,但是这道门褚冬来还真没进去过。他一直以为里面就是间仓库式的通房,但是现在一看还真和想象中的完全不一样。
一进门便是一道玄关,玄关左边是一个木鞋柜,鞋柜下面放着一双硬底布鞋,样式看不出男女,但是鞋大小却明显比姑父和廉褚要小了几号。
穿过玄关,整个八十多平的空间被紧凑地隔成了一个客厅和5个房间,而通过房门的材质来看,其中右手靠后街的一边应该是三间卧房,左边靠马路的则是厨房和卫生间。客厅铺了木地板,天花板还做了吊顶,空调电视等电器家具一应俱全,整个房间打扫的也是一尘不染。
总之,如果不是提前知道这是街铺的二楼,肯定会认为就是间户型方正的正规小区的小三房。
不知为何,看到眼前的这一切后,褚冬来忽然有些相信廉褚所说了。而在廉褚来到右边的卧房门前唤了一声妈后,所有人的视线都跟着聚了过去。
房门轻轻打开,一个中年女人抱着叠好的一沓男式衣物从屋里走了出来。
“姑妈。”
褚冬来首先惊出了声。虽然已经十多年未见,但是他还是一眼便认出来眼前的女人就是当年那个风姿卓越的小姑妈。除了肤色有些苍白,眼角多了些许鱼尾纹外,长相身材几乎看不出来太多的变化。
“海燕,我的儿啊。你可真狠心啊。”
奶奶呆了数秒之后,忽然就嚎啕大哭起来。褚冬来和父亲赶忙上前搀住,才没有让奶奶彻底瘫下。
褚海燕先是双手一软,怀里的衣物散落一地,然后也跟着跪在了地板上。廉褚想要搀扶,可是刚弯下腰,他却突然看见弟弟的小脑袋从众人身后的防盗门缝里凑了进来。
他赶忙压住惊恐的表情,然后走到褚冬来身旁。
“扶奶奶到沙发上说话吧,我去下面把门关上。”
说完,廉褚立刻冲到门外,关上门,然后遮着弟弟的嘴巴,将其推入了手术室内。
“快放手,我快出不了气了。”弟弟好不容易才掰开了廉褚的手,靠在小手术台边大声喘着气。
“我不是说有人的时候,不要出来吗?”廉褚责问道。
“我只是好奇。”弟弟探头往房门看了看,“你怎么把人领过来了,难道之前那事被发现了?”
“没关系,这本来就在我的计划之内,被主动发现反倒是好事,至少显得更顺理成章一些。”廉褚想了想回答道。
“我知道你的意思,可是你别忘了,褚冬来可是警察。”弟弟提醒道。
“他不会说出去的。”廉褚愣了一愣才回道。
“你犹豫了,你根本拿不准是不是?”弟弟敏锐地发现了他的迟疑。
“这些不用你管。你只要记住千万不要被人发现你就行了。”
说完,廉褚便不管不顾地走出了手术室,然后将房门牢牢地关上,不过刚刚弟弟的担忧却依然回荡在他耳边。
“希望这次可以过关,”廉褚默默地看着手术室房门,喃喃自语道:“如果实在不行,那就只能牺牲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