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就是高小草?证件呢?”
窗口里的警察戴着口罩,问话有些不清,高小草迟钝了两秒,才反应过来从兜里掏出身份证递了进去。
这身份证是高二时候学校统一办理的,若非如此,这一趟可就真麻烦了,记得哥哥跟他说过,之前跟着表舅去省城打工时还是办了临时身份证才买到的火车票。
“还需要户口本。”
“什么?”
“户口本。”窗口警察用普通话一个字一个字的又说了一遍。
“哦。”高小草这才发现,刚刚并非口罩的原因,第一时间没听懂完全是因为对方说的是方言。他赶忙取下书包,从里面掏出一个塑料袋,然后从中取出暗红色的小本再次递了进去。
“你等一等。”民警核查了一遍之后,离开座位走进了窗口里面的房门。
过了一两分钟后,民警返回,从柜台里将身份证、户口本以及两张盖了公章的公文递了出来。
“这是死亡证明,你通过这个回当地办理户口注销。这个是介绍信,是到殡仪馆取骨灰用的。”
交代完,民警又递出一个塑封袋。
“这些是死者留下的遗物,你检查一下,如果没问题签个字就可以领走了。”
高小草接过塑封袋,里面装了一条满是毛边的皮带,皮带外层还能看到斑斑的暗红,除此之外别无他物,不过再仔细一瞧,才发现还有一枚金戒指落在底角,方形的戒面上阳刻着一个大大的“廉”字。
衣服应该是跟着一起火化了,哥哥还留下了什么他根本就不知道,当然也就无所谓检查一说。他拿起水笔正准备签字,想了一想却又突然停下。
“怎么,有问题吗?”
“哦,不是。”高小草将头凑到窗口,“我想了解一下我哥到底是怎么死的。”
虽然之前电话通知哥哥死亡消息的时候有提到一些,但是在高小草看来还是有些不清不楚。他无法接受一个大活人就这么不明不白的死掉。
窗口民警无法回答高小草的问题,于是打了电话,然后让他在大厅里候着。
过了十来分钟,另一名个子很高的警察赶到,将他带上二楼,领进了一个小房间。
高个警察的语气倒是挺和蔼,不过在解释哥哥的死因时,却和电话里说的内容差不了多少。无非就是哥哥从南昌坐夜车赶到港城,找一个名叫虞美美的女主播追讨打赏,过程中采取了极端的爬墙行为,结果导致意外坠楼身亡,而更加离奇的则是他还顺带将那名女主播也一道砸死。
唯一不同的,就是拿出了一堆资料来进行辅助说明。包括哥哥和女主播的聊天记录,之前在色情直播平台的充值消费记录,以及法医的尸检报告等等。
这让高小草有些羞愧难当,毕竟因为和色情女主播产生瓜葛而导致死亡的确是一件不光彩的事情。但他也的确心有疑惑,因为就算哥哥智力上有那么一点问题,但也不可能蠢到大雪天里通过外墙雨水管爬到别人家里。
“警察叔叔,有一点我还是想不通。”高小草理了理思路,尽可能礼貌地问道:“我哥是去讨债的,按理说应该不会选择爬墙翻窗进别人家,危险不说,常理上也讲不过去啊?他会不会是身处什么危险,或者说受到了什么威胁,才被迫爬墙的呢?”
“你说的这一点,我们当然也有考虑。经过调查,你哥是从那个女主播家里翻到的外墙,而当时家里是没人的,从这一点来讲他实质上已经构成非法侵入住宅罪。至于他为什么翻窗爬墙,我们很难判定。唯一有可能的解释是,当时我们接到报案正在追捕那名女主播,你哥或许是听到了警察的声音,所以才慌不择路地选择了不理智的翻窗逃跑行为。我能解释的就这些了。”警察摊了摊手。
心虚吗?因为擅闯民宅,将办案的警察当成了女主播的报警?高小草尽可能地以哥哥的视角带入当时的情景。不过稍作努力,他便选择了放弃,因为哥哥那脑袋以前经常会做出一些匪夷所思的事情,而且老爹小时候动不动就拿警察来敲打哥哥,哥哥的确从小就害怕警察。
“那我哥死了,能拿到赔偿吗?”
人死不能复生,高小草不再纠结,不过对于他来说,接下来麻烦的事情才刚刚开始。哥哥的丧葬需要钱,总不能随随便便就找个地方埋了;还有学费生活费,再有半年就要高考了,大学他是一定要上的,就算到时候可以勤工俭学,但是眼前所有应急的事情可都需要钱。一想到这些,他便是一阵头疼。
“这种情况,肯定没办法申请民事赔偿。我知道你家里的状况,在你们当地应该是可以向民政部门申请丧葬补助的。”高个警察很显然已经了解过高小草的家境,于是不厌其烦帮忙想着办法,“如果你哥有社保的话,也可以申请一部分的抚恤金。”
高小草听完暗自叹了口气,哥哥是跟着表舅一起去省城打工的,这趟过来前他还给表舅打过电话,结果一听哥哥死了直接给挂了电话。照表舅那模样,怎么可能帮哥哥上社保。
“那我哥打赏给那主播的钱可以要回来吗?他们应该是属于非法直播吧?”高小草想了想,这应该是哥哥留下的最后一点价值了。如果是正规平台,估计是要不回来了,但是非法直播的话,那大概率还是能够追讨的。
“这是设在境外的非法平台,得端了老窝才有可能。不过那主播分成的部分赃款现在是被查没的,如果走法律渠道的话,应该是没什么问题。”高个警察解释道。
“通过法律渠道的意思是要找律师吗?”高小草有些为难。一直到今天,他才第一次出县城,人生地不熟的,他哪里知道怎么去找律师,更何况找律师也是要花钱的。
“你可以申请免费的法律援助,这样,我帮你抄个法律援助中心的电话,你可以先打电话过去咨询一下。”高个警察耐心地查了查手机,然后找了张自己的名片把电话号码抄了上去,“如果你遇到什么困难,也可以打电话给我,联系方式都在名片上。”
“真是太感谢了。”高小草看了看名片,眼前这位名叫褚冬来的警察,说实话有些刷新他之前对警察难以亲近的刻板印象,他的感谢发自肺腑,“对了,这个死亡鉴定我可以带走吗?”
“可以的。”高个警察笑了笑,“本来家属就是要留一份的。”
出了公安大楼,高小草直接来到了公交站。坐在冷冰冰的休息椅上,翻出破破烂烂的户口本,他突然有些难过的想哭。
原本完完整整的四口之家,已经被无情地盖上了两个注销章,接下来再补上哥哥的那个,这个小本子上可就只剩他一个活人了。
天是灰的,楼是灰的,他的心里同样苍白的没有一丝血色。眼前明明车水马龙,四周全是高楼林立,可他却感觉自己就像砖缝里钻出的那株孤草,生不逢地,落寞无依,随时都会被命运的巨轮一碾而去。
这时候,他忽然有些怨恨那迷信的父亲给他取了小草这么个丧气的名字起来。
哥哥高大柏,名字响亮正气,人却呆呆傻傻,于是父亲便将小草这个贱名安在了他身上。小草倔强,贱名好养,可没想到,一家人还真的只有他倔到了最后。
可卑微的活着真的是比死了还难受啊。
一个人呆呆地坐在塑料椅上楞了半天,直到一辆公交车停在了身前,高小草赶忙背起背包起身上车,可是刚踩上前门的踏步,他才意识到根本连目的地都还没搞清。于是他又立刻退了回来。
四周看了看,路口刚好有家KFC,他赶忙跑到了门边,拿出手机,连上了免费WIFI,然后打开地图。
将南港殡仪馆作为目的地搜索,显示要转3道公交,而且整个路程需要快2个小时。再看了看现在的时间,已经下午3点半。殡仪馆的营业时间他不确定,这一趟过去保不准会白跑一趟。
保险起见,他决定明天一早再去。于是他掏出了那名高个警官的名片,按照上面抄的法律援助中心电话打了过去。
先打电话咨询,再去现场办理,最好今天就能全部搞定。这次他是请了假过来的,还有一周多就要期末考试了,不论如何,明天必须坐上回家的火车。
电话一直显示忙音,间隔一会儿打过去情况依旧。高小草只好搜起了法律援助中心的地址,实在不行就只能先直接过去再说了。
不过不搜不知道,一搜才发现法律援助中心的车程也是一个半小时起步。高小草有些欲哭无泪,他真的搞不清这大城市为什么到哪儿都是这么遥远,早知道,就应该像哥哥一样赶夜车过来的。
眼看今天就要白白浪费在这里了,而这时手机地图上港城第二人民医院那个大大的红十字标识却引起了他的注意。稍稍放大,阳光公寓四个字也出现在地图上。哥哥出事的地点就在这附近不远。
按照地图中标记的方向,步行穿过了几个路口,路面越走越窄,十多分钟后,高小草站在了第二人民医院的大门中央。
转过身看向对面的七层楼公寓,正中间的雨水管道从六楼到五楼中间缺了一段,而所有的外窗旁边就只有正中间的7楼少了那么一台空调外机。一切和警察说的一模一样。
七楼的窗户装了防盗外窗,雨水管道从五楼断起,如果按照警察的描述,那么哥哥就只可能是从六楼雨水管两边的房间爬出来的。
数了数六楼窗户的顺序,暗自记在心里,高小草又来到了阳光公寓的外墙楼下。抬头看了看,垂直往上的高度让他有些眩晕,从上面掉下来,样子应该会很惨吧。
遗物皮带上的斑斑血迹,很自然地便出现在脑中,这让他很难不去联想哥哥从七楼跌下来的惨状。可是视线自上而下,地面上已经看不到任何相关的痕迹,一切就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再朝正面的餐馆门面看了看,几名食客正在一边放着外音刷短视频,一边大声地吸溜着面条。
从小旅馆一样的门洞进了公寓,直接入眼的便是一道昏暗楼梯,这和他现在寄宿的高中宿舍没什么两样,只不过宿舍还有宿管,而这里的楼道旁边却只有胡乱停放的电动车和自行车。
高小草想要上楼,可是一辆轮椅却正正地堵在了楼梯口。一个女孩正试图将轮椅上的中年妇女扶正,然后背到身后,但是尝试了多次均不得要领。
中年妇女带着线帽,来回的折腾让她哀声连连却又喊不出什么具体内容,年轻女孩更是焦急万分,两人一椅将楼道口挡的严严实实,高小草上也不是,等也不是。
“你们住几楼,我帮你背上去吧。”
“三楼319,真是太感谢你了。”突然遇到救兵,年轻女孩转过身连声道谢。
这时候高小草才看清了女孩的面容,不知为何,他的心仿佛被暖风轻轻抚了一把。
“你帮我拿一下书包。等会儿背上身的时候扶一下阿姨的头部,免得倒下去磕着脑袋。”高小草看出中年妇女身体有些僵硬,似乎是瘫痪病人。
“嗯。”
在女孩的协助下,高小草成功地将中年妇女挪到了背上。中年妇女本身不重,但是因为身体僵直,无法主动使力,所以必须尽量弯着腰让她不至于滑下去。前几步倒还感觉不出来什么,但是上了半层楼梯后,高小草已经有些气喘吁吁。
女孩看出了端倪,赶忙贴近在身后伸手帮忙托着,无意间触到了高小草背在身后的手,这让本来想停下来歇歇的他,忽然又凭空添了把力。
三层楼加一个长长的过道,高小草硬咬着牙才将人背回了房间。给母亲盖上被褥后,女孩赶忙招呼他坐上沙发,然后给他倒了杯水。
“真是太感谢你了,如果不是你帮忙,我还真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杯里的水冰冰凉凉,但是女孩铃般的声音却让他心里暖烘烘的。
“你们是刚从对面的医院出来吧。”
“是的,我母亲刚做完化疗。”女孩羞涩地点了点头。
“你也读高三吗?”女孩投过来的眼神,让高小草有些不敢直视,赶忙随意看了看四周,刚好一眼瞥到了沙发边角的高三数学。
“嗯。我读文科,其它都还好,就是数学老是跟不上。”女孩把数学书拿起翻了翻,脸上一阵愁苦,“我已经半年没上学了,肯定是没希望了。”
“我们加个微信吧。我数学......还可以,你有什么不会的,可以......可以问我。”这种自吹自擂要微信的方式,高小草自己都觉得有些蹩脚,不过他还是硬着头皮说了出来。
“嗯。”女孩愣了一愣,然后掏出手机。
高小草暗庆成功,生怕女孩反悔似的赶忙掏出手机对着二维码名片一扫,一个丧丧的头像和铃兰的名字立刻出现在了屏幕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