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字真好听,是一种花吧?”高小草发出好友申请。
“这是我的真名。”刚回答完,铃兰便噗嗤一笑,“你这什么名啊,高中校草。”
“取名麻烦,同学都这么叫我,我就这么写了。”高小草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这外号其实是同学们拿他名字嘲笑他的,不过他性子倔,不仅毫不在意任他们开玩笑,而且还直接拿来当了网名。这样半个学期下来,那些人反倒是没人再拿他名字开涮了。就像父亲小时候教导他们哥俩说的,就算是打人也有打累的时候,你不理他们,他们也就自讨没趣了。
铃兰抬眼瞥了瞥高小草。
“是还挺帅的。不过你真名叫啥,我加个备注,总不能校草校草的叫你吧。”
“我叫高宇,宇宙的宇。”高小草想都没想赶忙回道。同学们那边是逃不掉,但是面对铃兰,他还是挺在意的。每次听到陌生人叫他的真名,他都会觉得矮上了那么一截。高宇这名字,是他自己早就想好的,如果不是担心改了名字会影响高考,他早就自己去派出所改掉了。
“你也读高三吗?”铃兰备注好,放下手机。
“是的。我考理综,你明年准备报什么专业。”两人初识,也没什么话题,高小草干脆顺着铃兰的问题继续聊了下去。
“我......”铃兰忽然低下了头,“我明年估计没办法参加高考。我妈病了,我得照顾她。而且已经耽误了半年,就算参加了高考,估计也是白考。”
“那多可惜啊,学了这么多年,就靠这场高考改变命运。非得你自己来照顾吗?”
“我是单亲家庭,家里就我一个人。”
听到这里高小草又想起了刚刚在楼下,铃兰孤立无助的场景。而这也忽然让他有了一丝庆幸,如果哥哥没有摔死,而是成了瘫痪或者残疾,估计他的大学梦也得跟着泡汤吧。
这样的想法虽然有些残酷甚至无情,但事实却的确如此。命运从来就是不公的,没有人会仅仅因为可怜就倾囊相助,能够感同身受地安慰两句就已经算是善良了,所有的苦难到最后还得自己去背。就像现在,对于铃兰的遭遇他只能帮忙背着上楼使使力气,除此之外,他都爱莫能助。
“那你是要复读一年吗?”
“我还没想过,得看我妈的病情。”铃兰往卧室看了看,“对了,听你口音应该不是本地人吧,现在该期末考了,你怎么不上学啊?”
“我......我也是家里有人病了。”高小草隔着墙壁往医院方向看了看,哥哥那不堪的遭遇简直比小草这个贱名更让他难以启齿。
“唉......哎呀,我都忘了,轮椅还停在楼下呢。”铃兰先是同病相怜地叹了口气,接着才忽然想起了轮椅的事情,立刻从沙发上弹了起来。
“我也给忘了。”高小草赶忙也站起了身,不过因为没吃午饭,再加上刚刚背着铃兰母亲爬了三层楼,贫血的老毛病忽然就窜上了头,两腿也跟着软了个踉跄。最后虽然及时反映过来没有摔倒,但是手里的茶杯却撞在木桌边上,磕出了指甲盖大小的豁口。
“哎呀,不好意思。”高小草赶忙道歉。
“没事没事。这次真是太感谢你了。”铃兰摆了摆手,赶忙再次道谢,但是眼神和脚步却都已经靠向了房门。
两人一起出门,可是下到一楼,楼道口却空空如也,刚刚还摆在旁边的轮椅,已经没了踪影。
“怎么办啊,轮椅是从医院借的,弄丢了得赔多少钱啊?”铃兰急地快要哭了出来。
“先别急,我们上去没几分钟,偷轮椅的人应该没跑多远。”高小草赶忙安慰,“这楼没电梯,要不就是抬上了楼,要不就是直接推到了外面。我们分头,你上楼看看,我去街上。”
说完,高小草立刻跑了出去,左右看了看,人行道上都是人,却根本没看到半个轮椅的轱辘影。
“有没有看到刚刚有人推着轮椅从这楼里面出来?”他赶忙来到楼道旁边的彩票站询问,如果是从公寓里出来,必然会经过这里。
“轮椅?”玻璃柜台里的小胡子老板想了想,然后拿手往左指了指。
“走多久了?”
“没多久,就刚刚。”
高小草心中一喜,留了句谢谢赶忙往左边追去。百十米的马路上没看见有推轮椅的人,按照彩票站老板的说法,推着轮椅应该没走多远。除了马路对面的医院,最有可能的便是路这边的几个巷口了。
认准了目标,高小草沿着人行道狂奔而去,遇到巷口都会多看一眼,而到了第三个巷口时,果然让他发现了一个推轮椅的背影。
高小草没有出声,而是快步追上前,一把抓住轮椅扶手才大喝一声站住。
偷轮椅的是一老一少,年轻的看上去年龄和他相仿,手里拿着根木拐,走路却没什么异样,而坐在轮椅上的老头被吓的直接窜了起来,踉跄之间两腿似乎一长一短。
“这轮椅是医院的,你们怎么能随便推走,这是盗窃行为。”
高小草大声呵斥,那年轻小伙却不放手,趁着他说话之际忽然就是一拳挥了上来。高小草鼻腔顿时一阵腥酸,那老头也趁机上来掰他的手指,想要将轮椅抢过去。
被一个人缠住,另一人肯定会将轮椅推走,高小草只好整个身体压在了轮椅上,任拳脚落下都死不放手。
“我已经......叫医院保安了。你们走不了的。”高小草俯身大呼,却看到地上的拐杖腿已被抡起,而这时巷口突然传来了几响电动车的喇叭声。
接下来,拐杖没有落下,掰着自己手指的那双粗手也瞬间抽走。高小草忍着疼痛转过头,小偷车贼已经搀着高低腿老头灰溜溜地朝巷子深处逃窜而去。
长长松了一口气,高小草起身朝身后看去,刚刚那个及时按喇叭的原来是位穿着黄衣的外卖骑手。他赶忙低头道了声谢,外卖小哥笑了笑,把手一拧脚一收,潇洒地消失在巷口。
高小草赶忙给铃兰发了微信,然后推着轮椅往回走,身上疼痛依旧,可是心里却像是得胜而归的骑士一样雀跃。
刚到医院大门的马路正对面,铃兰便从阳光公寓跑了出来,高小草干脆原地停下等了起来。
看着人车同返,铃兰抚着胸口大呼幸运,不过来到身边看见高小草还渗着血丝的鼻头,立刻张嘴一惊,然后赶忙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巾帮忙擦拭。
身边人来人往,高小草却恍若无人,铃兰手上明明是一股浓浓的药味,但是他却闻到了一股如兰的幽香。
他没有见过铃兰到底是一种何样的花,但是花香或许就是如此吧。
陪铃兰一起还了轮椅,高小草没了借口再和铃兰缠在一起,只好以照看病亲为由留在了医院,铃兰再次道谢后则返回了阳光公寓。
夕阳远远地跌入了城市的天际,远处高楼的玻璃幕墙将最后一道橙光反射在各处的积雪之上,橙白相融,仿若水彩。高小草站在医院大楼的门下,目不转睛地看着铃兰走出医院,穿过马路,然后消失在对面斑驳老旧的楼房。
盯着对面3楼最边上的那扇方窗,高小草耸了耸鼻子,鼻腔中似有余香,不过他的心里却是一阵怅然。
这只不过是一场偶然的邂逅罢了,就像狂风中的两粒草种,除了在空中瞬间巧合的碰撞,不会再有任何交集。他们终会被风吹散,或随波逐流,或落入土壤,等到他们历经万难再次破土而出时,只会是茕茕孑立,天各一方。
高小草低头释然一笑,这美丽的小插曲虽然短暂,但却也来的适时,至少冲淡了一些他只身一人异乡收尸的惨淡。而这时,腹腔中咕咕的一声怪叫,提醒了他眼下的当务之急,是得赶快解决肚子的问题。
医院大门正对面就有一家沙县,平民消费的天堂。两笼蒸饺,一盘拌面吃的他异常满足,再接下来就是得找个地方度过这漫漫寒夜了。
拿纸巾擦了擦嘴上的残油,高小草掏出手机打开了零钱钱包,里面的余额还剩241。
这个月已经过了大半,哥哥给的400块钱花的只剩100,这次来港城还是找班主任借了300才上的路。动车票太贵他不敢坐,不过快车硬座也花了他一百多,再加上返程的车票,剩下的钱可没办法让他住旅馆。再便宜的旅馆也不行。
抬头看了看对面医院灯火通明的大楼,高小草眯了眯眼睛。不知道到医院过夜,会不会被人赶呢?
走出沙县,高小草决定去医院试试,而这时旁边刚刚帮他指路的彩票站吸引了他的目光。
“老板,刚刚谢谢你啊。”高小草上了台阶,走到柜台前。
小胡子老板哦了一声,便又埋头玩起了手机,外放听的出来是在打线上麻将。
高小草往彩票站看了一圈,墙上贴满了开奖号码表,最上面还写着“扶老 助残 救孤 济困”,老残算不上,但是自己绝对能划入孤困一栏。
“老板,有没有那种即买即开的彩票?”
高小草小时候过年逛街时曾在县城的商场里刮出过3个红桃A中了一台自行车,父亲一直夸他手气好,不过之后他便再也没参与过什么抽奖,更没买过彩票。不知道攒了十多年的运气,这时候能不能出来帮忙化险救急。
“那你买这个‘顶呱刮’吧,百分之六十五的返奖率,头奖能有25万呢。”老板一边出牌一边介绍道。
“怎么个买法呢?”
“有3块,5块,10块3种面值,面值越大中奖机会越高。你自己研究研究吧。”老板递出一张宣传单。
拿着宣传单研究了一会儿,高小草决定先买10块面值的试把手,随后刮开奖面果真中了10块钱。虽然不亏不赚,却也点起了他心里的小火苗。
算了算概率,又看了看奖值,高小草决定一口气买5张博一博。他心不深,也知道希望越大失望越大的道理,所以他只求中个小奖。哪怕5张之中有一张中了50,也能不亏不赚,要是运道来了中了1000块,今晚就能奢侈一把去住旅馆,痛痛快快地吹上一整晚的暖气空调了。
一张一张的刮开奖面,高小草脸色越来越沉,而等到最后一张刮开,他的心彻底凉了下来。65%的返奖率却一无所获,要不是老板说了假话,那就是自己真的倒霉到了家。
这时候他想到了背包里哥哥的遗物,或许霉运就是因此而来。于是他脱下背包,准备再试一手,可是看了看只剩191的电子钱包时,他还是及时控制住了自己的心魔。再赌下去,回家的车票可都没办法买了。
心情郁闷地来到了医院,没呆多久,大厅人便越来越少,虽然没人催赶,高小草心里还是忐忑不安,于是他又摸到了旁边的急诊室,混进了咳嗽不断的夜诊人群中。
靠在等待区的排椅上,不知不觉他便睡了过去,等到再醒来时,急诊室里也没剩下几个人了。刚刚不知道睡了多久,不过在梦中却有许多场景光临,有那年三十父亲过世时的惨景,有讨要学费时哥哥的抠抠搜搜,还有开学点名时,老师和满屋同学一起的哄堂大笑。总之,记忆中翻出的没有一件是美好。
醒了便再难睡着,高小草这时才想起来应该找个地方给手机充电,可是找了半天都没找到个插座。讯问台上倒是立了个充电宝租赁的机器,可是试了一下,却要先付99元的押金。担心网络出错押金难退,他最终还是选择了放弃。
没有手机消遣时间,他只能是无聊地翻起了背包,而这时,那张哥哥的法医鉴定映入了眼帘。
死亡原因是重度撞击导致的胸内和颅内大出血。所谓的重度撞击应该就是高空坠楼所致,这一点并没有什么问题,可是回想着白天看到的阳光公寓外墙,高小草心里却产生了些许疑惑。
哥哥在工地里摸爬滚打了多年,虽然智力有些问题,但是身体却是没得说,高空作业对于他来说更是不在话下。如果哥哥是从6楼窗户爬出,到楼顶也就四五米的距离,怎么会这么容易就失足坠楼呢?
另外,警察有说过哥哥坠落时还将7楼的空调外机一起连着带了下来,同时还砸死了和他有纠葛的那名女主播,这里面就更有问题了。
能够将7楼的空调外机砸落,那就代表哥哥至少已经爬到了7楼空调之上,以白天的目测来看,7楼的空调外机离楼顶也就1米多的距离。按照哥哥那一米八的个子,总该摸到楼顶了,这最后的关头,怎么就功亏一篑失了手呢?
还有遗物的问题。他来之前曾经给哥哥的工友打过电话,确认过哥哥是背了背包穿了皮夹克来的港城,如果说其它衣物是跟着一起火化了,那带着一堆金属拉链的皮衣和书包总不会也被送进火化炉吧。
难道哥哥爬到楼顶后是被人推了下来?
越想越不对,高小草忽然便有了到阳光公寓楼顶实地看一看的冲动。
如果真的能找出什么,不仅能给哥哥平冤,反转成为受害者的结果也一定能获得更多的赔偿。
想法至此,高小草背上书包立刻动身。
出了医院,钻进阳光公寓大门,楼道里一片漆黑,若不是白天来过一趟,还真不知道该从哪里上楼。
按照记忆中的方向,高小草摸索着往楼梯走去,没走两步,右腿膝盖便撞到了障碍物,痛倒是不怎么痛,不过被撞的电动车却呜哇呜哇地报起了警,吓的他凭空一哆嗦。
他赶忙拿出手机照路,这才发现并不是自己走偏了道,而是有人将电动车屁股停到了楼梯边上。
举着手机,高小草拾级而上,走到2楼半看见斜上方的3F层标时,他稍稍停了下来,脑中自然而然地闪出了铃兰那精致到难忘的面容。这时候,她应该早就睡下了吧。
就在他准备继续往上时,3楼的走廊传出一阵密集的脚步声,他拿手机往上方的楼道口照了照,一个女人突然披头散发地冲了出来,口鼻抽泣声在楼道荡起了回声,而并举的双手上则是沾满了鲜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