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房间时,众人已经来到了客厅的沙发处。奶奶坐在沙发上咳嗽不停,舅舅和褚冬来陪在旁边送水喂药,而母亲则跪伏在奶奶膝边,瑟瑟发抖,不知所措。
廉褚赶忙冲了过去,将母亲扶起坐到了旁边的沙发上。母亲已经隐忍受苦了这么多年,他不愿再见到母亲受一点点委屈,哪怕是面对多年不见的长辈和至亲。
“什么时候回来的?你还记得有这个家?”吃完药又抚了会儿背,奶奶气息顺过来不少,舅舅这才转向母亲,表情颇为严肃,语气中也多少带着点责备。
“我刚说了,我妈这些年都在这里,哪里都没去。你们之前看到的都是我爸妈做出来的假象,你们根本不知道她受了多大的委屈。”廉褚抢着回答,言语中处处护着母亲。
“假象?什么意思?”舅舅疑惑地看了看廉褚,又看了看褚海燕。
“根本就没有什么私奔。那广东老板17年前就被我爸杀了......制造私奔的假象,只不过是为了保护我爸罢了。”
说到一半时,褚海燕伸手想要拦住廉褚,廉褚却握住母亲的手,不管不顾地继续将所有关键信息一股脑地倒出。
廉褚的话就像一道闪雷,将所有人都震的目瞪口呆,过了许久奶奶才颤颤巍巍地看向了褚海燕。
“燕子啊,到底发生了什么?”
于此同时,舅舅和褚冬来也都齐刷刷地看向了褚海燕。毕竟17年前廉褚还是个12岁的小孩,要想知道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都还得她亲自来说清。
褚海燕本能地躲开了众人的目光,眼神游移闪烁,然后又求助似的看向了廉褚,仿佛她才是那个无助的孩子。
“爸已经去世了,没必要再隐瞒了。”廉褚紧紧地握住母亲的手,眼神坚定地点了点头。
廉褚的手指似乎传递了某种信息和力量,褚海燕紧绷的额头缓缓松了下来。
“十七年前,的确是江华杀了人,这么多年,我们做的所有努力都是为了掩盖这件事。”
“姑父为什么要杀那个徐老板?”
奶奶和舅舅还没开口,褚冬来倒是抢先问了出来。廉褚虽然面无表情,但是他明白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就像弟弟所担心的那样,不知道褚冬来在亲情和警察的天平上到底会站在哪一边。
“徐潮顺那时的歌舞厅就开在旁边,他一直想要扩大规模,所以时常到诊所来做游说,想要我们把店面盘给他。不过他表现的很有耐心,不但逐步提价,还经常邀请我和江华到他舞厅跳舞。可我没想到的是,他的目标根本就不仅仅是店面。那天江华外出采买药品,店里只有我一人。我本以为他找过来还是和往常一样谈店面的事,但没想到他见店里没人,便对我起了歹意,就在......二楼的手术室里。”当着晚辈说出这些,褚海燕的声音随着脑袋越沉越低,“后来他侮辱我的过程中,刚好江华赶了回来。两人扭打时,一起从二楼的楼梯滚了下来。”
“那你们当时为什么不报警呢?就算不是防卫过当,也顶多就是过失致人死亡,按照情况肯定能争取轻判啊。”褚冬来表情严肃,扼腕叹息。
“不行的。你姑父当时用了手术刀,刀口直接插了心脏。没人会信的。”褚海燕痛苦地摇了摇头,仿佛那血腥的场景依然历历在目。
“那你们......”
“你是在审问吗?”
不等褚冬来继续发问,廉褚直接厉声打断。
褚冬来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唐突,于是叹了口气不再说话。奶奶则泪眼婆娑地靠了过来,将女儿搂在了怀里,虽然没说什么,但紧紧地握住了女儿的双手,就好像十多年的思恋和安慰全全都融在了手心里。
“当时我整个人已经完全吓傻,不过江华却告诉我不能让儿子看到这一幕。于是我们立刻关了店铺,赶在小褚放学前藏起了尸体,收拾好了现场。随后经过一夜的商量,我们才决定将这件事永远的瞒下去。”过了一会儿,褚海燕从母亲的怀里挣出,仿佛已经消除了所有顾虑地继续说道:“
第二天我留了那封信后,就用徐潮顺的身份证买了火车票,然后去了广州,以此来制造私奔的假象
。而之后江华帮小褚换了寄宿中学后,也陆陆续续多次去了广州。他每次都是先到广东的各个城市开了旅馆之后,再偷偷地坐不需要身份证的班车到广州和我汇合。这样看上去就显得是在各地找我,而不会引起怀疑。”
“之后,我们又用所有的积蓄,以我和徐潮顺的名义在广州郊区开了一家KTV,将我们私奔的事情做实。那一年中,我一直留在广州经营那家KTV,江华也经常偷偷地过来,然后配合我尽可能地制造我和徐潮顺在一起生活,在附近消费的假象。期间,我一直都有给徐潮顺的手机充值,并尽量回复能回的所有信息。”说着,褚海燕便满是歉意地看向了哥哥褚海军,“KTV开了差不多一年后,我们觉得时机成熟,于是江华便将你骗到了广州。江华的原意是想演一场苦肉计,让你们彻底对我死心。当时打你们的人是我雇的,本来是交代好了只打江华不动你的,但是没想到他们却打红了眼伤到了你。我......”
“都是过去的事情,不用再提。”还没等褚海燕道歉,褚海军便摆起了手,“江华刚过世,现在指责他或许有些不合适,但是有些话我还是得说,他实在是有些太自私了。如果当时报了警,他的确会坐十几年牢,但是这么一通操作下来,不相当于把所有罪都让你来抗了吗?受害的是你,背负骂名的也是你,你这么多年东躲西藏,一个人又有几个十七年呢?”
“不能怪他,这些都是我提出来的。”褚海燕赶忙解释,“一直到今天,我都认为是值得的。如果不是坐牢而是死刑怎么办?如果他死了,我肯定不会活下去。还有孩子怎么办?有个杀人犯的父母,他一辈子就全都毁了。”
“那也不能把所有的脏水都往你身上泼啊。你知道身边所有人都怎么说你吗?你知道家里被多少人背地里指指点点吗?还有父亲,你觉得他是怎么病的?你知道他那口气憋的有多难受吗?他本来一个和和气气的老头,在你走后却和所有朋友邻居都吵过架,不就是为了帮你硬讨个说法吗?可是你呢?父亲走的时候,你都能忍心不见他最后一面。”褚海军说着说着,竟有些眼红,说到最后,声音也哽咽起来。
“对不起,对不起......”褚海燕刷的一下,顺着沙发又跪了下来,而除了道歉她根本做不了其它。
“好了好了,不是说过去的事情不提了吗?能回来已经是最大的喜事了。”奶奶一边抹着眼角,一边将褚海燕扶了起来。
“这么多年海燕也是受了天大的委屈,你们谁都不准再提了。”奶奶说完,难过地抬头看了看房间,“你真的一直都躲在这里没出去过?”
褚海燕点了点头。
“为什么连我也要瞒着啊?偷偷说一声,妈也可以过来陪你聊聊天啊。难道你连妈都信不过吗?”
“真的没有办法。当时我想过,只有让所有人都知道,才能让私奔这件事做实,而只有这样,才能将徐潮顺的死给永远隐瞒下去。”褚海燕顺着将哥哥刚刚的问题也一并给解释了。
“可是......”一直没有发话的褚冬来终于有些按耐不住了,他试着开了个头,看着其他人没有反对才继续问道:“可是,徐潮顺的家人难道没有报过警,或者去找过你们吗?”
“之前跟他打过多次交道,所以还是知道一点他的底细。他来港城开歌舞厅之前就早已经离婚了,他父母双亡有个女儿,不过却从很少提及,按他的说法就是早已断了联系,了无牵挂。而且他也是在广东老家犯了点事情,才卷了笔钱躲来的港城。”褚海燕解释道:“当然,我们当时也不知道这些情况是真是假,只能赌上一把。而从之后来看,我们应该是赌对了,至少一直到现在都没出过什么问题。”
“那后来出国又是怎么回事呢?”褚冬来继续问道。
“这些都是我和江华提前计划好的。当时在广州实施完苦肉计后,我就把KTV砸了一通。然后以担心被人寻仇为由将KTV低价转了出去,接着我就拿护照去了泰国,留下了出国的记录。最后再偷渡回国,悄悄地回了港城。这十多年来,虽然没了身份不能随意外出,但是好歹我们一家人历经万难又重新在一起了。可惜江华他......”褚海燕说到最后,再一次泣不成声。
“那......”褚冬来犹豫许久,才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徐潮顺的尸体,当时是怎么处理的?”
听到这个问题,所有人都沉默了,褚海燕顺过气后刚准备回答,却被廉褚一把按住了手。
“你是想找出尸体,然后立功升官?”廉褚站起了身。
“姑父已经死了,法律不会再追究刑事责任。难道你忍心让姑妈接下来一直背负污名吗?”褚冬来反问道。
“那是不是我帮我爸安乐死的事情,你也要捅出去?”廉褚紧紧盯向褚冬来。
“啊。这又是怎么回事?”褚海军看了看廉褚,又看了看儿子。
“我查过,我这种情况属于故意杀人罪,就算再轻判,也至少5年。还有隐瞒徐潮顺的死,我和我妈都有毁灭证据和包庇罪,也是3到10年。当然,这中间不知道会不会再被你们安上其它罪名。”
廉褚一步步踱到客厅中间,然后继续说道:“我不能告诉你尸体在哪儿。除非你能够想到办法让我妈脱身,所有罪名都安到我身上都无所谓,但是我不能让我妈再受一点委屈。”
听到这里,褚海军才想起儿子的刑警身份,他知道儿子会很为难,但还是放下父亲的姿态朝褚冬来投出了请求的眼神。
而奶奶则直接拽住褚冬来的袖口,乞求道:“冬来,你可千万不能再把他们推进火坑啊。就算奶奶求你了。”
父亲的眼神躲不掉,奶奶的哀求声更是直插心底,褚冬来紧皱眉头看了看廉褚,这一刻,他终于知道为什么廉褚非要当着所有人的面才肯告知真相了。
恋恋不舍地和姑妈告别后,奶奶没让褚冬来搀扶,而是一个人倔强地爬上了小货车后排。这暗中赌气的原因,当然是褚冬来一直到最后都没有表态。
褚冬来知道晚上喝了酒,于是自觉地上了副驾驶,褚海军则是一言不发地热车启动。
“别忘了系安全带。”褚冬来看着父亲直接挂挡,赶忙提醒道。
“冬来,爸知道你为难,但这次不是别人,我就这一个妹妹,廉褚也一直对你不错。”褚海军一边单手系上安全带,一边试探性地说道。
褚冬来没有回答,因为此刻有什么东西正卡着嗓子眼,让他异常难受,想要强咽,力道却根本提不到嘴边。
“爸虽然不懂法律,但也知道有句老话叫法外容情。那徐潮顺本来就罪有应得,更何况你姑父都已经过世了。他们一家遭遇了如此不幸,不能让他们母子俩再去受苦了。”褚海军一边打着转向灯转弯,一边苦口婆心地说道:“听爸的,你就当今晚没来过这里。爸以后不逼你结婚了还不行吗?”
“正是因为法外容情,所以才要经过法律。更何况......”褚冬来顿了顿才继续说道:“更何况今晚你们听到的,并不是当年的真相。”
“你姑妈怎么可能说谎?”
“那你知道姑父是怎么死的吗?”褚冬来反问道。
“对了,这事刚还没说呢?到底是怎么回事?”褚海军将车速缓了下来。
“姑父并非自然死亡,而是廉褚为他注射了药剂。”
“廉褚这小子怎么能......”褚海军吃了一惊,车身跟着晃了一晃,奶奶在身后也是发出了一声轻呼。
“这也不能怪廉褚,是姑父自己要求的。他不仅是为了结束自己的病痛,更是用最后的生命担下了所有的罪责。”
“什么意思?”
“徐潮顺并不是姑父杀的。如果是姑父,你觉得他会自私到让姑妈背上骂名的苟且偷生一辈子吗?”褚冬来对着窗外叹了口气。以他对姑父的了解,就算当时去自首,也绝不会让小姑妈忍受如此的屈辱。
“不是他,那还会是谁?”褚海军疑惑地问道。
“很可能是小姑妈被强暴时,自己失手杀了人。”褚冬来用了可能,但其实他已经非常笃定,只有这样才能解释这十七年来纷繁复杂的一切。
褚海军一个急刹,小货车就这么停在了马路中间。
“那就更不能说出去了,连你妈也不要说,就当爸求你了。”
站在卫生间窗边,看着小货车消失在路口,廉褚一拳狠狠地砸在了窗框上,震的玻璃颤颤作响。
褚冬来一直到最后都没表态,这关能不能过,还真的不好说。
原本他是想父亲在葬礼之后再平静一段时间,就把诊所门面彻底卖掉,然后带着母亲离开港城,找一个偏远的城市安定下来。
这样的想法,其实他很早就有了,只可惜父亲在他毕业没两年就患上了肺癌,而且还一直瞒着,直到癌细胞扩散瘫倒在了床上。
父亲的想法太过简单,以为只要他死了,母亲和自己就可以重获自由。但是法律无情,自由根本无从谈起,母亲已经被困了整整十七年,绝对不能让她再遭受牢狱,哪怕一天都不行。
只恨褚冬来那小子太过眼尖,自己如此小心,都能被看出破绽。所以他只能将错就错,按照父亲的想法,将一切和盘托出。现在只能赌褚冬来能够保守秘密了。
走出卫生间,母亲正蹲在卧室门口,一件一件叠着刚刚掉落一地的衣服。那些都是父亲的衣物,在父亲瘫痪后,一件都没有再穿过,但是每隔一段时间母亲都会拿出来晒一晒,再整齐地叠回去。
想到这里,廉褚赶忙冲了过去想要帮忙,但是刚一触到衬衫衣领,他便再也忍不住地失声痛哭,跪倒在地。
“对不起,妈。是我给爸注射了镇定剂,是我杀了他。这几天我一直瞒着你。对不起。”
褚海燕将叠好的衣服放在膝上,怜惜地抚了抚儿子的头发。
“该说对不起的应该是妈才对。你爸早就求过我无数次,只不过我实在不忍心,结果却让你背负了这一切。”
“褚冬来要是不愿保守秘密怎么办?”在母亲面前,一向沉稳的廉褚忽然就变得六神无主,就像一个还没长大的孩子。
“这孩子从小就正直,你也不能太过逼他。”褚海燕安慰地笑了笑,“其实你爸说的对,尸体早晚会被发现,这事不可能永远藏下去。实在不行,就按你爸说的来,也就是三五年的事,总好过东躲西藏一辈子。你那时还小,根本就不知道这一切。如果到时候真的暴露了,你千万记住,一定要这么说。”
“不行。绝对不行。这事根本就和你无关,你已经牺牲了那么多,我不能让你去坐牢。”廉褚听懂了母亲的意思,立刻决绝地摇起了头,“实在不行,就让弟弟去自首。他杀人惹的祸,本来就应该自己去承担。他还没成年,根本不用去坐牢。”
听到廉褚说起弟弟,褚海燕微微一怔,鼻腔立刻一阵酸意,不过她还是咬紧牙关忍住了眼泪。
“傻孩子,就算弟弟去自首,妈不还是逃不脱包庇罪吗?他那时候还小,什么都不懂,你做哥哥的不能这样责怪他。”褚海燕想了想,又继续补充道:“知道爸妈这些年来最担心什么吗?”
“什么?”
“你长大了,这些年来都很棒。但是弟弟还小,爸妈担心他受到那么大的打击,一直窝在心里走不出来。所以,你要好好开导他,教育他,让他快快成长。否则爸妈这么多年的努力可就白费了。”
“你放心。”
“要对他有耐心。当然也不能太惯着他。”说着说着,褚海燕已经有些忍不住地哽咽起来。
“放心好了。我不会惯着他的,平时惯他的是你才对,都这么大了,你不能再天天哄他睡觉了。”看着母亲越说越悲,廉褚赶忙逗笑缓起了气氛。不过他心里已经做好了决定,无论如何都要说服褚冬来,让他把嘴永远都给闭上。
“好了好了。早点休息吧,妈今天有点累了。”褚海燕撑着膝盖站起身。
“那你早点睡,我出去和弟弟说一声,让他从今晚开始自己睡一间房。”说完,廉褚便转身走出了房门。
褚海燕跟着来到了门边,透过门缝看见廉褚打开了对面的手术室。
“人都走了,你可以出来了。”
......
“不行,从今天开始,你自己睡一间房。”
.......
“你是个男孩,不能这么胆小。你要学会勇敢面对,否则永远都长不大。”
......
看着儿子面对着空荡荡的手术室,一个人犯傻般地自言自语,褚海燕紧紧地双手捂住嘴巴才没让自己哭出声,可是心中积郁了十多年的心酸,却早已化作泪水从眼角奔涌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