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城江南区公安大楼是在2010年世博会左右推倒重建的，而在此之前，褚冬来记得那块地上还是两栋连着公安家属院的四层小楼。而相比较雄伟的公安大楼，一马路之隔的建安实验小学在他的记忆中却好像从来都没有变过。
褚冬来从小就是在建安小学上的学，那时候看的最多的除了学校松松垮垮的蓝白校服之外，便是对面来来往往笔挺干练的警服。
看的多了，自然也就产生了向往，不过这世界好像总是如此，你越希望什么，它就越和你反着来，不论如何都总能找到一种方式让你事与愿违。
小时候发育的晚，褚冬来几乎是同龄人中最矮的那个，每到体育课自由活动的抓贼游戏时间，他无一例外的会被指定为那个贼，接着顺利地被一堆正气凛然的“警察”抓住，然后反压着进行审判。那种羞辱感，一度让他非常的自卑。
后来还是姑父告诉他，要想长高就得多吃肉蛋奶，而且还让他明白了要想当警察不仅要有强健的体魄，更要有一颗勇往无前正直的心。
改掉了挑食的毛病后，初三和高一时，他的身高终于像竹节一样猛窜了两年，再也不用被人用俯视的眼光看待了，可是高考时他却因为差了两分复读了一年。而一年后，他好不容易顺利地考进了心仪的省警官学院，可是随后考公务员的那年却又因为肺结核给硬生生耽误了一年。去年好死不死又遭遇了疫情，公务员考试又往后推迟了半年。
他的从警之路可谓是异常艰辛，所以进入到江南区刑侦大队的这大半年他都格外珍惜。没案子的时候，他早到晚走，有案子的时候，他更是一冲在前，能拼就拼，可没想到如今却又遇到了一个让他纠结缠心的更大危机。
一边是亲情，一边是真相。褚冬来面临的不仅仅是包括父亲奶奶在内所有家人的压力，同时面对的还有自己内心的反复煎熬。
他真的有些后悔，当初不该那么眼尖地发现姑父那张伪造的死亡医学证明，以至于后来牵出了让他如此左右为难的往事旧案。
可是该来的都已经来了，现在的他无从逃避。
已经快到上班时间，褚冬来却站在公安大楼门前迟迟不肯踏入半步。大楼正中那个被朝阳照的熠熠生辉的警徽让他不敢直视，而这让他既刺眼又刺心的存在却到处都是。门口的一辆辆警车上，同事们的警服警帽上，还有他从小都向往，并一直妥善珍藏的心里。
终于下定决心，褚冬来提着手提袋心情沉重地走进了大楼，来到了三楼的办公室。
“今天可总算让我逮住一次迟到了。”高健正端着茶杯在饮水机前接水，一转身便看到了姗姗来迟的褚冬来。
褚冬来尴尬地笑了笑，没有吱声。
“你怎么没穿警服？今天有便衣任务吗？我怎么不知道？”高健这才发现褚冬来是一身私服来上班的。
褚冬来将两个厚重的手提袋轻轻地放在办公桌上，包括春秋和冬季常服都洗烘的干干净净，然后工工整整地叠好放在了袋中。
“高队，我今天是来辞职的。”褚冬来将辞职信恭恭敬敬地递到了高健桌上。
“你......”高健差点没被茶水给一口呛住，他原本是想斥责褚冬来一大早开国际玩笑，不过看了一眼整整齐齐的警服警帽，还有面前的辞呈，他立刻意识到这小子并不是在开玩笑。
“你是得新冠给烧得吧？”高健看都没看，直接将辞呈给推了回来。
“高队，对不起。一下子提这事是有些突然，不过......”褚冬来低下头，沉了沉心，“不过我已经做好决定了，希望您能理解。”
“我理解个屁。你才干了一年不到吧，你倒是说说干吗要辞职？嫌工作压力太大？”高健急地直接冒了粗口。
褚冬来摇了摇头。
“嫌工作太累，想出去赚大钱？”
褚冬来还是摇头。
“你看你连个理由都说不出来。这辞呈我没法批。”高健直接拧头，不再理睬。
褚冬来没有再说什么，而是将辞呈又一次摆正放在了高健身前。
高健斜眉瞥了一眼褚冬来，心烦的一叹。如果真讲一堆理由出来，反倒是好说，而现在褚冬来八竿子打不出个屁来的执拗劲，根本就是软硬不吃。于是他想了想只好说道：“这样，你先回去休一周假。有什么事，一周后再说。”
“高队，我......”
“你什么？离婚现在都有个冷静期了，我让你冷静个一周再提辞职不行吗？”高健讲辞呈直接扔到了衣物袋上继续说道：“你要是还认我这个领导，就得听我的。”
褚冬来听完也是无奈，一周后就一周后吧，再一再二总归不会拒绝三次的。
而就在褚冬来提上东西准备离开时，背后又传来了高健的声音。
“好久没跟你喝酒了，明天刚好周六，晚上陪我喝两杯。”
出了公安大楼，褚冬来身上轻飘飘的，手里提着的警服却无比沉重。看着眼前车来车往的十字路口，他忽然发现，接下来的路，他根本不知道何是去处。
丢了魂魄似地步行回了小区，过马路时他刚好看见小区大门旁的那家小超市。母亲在柜台里织着毛衣，父亲则正从小货车上搬着成箱成箱的啤酒。
父亲文化水平不高，一直都抱着一铺养三代的传统概念，所以当初动迁拍卖沿街商铺时，他借钱都要拿下这间50方的小门面。这些年家里一直都是靠着这个小超市供他读书，去年疫情封控，受到了不小的打击，生意也越来越差，可是父亲却依然相信早晚能够挺过来，而且还说要把这店铺一直传下去。
看着父亲佝偻着腰身搬货的场景，褚冬来仿佛看到了自己老了之后的模样。看来父亲说的没错，这小超市的活计最终还是得传到自己手上。
苦涩的笑了笑，褚冬来赶忙跑了过去，将两个手提袋放在了柜台上，然后转身帮忙父亲卸货。
“你今天不用上班吗？”褚海军将啤酒箱卸在堆头上，然后撑着腰好奇地看着突然出现帮忙的儿子，“不对啊，今天周五不放假啊？”
褚冬来闷头搬着啤酒箱，从父亲身边路过也没回一声。
“你该不是辞职了吧？”看着儿子的一身便衣，又看了看柜台上叠的整整齐齐的警服，褚海军有了种不好的预感。
褚冬来返回货车车位继续搬东西，依然一言不发。
“老头子，冬来还真的是辞职了。”母亲发现了手提袋里的辞呈，着急忙慌地也跑了过来。
“帮着你姑妈保密和你当警察冲突吗？”父亲看了一眼大大的辞呈二字，脸色立刻沉了下来，心里也顿时明白了原因。
“冲突。”褚冬来这趟一次搬了两箱，提上劲儿的时候，嘴里狠狠地冒出了一句。
“我看新闻里那些被双规的警察高官也不少，他们都能心安理得地贪污这么多年，你帮亲人保密又不是你自己犯法？那点责任感真的那么重要吗？”褚海军拿着辞呈，手里一阵颤抖。
“对我很重要。”褚冬来将啤酒箱重重地摞在堆头上，直接发泄似地吼了出来。
这时，父亲不再苦言相劝了，超市里只有啤酒瓶震颤的脆声。褚冬来意识到自己情绪有些失控，刚转身准备降下声好好解释，却发现父母都一言不发地看向了店外。他也跟着扭头看了过去，却发现小姑妈着了一身素衣，怔怔地站在超市门口。
按照褚海燕的要求，褚海军暂时锁上了超市大门，然后挂起了暂停营业的吊牌。
“因为我的事给你们添麻烦了。”褚海燕站到柜台边，面露歉意，很显然刚刚父子两人的谈话，她已经听了个大概。
褚海军轻叹一声，朝妹妹摆了摆手。
“我这趟过来，是想让冬来带我去自首。”褚海燕脸上的歉意转为了平淡。
“自首？那怎么行，可是要坐牢的。”褚海军虽然不懂法律，但是那晚廉褚有说过，如果事情暴露，妹妹和外甥可都是逃不了牢饭的。
“我查过，毁灭证据和包庇罪也就是3到10年，如果我自首的话，应该还可以酌情轻判。我都躲了17年了，坐几年牢不算什么。”褚海燕看向褚冬来，嘴边眼角挂起了一丝轻松的笑意，她不想给侄子太大的压力。
“你真的这样想？”褚冬来很是惊讶，同时他也察觉到了姑妈的善意。
“是的。这事因我而起，之前躲着是为了江华，现在江华去世了，我也就没什么顾虑了。欠债还钱，杀人偿命，江华这些年受了不少折磨，变相的算是偿了命，剩下的债也该由我来还。几年之后，心债偿清，光明正大的总好过窝窝曲曲一辈子。”褚海燕笑着点了点头，继续说道。
听到姑妈刻意地提到代姑父还剩下的心债，这让褚冬来很自然地就联想到当年人会不会不是姑父所杀的推断。不过这些陈年旧事，如果姑妈不提，又找不到实证，那从法律上来讲基本上就只能是推断。
“那......”
“我可以告诉你徐潮顺的尸体埋在哪里。”褚海燕抢在了褚冬来之前说道：“不过，你必须得答应我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廉褚帮他爸安乐死的事情，希望你能继续保密。江华本就深受病痛折磨，这个世界上每天都在发生不堪亲人病苦放弃治疗的事情。这样的事情虽然也触碰了法律，但原则上没有伤害任何其它人，应该是可以受到包容的。”
似乎是担心不够有说服力，褚海燕继续说道：“安乐死这事本来江华是跟我提的，我一直下不了手，却让廉褚这孩子担了责任。17年前那事，本就给他留下了阴影，这些年我一直没给到他一个正常的成长环境，更没尽一点母亲的义务。”
说到这里，褚海燕有些哽咽。
“其实这些年，我已经发现他心理上出了一些问题。性格不再像小时候那样开朗，动不动就会毫无征兆的发火，而且还经常对着空气自言自语。”褚海燕并没有提儿子心里早已幻想出了一个弟弟的事情。
虽然她不懂心理学，但是通过翻阅资料，她知道儿子是因为17年前犯下大错，由自责愧疚产生的应激，才让那个12岁的自己永远长不大地留在了身边。而正是因为如此，她才最终决定站出来自首。因为她明白越陷越深的道理，今早儿子询问徐潮顺的尸骨便是最好的证明。如果再不及时阻止，她真不知道儿子的心理最终会扭曲到什么程度。
“他本不该承受这一切，他本应该像其它孩子一样正常成长。如果真让他因为安乐死了他父亲再去坐牢，我真的不知道他会不会崩溃。冬来，姑妈就这一个要求，就算姑妈最后一次求你了。”说着说着，褚海燕面露哀求，双泪成行。
听到这里，褚冬来似乎忽然明白了所有的事情。
从一开始姑妈失手杀了徐潮顺时，姑父就承担下了一切，而在他自知命不久矣的时候，更想到了用自己的死来为所有事情画上句号的办法。以姑父的性格，肯定不会让母子俩为难地去动手结束他的生命，更不会愚蠢地留下非正常死亡的把柄和证据。
断药，绝食，任何一种方法都好过一定会留下线索的注射式安乐死。可廉褚却无法忍心看着姑父遭受折磨，这才用了安乐死的形式让姑父平静的逝去。
17年前徐潮顺到底是谁杀的，已经无从考证，姑父和廉褚的行为，说实话换了自己也无法做到更好。而姑妈愿意站出来自首，也已经是她能拿出的最大善意。
对此自己还能强求些什么呢？
想法至此，褚冬来看着姑妈点下了头。
“我答应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