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的第二疗程化疗,铃兰感觉像是熬了整整三年,之前很多没有出现的现象,几乎是瞬间在母亲身上开始显现。
头发开始成把成把的掉,之前偶尔的恶心呕吐变得极为频繁且不可预测,经常是喂饭的过程中突然就喷的她满脸都是。除此之外母亲还出现了大量的便血,第三天时甚至还发生了过敏性休克,这一度让她悲伤的以为母亲没能撑过来。
这种以毒攻毒的化疗手段,算是她见过的最残忍的治疗方式了。虽然一切都在母亲看不见的体内进行,但是她却似乎能看到母亲的五脏六腑在躯壳之内慢慢地被毒药浸泡腐蚀。这让她心脉相连的仿佛自己身体也在一点点地被掏空。
宋医生说这些都是正常现象。第一疗程化疗的毒性还没有损伤到引起人体明显反应的程度,但是到了第二个疗程后,因为毒性的叠加累积效应,会产生骨髓抑制毒性和心脏毒性,导致白细胞和血小板的急速下降以及心肌劳损。
这些专业术语,铃兰听不大懂,只知道母亲很难受,从第一次用药开始,甚至包括睡觉时,整个人的脸上都没有舒展开过。连续三天夜里,母亲都拉着她说了一些太难受,想放弃之类的胡话。这些话,之前偶尔也有说过,但是这次她看得出来,母亲是真的有些熬不下去了。
她有问过宋医生还有多久母亲才能痊愈或者能不能痊愈,但宋医生却从未给出过准信,只是说接下来免疫力急剧下降,让她一定要保证营养,同时还要多多疏导,让母亲保持一个乐观开朗的心态。
这样的话语让她抓狂,自己都濒临崩溃的情况下,又怎么可能让母亲积极阳光起来呢?
当然,让母亲减少痛苦的方法有很多种,各种各样的止吐止痛药,五花八门的营养剂,只要有钱,任意选择。但是除了沉默,她什么都选择不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母亲靠自己的身体和意志力去硬抗。
有时候,她甚至有些后悔,当初还不如让飞哥得逞,这样至少可以拿到钱,可以让母亲少点痛苦。就算个人再委屈,也总好过和母亲两人一起撕心裂肺。
喂了些现熬的南瓜粥,又倒了杯水帮母亲漱口喝了药,铃兰默默地关上卧室房门,然后回到了外面的沙发。
整个过程中,她都不敢直视母亲的眼睛,她怕母亲又说出那些放弃治疗,早死早安心的傻话,更怕母亲不停的请求后,她最后的那道心理防线最终会坚持不住,就此崩塌。
还好,可能是停了化疗药物的原因,母亲今晚平静了许多,按理说她终于可以睡上一个完整的好觉了,不过一回到客厅,她就忍不住的缩在被褥里瑟瑟发抖。这并非因为冬夜的冷寒,而是来自心底抹不掉的恐惧。
自从那晚的事情发生后,她心里就从未平静过,前几天在医院的病房陪护时还稍稍好点,今晚回到了阳光公寓,脑海里几乎全是那些毛骨悚然的画面。
特别是虞美美那被砸的面目全非,不成人形的惨状,只要一闭上眼,就会在她身前以一种诡异的姿势晃来晃去。飞哥坠楼时的那声巨响,更是时时刻刻都在她耳边萦绕不散。
还有那个高大柏。她是事后才从警方那里知道那个男人的真名,不过当时那男人说出“大柏杨”的网名时,她就已经反应过来,他要讨债的目标根本不是自己。
那晚在旁边610一起吃夜宵时,虞美美就收到了一个名叫“大柏杨”的粉丝发来的微信语音,说是要求退还刷礼物的钱。当时虞美美还问飞哥怎么办来着,而飞哥则是直接将那人拉入了黑名单。
或许是因为美颜滤镜惹的祸,或许是充当虞美美直播间背景的那个大号毛绒布袋熊被搬到了她这边,让高大柏误以为真,又或许是他脑子本就不好使。总之,他走错了房间,认错了人。
当时大错已酿,她根本不可能告诉高大柏真相,只能将错就错,让他配合自己把事情掩盖过去。结果高大柏提出的要求以及动手动脚的行为,却立刻让她意识到自己是刚出虎口,又入狼窝。
和警察一起离开的时候,她毫不犹豫地关上了窗户,这行为一直到现在都还让她心跳不已。她当时想的太过简单,以为只要高大柏也跟着坠楼,一切就全都结束了。直到她上了警车后才反应过来,如果高大柏没有坠楼,那么结果要不是被他要挟凌辱一辈子,要不就是鱼死网破,连飞哥的死也一起捅出来。
还好,高大柏最后还是死了,而且还把虞美美一起给拉进了地狱,后来警方虽然也进行了大量的调查,但最终还是如她所想的那样根本没有怀疑到她头上。
原本以为一晚上遇到的三个恶魔都下了地狱,一切就都安静了,可是一连过了好几天,她都完全无法平静下来。
因为不知为何,她冥冥之中总有种不好的预感,或早或晚,她终将为这三人的死亡付出代价。
就这样窝在被褥里越想越多,越想越怕,铃兰迷迷糊糊地进入了一种半梦半醒的状态。
她梦见自己手攀悬崖,身悬半空,随时都有可能坠入身下的万丈深渊。她明明知道自己是身处梦中,只要双手一松,经历一段并不会造成任何伤害的短暂坠落,就能结束这僵持不下的折磨,可是她却根本不敢松手。
而就在她再也无力支撑时,一脸猥琐的高大柏背着那个沾血的背包,和她一样攀着崖壁凑到了她耳边,张着冒血的嘴巴说道:“跳下去吧,跳下去,就可以到下面做我老婆了。”
铃兰猛地坐起身,大声喘着气,那梦境是如此的真实,真实到她耸了耸鼻子,依然能闻到一阵淡淡的血腥味。
抚了半天胸口,才稍稍止住了颤抖,不过刚刚的噩梦却也让她意识到,高大柏留下的书包和衣服得赶快处理掉,不能就一直这么藏在母亲的床下。
那背包上沾了飞哥的血,一旦被警察找到,所有的事情都将败露。那件皮夹克虽然没有沾上血迹,但是母女二人的房间里出现了男人的衣服,也一定会引起警方的怀疑。
想到这里,铃兰赶忙掀开被褥站起身,而当她小心地推开卧室房门时,整个人却如木桩般呆在了门框下。
刚刚那血腥味并非来自梦中,整个卧室里都弥漫着一股浓浓的铁锈味,常年泡在医院的她当然明白,这分明就是人血的腥味。
颤抖地打开了顶灯,铃兰立刻就是一阵眩晕。
母亲侧着身子躺在床边,眼看就要掉了下来,很显然是经过了剧烈的挣扎才自己翻的身。右手无力地搭载床沿,手腕上满是血红,像是一朵艳丽的腕花。虽然经过了被褥棉絮的吸收,但是鲜血依然顺着床单一滴滴地落在地板上,形成了一个巴掌大的血泊。
经过了短暂的空白后,铃兰首先想到的便是母亲终于可以不用再受苦了,可是下一秒,窗外呼呼的怪风却又让她产生了高大柏三人敲窗索命的幻觉,而等到她彻底清醒,想到要对母亲施救时,已经过去了大半分钟。
手机灯光首先照到的便是满手的鲜血和披肩的散发,这让高小草吓得差点一脚踩空。而接下来光线投到那女人脸上时,他才看清是惊慌失措的铃兰。
“怎么回事?怎么手上都是血?”高小草猛跨了两步,迎了上去。
“救救我妈,求求你救救我妈?我妈她割腕了。”因为逆光,铃兰似乎并没有认出高小草,见着来人,直接跪求在了地上。
“啊。快带我去房间。”高小草赶忙扶起铃兰。
带着铃兰冲进了卧室,看着床上的铃兰母亲,高小草着实吓了一跳。右手腕上深深一道血口直割动脉,半张床单和被褥都已经浸的血红,这肯定是过了许久才流了这么多的血。
没多说什么,高小草赶忙蹲下身想要将铃兰母亲背到背上,可是刚把人扶起,他便立刻呆住。
铃兰母亲的手腕边,被侧身压住的正是下午他喝水磕破的那个水杯,而水杯边缘锋利的破角上同样沾满了鲜血。
铃兰母亲是用这个水杯自杀的,而间接造成这一切的不是别人,正是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