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进对面医院输液输血抢救了差不多半个小时后,铃兰母亲最终还是因为失血过多不治身亡。
对此,高小草心里早有预感。直接割了动脉,还流了这么多血,正常人怕都难有活下来的机会,更何况还是一个刚做完化疗的癌症患者。背人到医院的途中,他甚至就已经感觉不到背后有什么呼吸的存在了。
急救医生也是有些恼火,不断地斥责他俩为什么这么晚才送医院,送过来的时候为什么不做包扎止血处理。高小草无言以对,铃兰更是只剩哭泣。
随后,铃兰母亲的遗体被送入了太平间,因为是自杀送医,所以医院还直接报了警。面对警察的询问,高小草和铃兰只能如实说明,而这期间还惊动了铃兰母亲的主治医生。
那位姓宋的医生赶到时,头发乱糟糟的,看起来像是从睡梦中被临时叫了起来。不过他对铃兰似乎不错,不仅代铃兰说明了她母亲的治疗情况,还明确地告诉警察,之前治疗期间病人就有多次轻生的念头。这些话看似无关痛痒,但是却给铃兰省了许多麻烦,警察在阳光公寓的房间稍稍检查拍了照后,便匆匆离开。
警察走后,宋医生对铃兰又是一番安慰,等到医院上班,还亲自带着铃兰去走各种复杂的手续。这中间,高小草几次想单独和铃兰说些什么,但是却又不知该如何开口。他本来就是局外人,能说能做的并不多。
不,也不能完全算是局外人,如果不是他磕破了茶杯,今晚的悲剧或许根本就不会发生。
对于这个细节,高小草并未心存侥幸,他知道铃兰也一定注意到了,到医院这么久都没和他主动说上一句话,便是最好的证明。
这让他心里说不出的难受,本以为是一场或许会在记忆中珍藏许久的美丽邂逅,结果却结出了如此苦涩的果实。铃兰就算不恨他,肯定也不会对他有什么好的回忆了。
看着两眼空洞,只剩躯壳般穿梭在各个楼层的铃兰,高小草最终轻叹一声,转身走出了医院大楼。
离开医院后,高小草直接坐上了去南港殡仪馆的公交车,这才是他港城之行的主要目的。
今天的阳光很好,路边的积雪在一片晶莹中有了渐渐消融的趋势。高小草选择坐在向阳的一边,可是阳光透过玻璃照在身上时,却似乎并没有什么明显的温度。
而仔细看了看车玻璃上的反射,他才发现毛绒外套的领口上沾上了斑斑的血迹。他立刻把外套脱下来一看,果然背后的血迹更多。左右瞧了瞧,似乎并没有人关注到他,于是他赶忙拽出袖头,将外套反穿在了身上。
3站之后,公交车驶入了中心城区,马路变成了双向的八车道,但是反而开始堵的走走停停。两边的楼房高耸入云,楼外的招牌不是银行,就是什么什么国际,硕大的电子广告牌中也全是认不出的品牌。高小草好奇地数着楼层,可是最后贴着玻璃也没能望到高楼的顶端。
人行道上同样人满为患,来往穿梭的人们步伐矫健,光鲜亮丽,每个人的脸上都是让人生羡的朝气。这样的场景和精神劲儿,他在县城里可是从来没见到过。在他上学的那座小县城里,不管是上班的公务员还是营生的小商贩都是悠闲有余,活力不足,而学校里那些八九点钟的太阳们却是满脸菜色,疲于奔命。这时,他才意识到,这就是传说中大城市的上班早高峰。
高小草不知道到底什么样的人会在这些大楼里工作,更不清楚路上的这些人为何都是如此朝气蓬勃。这目所能及的生活中,明明充满了纠结和苦难啊?
还是说,只有在这些大楼里工作的人,才有资格过上充实向上,幸福美满的人生?
经过一夜的折腾,高小草其实很是困乏,不过途中要倒三次公交,怕睡过站的他只能是望着车窗外的街景,强行撑起了困意。
一路的行程,让他认识到偌大的港城原来是分内中外环的,越往外楼越矮,就像一个拉平扩大版的金字塔。而过了外环再行了十多站,到了南港殡仪馆的时候,除了马路依然宽阔,他仿佛回到了那个生活了十多年都没出过的小村镇。
下了公交,殡仪馆的大门有些像他现在就读的县一中,都是大理石的门柱灰灰的门招,蒙了灰的一排金色大字还恰巧都是魏碑体。
等不及红灯穿过马路,在门卫处问了道,高小草很快便找到了殡仪馆的业务厅。在窗口说明来意,递出相关证件和警察的介绍信后,工作人员立刻将挂在下巴上的口罩提了起来。
随之而来的斜睨眼神,让高小草有些不自在。他当然知道其中的原因,让人难忘又好笑的名字是其一,而更重要的则是他带来的那封由警察开出的介绍信。
填完一张表格签好字后,工作人员带他到了骨灰寄存处。而当工作人员取出那个长长的小木盒时,他足足愣了好几秒才伸出双手接了过来。
一米八的哥哥,几个星期前还在给自己转生活费的哥哥,呆呆傻傻却从未拖累过他的哥哥,转眼间便成了这简陋木盒中的一把骨灰。
这让他实在有些接受不了。
呆呆地捧着骨灰盒回到公交站时,高小草才想起应该将骨灰盒装进背包里,否则这样上车只会召来不善的目光。
确定了隼接足够牢靠不会松盖后,高小草将骨灰盒一点点塞进书包,可是到了最后不管如何摆放,却总有2公分的边角漏在外面拉不上拉链。于是他只好将背包里装遗物的塑封袋拿了出来又试了一遍,这次刚好塞下,不过背包却被撑的鼓鼓囊囊,拉链似乎随时都有崩开的风险。
接着他看了看无处安放的遗物袋,那根假牛皮带虽然已经开裂到无法入眼,而且还粘上了血污,但怎么说也是哥哥留下的唯一物件。于是他将皮带取出直接系在了运动裤外,然后将塑封袋和那枚戒指一起揉成一团塞进了裤兜。他当然希望这金戒指是真东西,但是以哥哥平时那抠搜劲,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借着等公交的空当,高小草终于拨通了法律援助中心的电话。他简明扼要地说明了情况和诉求,但是对方却表示接是可以接,但他的情况比较麻烦,而且现在业务已满,再怎么都要排队到年后了。
听到这里,高小草彻底死了心。他身上现在总共还剩182元钱,返程的火车票155,从市区火车站回县城的小巴20,剩下的7元钱还不知道够不够到港城南站的公交,而且这还必须是返程途中一口饭不吃的情况下。
这里他是真的一分钟都没法多呆下去了。
将索赔的事情放到了一边,高小草直接坐公交来到了港城南站。还好,路上只转了两道,花了他6元钱,接着在窗口买了火车票后,在他的预算外还刚好多出了一块。
他万分庆幸地用这仅剩的一元钱买了一个白面馒头充饥,而这将是他接下来整整24小时内唯一的口粮。
返程的火车要到傍晚六点半才发车,在候车大厅等待的时候,高小草又想到了铃兰。今晚对她来说,肯定会异常难熬吧。
点开微信,他打了又删,删了又打,反复多次后,才想起铃兰是文科生,于是他文绉绉地发过去一句“亲人的逝去不是永夜,坚持过来就是黎明,好好保重。”
发完消息后,他就有些后悔了,他后悔不该发文字,而是应该发语音,这样铃兰回语音的概率也会相应大一点。不论她说多说少,至少可以把她好听的声音留在身边。
接下来每隔几分钟,他都看一下有没有回复,可是一直过了2个钟头,等待的乘客已经大部分都在检票口排队等待检票时,铃兰都没回过来半个字符。
高小草失望地将鼓起的书包反背在胸前,然后跟着排在了检票队伍的末尾。而当他最后一次检查回复无果,继而顺势点进了铃兰的朋友圈时,他发现昨晚还一片空白的朋友圈,这时却有了一条孤零零的动态。
发布时间就在5分钟前,图片是一片黑乎乎的天空,看不出任何意义,而图片下面的配文读起来却特别的悲伤——“既然已经失去了所有爱的人,那这个世界还有什么可眷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