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里默默地想着高一暑假的那个夜晚,曾鸣杰一脚踏入了那扇幽幽的黑洞。
没有任何声响,只有穿过水流般粘稠的触感,除此之外到处都是一片漆黑。而当那奇妙的触感消失并再次感受到光亮时,他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夜空中挂着的那一轮明月,紧接着,一个身影立刻跟着出现在视线中,由模糊到清晰。
借着皎洁的月光,他看见那个年轻的身影分明就是16岁时的自己,此刻正脸色煞白地蹲在水库的石栏后,而手中则紧紧攥着一块拳头般大小的石头,面带愤怒地看着堤坝下的水库。
来不及感叹亲眼见到10年前自己的神奇,曾鸣杰顺着视线一起看了过去。不远处水面上的月光倒影正被一高一矮两个黑影搅的支离破碎,而那两个纠缠在一起的身影不是别人,正是哥哥曾鸣豪和齐茉。
这一切几乎和记忆中的场景一模一样。
看来那光墙后面的女声说的没错,的确可以按照想象中的时间回到生前的任何一个时段,不过她却没说已经发生的过去能不能改变。不过无论如何他都要试一试,他要阻止哥哥在水库中侮辱小茉,但是在此之前,他必须先阻止自己扔出那块石头。因为他知道,接下来那颗扔出去的石块,将会准确地命中哥哥的后脑勺,然后将哥哥,小茉还有自己的命运彻底地改变。
亲手导致了哥哥的死亡,无疑是他一生的噩梦,而因此产生的愧意,让他对小茉又爱又恨,之后他和小茉的爱恨纠缠,大多都来自于此。毫无疑问,他是爱着小茉的,可是要拿小茉出去当诱饵时,哥哥的死以及为小茉的付出则又立刻蹦出来占据了主动。一直到死前的最后一刻,他才明白这一切和哥哥和小茉都无关,所有的悲剧都只不过是因为他已经完全扭曲的灵魂,可那时却已追悔莫及。
不过没想到死后,他却迎来了一个机会,他必须利用这个机会来改变那荒唐的一切。
转身看向了十年前的自己,然后双眼死死地盯住了手里的那个灰白的石块,接下来那不顾后果的一掷,就是所有悲剧的源头。这次一定不能让它飞出去。
没过多久,那个心中只有怒火的少年果然站了起来,曾鸣杰瞅准时机,赶在16岁的自己卯足了劲扬起手臂的那一刻,狠狠地撞了过去。
没有发出任何声响,更没有想象中猛烈的冲撞,就像穿过了一道投影,曾鸣杰直接从十年前的自己身体中一掠而过。
失败了吗?
曾鸣杰赶忙转头向下看去,想要寻找哥哥的身影,可是水面上却只剩下慌乱的小茉,以及四散而去的水波。
“快去救人啊。”曾鸣杰大声地对自己吼道,可是那个16岁的自己却是浑身颤抖,不为所动。
曾鸣杰只好自己翻过石栏冲了下去,可是刚碰到水面,他却像碰到结界一样被弹了回来。没有办法,他只能站在水边眼巴巴地看着一切。
接下来,小茉摸索了半天才将哥哥已经淹死的尸体吃力地拉上了岸,而这时16岁的自己才冷冷地走了下来,然后默默地将尸体重新泅水拖回了水库中央。而当他听到十年前的自己对着惊魂未定的小茉说出那句“接下来你必须全听我的,否则我俩都得完蛋”时,他知道自己彻底的失败了。
“姓名?”
“曾鸣杰。”
“你已经回去过一次了?”
“是的。”
“那你找到你死亡的真正原因了吗?”
“过去已经发生过的事情,真的无法改变吗?”曾鸣杰没有回答,反而急切地问起了问题。
“等走进左边的那扇门,你接下来的全新命运也将就此写定,无法更改。同样的道理,你生前的所有经历,也都是上一次你走进那扇门后就已经确定,命运不可更改。”光墙中的女声解释道。
“那如果不进那道门呢?我现在处于哪个世界?”
“原则上来说,你的命运还在延续,直到进入下一个世界。”
“那既然还在延续,为什么我和这个世界无法产生联系?”
“再一再二不再三,你没有问第三个问题的权力。”光墙中的女声稍稍顿了顿,重又机械式地问出了那个问题,“你找到你死亡的真正原因了吗?”
“没有。”曾鸣杰没有丝毫犹豫地摇了摇头,就算浪费掉最后一次机会,他也要再试上一次。
“那请往右回到你生前的世界去寻找你真正的死因,你现在只剩最后一次机会,请务必珍惜。”
再一次进入到右边的暗门,上次等在里面走廊的周海晨已经不见,这让曾鸣杰少了一丝尴尬。不过在走廊尽头却站着一个年轻女人,等在那黑洞前犹豫不前,曾鸣杰走上前,女人好奇地看了他一眼,然后让开了路。
这一次踏入黑洞前,曾鸣杰脑中想象的画面稍微提前了一些,他需要更多的时间来做出改变。下一刻,他出现在中学的教室中,不大的教室里坐满了六十几个学生,每个人的脸上都被夕阳映的金灿灿的,而班主任则站在讲台上宣讲着暑假的注意事项,班主任很罗嗦,讲到最后还反复强调了暑期不能到水库里游泳。
曾鸣杰先是看了看坐在前排靠窗的小茉,然后才看向了身旁的自己。小茉侧头望着窗外,心显然早已飞了出去,而自己则是呆呆地看着小茉的背影。
接下来,曾鸣杰当然知道发生了什么。放学后,自己没有立刻回家,而是乘城镇公交来到了县城的金店买了一条银手链,为了在银手链上刻上他和小茉的名字,这才耽误了回家的时间。
银手链是他扣了半个学期的饭钱慢慢攒下买来准备向小茉表白的,不过一直到现在都没有送到小茉手里,因为那晚发生事故之后,就已经完全不需要了。
所以,自己要做的要么就是想办法逼着十年前的自己早点回家向小茉表白,要么就是让自己晚点回家,总之不能刚好赶在那个时间段出现在堤坝,丢出那块石头。他太了解哥哥的性格了,他对小茉的骚扰无非就是荷尔蒙发作,真要是让他对小茉做出什么,他是万万不敢的。
不过计划归计划,可接下来所作的一切却都是徒劳。他想抵住房门将自己困在教室里,可是双手却穿门而过;挡在公交车门间想要阻止自己上车,却像空气一样被穿身而过;大大剌剌地挡在马路中间想要逼停公交车,也被车子直接一碾而过。
随着天色渐暗,自己买到手链返村,时间又来到了那一刻,兄弟俩的欲火和怒火分别在水下和岸上同时升腾,小茉依然在悲愤地挣扎,而曾鸣杰则只剩无力感蔓延全身。
而这时,曾鸣杰看到了停在矮坝上的那辆自行车。他想到什么似的赶忙冲了过去,然后对着车铃铛一阵猛按,一声清脆的铃响突然响彻在夜空。
成功了!
曾鸣杰有些不敢相信地看着自己的手,而兄弟俩则同时往这边看过来。不过停顿只是一刹那,哥哥见着小茉想要逃向岸边,立刻伸手将其拽了回去,而弟弟则又一次站了起来扬起了手臂。
曾鸣杰赶忙又按向了车铃铛,可是这一次拇指却像按在虚影上一样扑了个空。来不及了,曾鸣杰放弃了按铃,直接一个猛冲,撞向了已经挥出手臂的自己。接着,实实在在的冲击感迎面而来,十年前的自己被撞翻在地,而那飞出去的石块见高不见远地落在了岸边的草坪上。
终于成功了!
曾鸣杰转头看向水面,哥哥的身影还在,可还没等兴奋感升起,他眼前却瞬间一黑。
等到曾鸣杰再次睁眼时,他已经回到了那个满是辉光的长廊中。
“姓名?”
“曾鸣杰。”
“你在生前的世界制造了混乱,所以被强行终止了最后一次机会。这次你找到你死亡的真正原因了吗?”
从光墙中听到的信息,让曾鸣杰一阵兴奋,自己制造了混乱,那就代表已经成功,至于被强行终止了机会,能不能再进入左边那道光门倒是已经没那么重要了。不过他还是按照要求回答道:“我是自杀的,我自己跳进了火化炉里。”
“你的描述与事实相符,你可以通过了。”光墙中的女声给出了结论。
曾鸣杰怀疑是不是听错,本以为自己已经失去机会,没想到却依然得到了通过的权力。生怕光墙反悔一样,他赶忙快步地往左走到了那扇散着光晕的门前。
他不知道阻止了那块石头将哥哥砸晕后三人的轨迹该各自走向何方,但是怎么都会好过那一段既定的过往,不管怎样,自己总算是完成了最后的救赎。
带着庆幸和解脱,曾鸣杰迈向了光门,而当一只腿刚伸进白芒里,他的脑中却突然发现了问题。
不对,如果说自己成功地改变了那晚的轨迹,那为什么自己说出死因后依然获得了通过呢?自己最终还是跳进了火化炉,那不就代表什么都没改变吗?
恐惧和不甘顿时袭遍了全身,可是这时已经什么都来不及了,整个身体就像被吸住一样慢慢地没入光门之中。
而就在没入白芒之中的最后一刻,他的脑海忽然一阵死寂。哥哥,小茉,周家姐弟,所有的一切,全都消失在一片混沌之中。
~~~~~~~~~~~~~~~~~~
非常抱歉,这几天发烧,拖了更新,接下来还有最后一章,明后天更新,感谢大家的理解和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