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肆虐着天空,而且还有越下越大的趋势,站前广场的地面已经几乎看不见黑色,远处城市的轮廓半隐在巨大的白网之中。对于漂泊在港城的所有异乡人,今晚都注定将是难熬的一夜。
身上的背包不忍心扔,手机更是舍不得摔,火气无处发泄的高大柏跌跌撞撞地跑了二三十米,才找到一个垃圾桶狠踹了几脚。
他这时生气,不光是因为那翻脸不认人的女主播,还有自己这不会拐弯的榆木脑袋。刚刚收到女主播骂过来的神经病后,瞬间就被对方拉了黑,亏他还像个傻子一样站在雪地里对着手机空骂了半天。
不,自己就是个傻子。刚才为什么不先问对方的地址呢?搞得现在完全不知道该去哪里找人。
也不对,就算自己问了,对方肯定也不会说,刚刚根本就不该直接表明自己的来意。
看着早已空无一人的出站口,又回头望了望远处白茫茫的一片,高大柏有种被自己蠢哭的感觉。烦躁地揉了揉头发,没来得及融化的雪片立刻化作冰水渗进了头皮,牙关一哆嗦,身子也不由地一个激灵,而这时,脑袋里反倒是跟着敞亮了起来。
微信被拉黑了,不是还有直播间吗?
高大柏嘿的一声跺了跺脚,好似在为自己突然上线的智商而鼓劲。可是满怀着希望登进直播平台一看,整个人却又立刻蔫儿了下来,灰色的头像显示对方并未开播。
那就只有等到开播了,反正不可能就这么窝囊地白跑这一千多公里,更重要的是那笔钱一定得追回来,否则再过几周,这年也没法过了。
认定了死理的高大柏随即躲进了自动售票厅,找了个角落蜷坐了起来。那女主播晚上一般播两场,半夜一场,凌晨1点左右还会再开一场,平时不出意外,前半场他都不会拉下,有时候工地轮休,他也会选择两场都看。按现在的时间,顶多再等一个钟头。当然,对方偶尔也有连着停播的时候,要是今天刚好赶上,那就只能自认倒霉了。
靠在自动售票机旁,高大柏一边滑弄着手机,一边想着等会进直播间该如何套出地址。脑袋还没动起来,手指滑着滑着,却习惯性地点进了相册,除了刚出站时拍的那个候车大楼,相册里剩下的全是一排排的直播录屏。直播看了就没,这录屏却是可以翻来覆去地免费欣赏,为此他还专门忍痛买了个256G的大屏机,不过1个月没到就装的满满当当,后面只能有些不舍地删一段旧的再录新的。
“心肠是坏了点,不过这人是真美。”
一见到屏幕上的婀娜身段,高大柏便忍不住赞叹了起来,不过美字刚碰上嘴唇,视线的焦点却被后面的窗户给吸了过去,瞪大眼珠又往屏幕靠了靠,窗帘的缝隙中正好露出了“医院”两个霓虹字。
这不就是地址吗?
高大柏赶忙兴奋地拖起了进度条,不过摄像头位置固定,窗帘缝隙的角度看不到其它内容。诺大个城市,单靠医院这个信息肯定是没法找的,这时候,他想到或许能从其它视频找找线索。
接下来,一连又翻了十几段录屏,最终还真让他拼凑出了相对完整的标的——“第二人民医院”。
“谁说哥笨来着,哥聪明的时候,你们根本想都想不到。”高大柏一个响指,立刻从地上弹了起来。
顺着积雪上的一道弧形车轱辘印,高大柏找到了站前广场东边的公交站台,三个平行车道只有中间停了一辆打着火的公交。
见有人靠近,司机立刻开了车门,而高大柏却直接视而不见地窜到了公交牌看站名,不过一排二十几个站名粗略一看,却没见着一个医院结尾的。
“不用看了,最后一趟末班车。”司机在车里喊了一句。
“到第二人民医院吗?”
“终点站。”
“终点站不是落马桥吗?”高大柏怕司机坑他,赶忙回头又确认了一边公交站牌。凡事长个心眼,是当年小的时候表舅带他出来时交待最多的一句话,虽然他现在已经又高又壮,但却一直记在心上。
“这又不是招手即停的黑车,到了终点站还要走几个路口的。”司机有些不耐烦了,“到底上不上,不上就关门了,还开着空调呢。”
哦了一声,高大柏抬脚上车,刚踩上踏板却又停了下来:“对了师傅,港城总共有几个第二人民医院啊?”
“是不是......你都说了第二了,还能有几个?你要是不放心,路边去搭出租。”司机心里嘀咕着算是遇到个奇葩,不过看到高大柏的身形却没敢把傻字说出口。
听到出租车,高大柏不再屁话,赶忙钻进了公交车,不管怎样先到了市区再说。
又等了10分钟,公交车才挂挡出发,不过车上却依然只有他一个乘客。早已冻僵的身体,这时已渐渐有了些许暖意,高大柏动动手脚,伸了个懒腰,接着干脆把脚抬到了旁边的座椅上,然后把书包垫在了头下,不一会儿便从口鼻冒出了鼾声。
不管发生了什么大事,不论环境如何,只要有个半小时的无聊空当,高大柏总是能快速地闭上眼睛呼上一觉。而这也是工友们唯一佩服和羡慕他的地方。
等到司机将其拍醒,车子已经到了终点站。高大柏擦了把涎水迷迷糊糊地下了车,缩紧肌肉立刻就是一个寒颤。
公交站前方是个大十字路口,四周高楼林立,让人仿佛置身天井,而地上除了主马路上还有些黑色的车痕,其它地方包括非机动车和人行道都已经是白白的一片。
抬头顺着高楼楼顶望了一圈,招牌繁多霓虹闪亮,可是却没见着任何一个医院的字样。这时,高大柏才想起司机说到了终点站还得走几个路口才能到第二人民医院,可是刚一回头看向站台,公交车已经早已不知去向。
还好有导航。高大柏不慌不忙地翻起了内衣兜,刚掏出手机,屏幕却自个亮了起来,定睛一看,是毛片松来了电话。
毛松是他上铺的工友,和高大柏平时偷偷摸摸不一样,人家可是光明正大地喊着全宿舍一起看毛片,所以才被挂上了个毛片的绰号。
“一天没见着你人,这个时候也不回,你不会真跑去港城找人了吧?”
一接通电话,听筒里便传来了毛片松大剌剌的破锣音。
“要不然呢?你不会没帮我请假吧?”来港城讨钱这事,高大柏就和毛片松一人讲过,走时还让他帮忙给请了假。
“这么不靠谱的事,我当你是气头上说着玩儿的呢?”
“怎么可能说着玩儿,这可是我攒了好几年的血汗钱。等等,老子想起来了,当初就是你骗老子看的直播。”说着说着,高大柏脑中便有了画面,半年前那个晚上,就是毛片松大半夜在头顶上摇床害他睡不着觉,爬起来一看,才发现是在看着直播打手枪,之后便是一发不可收拾,跟着他越陷越深。
“怎么是骗呢?这事你可别瞎赖我,当初可是你自己求着我帮你搭梯子翻墙的。”
“怎么不赖你,没你我能丢这么多钱?”高大柏越说越来火。
“好了好了,先别说这个。你赶紧回来,可别在外面犯蠢了。”
“不行,这钱一定得要回来,我弟明年高考,还指望着这些钱上大学呢。”高大柏想了想又补道:“而且,我好不容易才搞到了地址。”
“说你蠢你还真蠢,哪有这样讨钱的,你就不怕警察抓你?”
“警察怎么会抓我?明明是她坑我钱。”一听到警察,高大柏立刻怂了下来。跟着出来赚钱时,表舅就常拿警察来吓唬让他听话,平日里他最怕的也就是警察,就连路上碰到交警,他都是绕着道走。
“你个大老粗闯到别个女生家里,人家一报警,不抓你抓谁?”
“那我怎么办?难道还有别的办法?”高大柏边说边忿忿地绕过站牌朝人行道走去。
“方法也不是没有,我看网上有人通过未成年人不懂事的说法,找平台追回充值的案例。”
“什么意思?”高大柏没听懂。
“就是未成年人没有判断能力,充钱消费可以不算数。对了,你弟不是还在读高中吗?就说是你弟不懂事,偷拿了你手机看的直播。”
“那可不行,会影响我弟考大学的。”高大柏想都没想便直接拒绝了这个提议。弟弟不仅是自己的宝贝疙瘩,更是全村人的希望,老师们都说他只要考试时不像自己这样打瞌睡,清华北大都能挑着进。看色情直播可不光彩,高考又是人生大事,不能为这耽误了弟弟的大好前程。
“那我就没辙了。对了,你平时不是老拿你那白嫖的想法说事儿吗?”
“白嫖?”高大柏愣了一下,这才想起毛片松说的是他攒钱找老婆的事。
“是啊。你要是能拿出本事,把那女主播泡到手,这钱不也跟你说的一样,变相地讨回来了吗?反正你又高又大又白不是。”说完,听筒里便传来了毛片松讥笑的声音,“总之,你赶紧回来就是了。就算不报警,人家开直播也是有人保护的,哪怕你身板再硬,也刚不过别个地头蛇的。”
“我......哎呀!”
高大柏还想继续说些什么,忽然间却一脚拌蒜,狗吃屎般地扑摔在了地上,而手里的手机也跟着飞出了老远,然后蹦跳了两下,消失在了雪中的一小方黑影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