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前的2011年7月2日,对周海晨来讲,是一个极其平常而又无趣的一天,无趣到他根本记不起来那一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不过他知道对于小茉来讲,那天却成了她整个人生的转折点。
上一次回到生前寻找真正死因的过程中,周海晨不仅搞清了所有事情的真相,同时更是了解到了小茉的无奈。而小茉人生轨迹发生转变的起点,就在十年前暑期放假那晚,她家村子里的那个水库中。
那晚到底发生了什么,周海晨并不清楚,但是他相信自己一定能为小茉做点什么,而这也是他在最后一次机会中选择回到十年前的原因。
死后逗留在家的那几天,如果不是姐姐的提醒,他完全以为自己依然还活在那个世界里。他用过手机,可以随意打开房门,更是无意间摔破了那个水晶球,导致现实中的小茉划伤了脚。
而既然上次可以做到,那么这次他就一定同样可以和现实中的世界发生联系。而这次,不管那晚发生了什么,他都一定要将小茉彻底拉出泥沼。
因为回到生前的世界需要以自己为坐标,所以穿过黑洞后,周海晨来到的是2011年7月2日家里的别墅。和记忆中一样,整个别墅空旷灰暗,只有孤独在偌大的家里挣扎出回声。不过他没有理会这些,而是立刻出发去向小茉村里的那个东云水库。
在小茉第一次来家里的那个早上,曾经提及过那个水库。小茉当时说她为了给刚产仔的猫妈妈补身子,半夜到东云水库摸鱼,差点还被水鬼给带走。而在结婚前他和小茉一起回家见她父母时,也远远地看到过那个水库。那次明明从水库旁的堤坝到她家更近,可是小茉却坚持绕了一大圈另寻他路,当时他还有些不解,现在才知道,原来那里有她一生的噩梦。
来到东云水库的矮堤时,天色已经渐暗,瑰丽的夕阳藏进了远山,水面上的橙红也一点点褪去,然后变成了一潭死寂的黑水。接着,直到月光重又在水库中洒出薄薄的一层银辉时,背着一个竹编鱼篓的小茉才姗姗来迟。
青涩的脸庞,干练的马尾,还有那雀跃的走路方式,都和十年后的小茉大不一样,不过周海晨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小茉眼中的那抹光还有眼角那颗淡淡的泪痣,他永远都不会忘。
小茉刚翻过堤坝的石栏,还没来得及下水,矮堤上便传来了自行车的铃铛声。周海晨循声望去,发现一个同样青涩的男生正骑着二八大杠一脚踩在石栏上。
曾鸣杰。
看见那男生的第一眼,周海晨便认出了来人是谁。虽然身材比十年后的曾鸣杰矮了不少也瘦了许多,眼眉间也多了一份土气,但是不论长相轮廓还是声音,都让他想起了那个不仅毁了他而且还毁了小茉的男人。
曾鸣杰问小茉这么晚来水库干吗,小茉回答为了帮家里刚产仔的母猫产奶,所以来水库摸点小鱼。曾鸣杰听完立刻将自行车放倒在堤上,然后翻过石栏下来帮忙。
看着曾鸣杰和小茉在水中有说有笑,周海晨心里既羡慕又嫉妒,同时还有一丝淡淡的心酸。如果更早伴在小茉身边的是自己,那该有多好啊。
曾鸣杰和小茉边摸鱼边谈笑,不知不觉便进到了及腰的深水区,周海晨只能在岸边心羡地看着,不过没过多久他便发现了不对。
水里的曾鸣杰开始不再说话,而是两眼盯着浑身湿透曲线毕露的小茉死死不放,而当小茉也发现了身旁异样的目光时,曾鸣杰忽然发难,将小茉抱了个满怀,为了防止小茉喊出声,他还将小茉的嘴巴给牢牢地捂死。
小茉死命地挣扎,曾鸣杰却凭着蛮力各种上下其手,粼粼波光四散逃离,水面上顿时浪花乱溅。
原来如此。
这一刻,周海晨终于搞清楚十年前的那晚到底发生了什么,也明白了小茉口中那个差点将她拉入深渊的水鬼到底是谁。
没有任何迟疑,他踏着怒火立刻冲向水中,可是刚碰到水面便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给弹回了岸边的草坪,爬起身又试了几次,结果都是一样。
这让他立刻想起了上次打破水晶球时,水溅到身上的那种灼烧感。难道鬼魂状态下没办法接近水吗?
信心满满地想要来帮小茉改变些什么,可没想到却遇到了这样的情况,眼睁睁地看着小茉被侮辱,周海晨心如刀割,欲哭无泪。
而就在他心急如焚之时,身后的矮堤上突然破空传来了一声清脆的车铃。像抓住救命稻草一般转头看去,车倒之处看不见任何人影,而且车铃也没有继续再响,这让他立刻意识到根本不会有人来帮忙。
对于十年前已经发生的事情,自己是唯一的变量,除非自己做出点什么,否则根本不会改变曾鸣杰强奸侮辱小茉,并以此威胁控制小茉整整十年的事实。
果然,曾鸣杰听到车铃声后,只是稍稍楞了一下便立刻又将意欲逃上岸的小茉拉回了深水区。周海晨眼中带火,正准备不顾一切地再次冲向水中时,一块拳头大小的石块滚到了他脚边。
他不知石块从何而来,不过脑中却是跟着一亮,他立刻捡起了石块,尽可能地走到了水边,然后趁着曾鸣杰环抱小茉露出后背的机会,卯足劲将石块扔了过去。
石块如子弹般在空中划出一道直线,准准地命中了曾鸣杰的后脑勺,曾鸣杰来不及发出任何声响便身子一歪倒入了水中。
而就在曾鸣杰落水的一瞬间,周海晨的身体忽然僵住,紧接着脑子也跟着一黑,再次睁眼时,他已经回到了那个满是辉光的走廊之中。
成功了吗?
周海晨离开队伍的末尾,来到了走廊墙边,脑中开始回想离开生前世界的最后画面。
曾鸣杰的确被击中倒入了水中,而小茉也挣脱着逃上了岸,虽然不知道后续发生了什么,但是自己的确亲手改变了一切,否则自己也不会被强行驱离那个世界。
自己能做的不多,但是只要小茉那晚能逃出来,那么她之后的人生至少能逃离曾鸣杰的魔掌。
周海晨不断地安慰着自己,而剩下的也只能是期待,当然还有他早就决定好的等候。他要等在这里,直到小茉从眼前路过,然后再和她一起走进下一个世界。
这样的等待虽然孤独而无聊,但是他却希望自己能多等一些时日,六十年,七十年......他相信,小茉在人生轨迹发生改变之后,一定能在原来的那个世界找到她的幸福,活出她的精彩。
而等到小茉无疾而终,不留遗憾地离开那个世界时,就算早已不记得他也无所谓。因为不管小茉变成如何模样,他都能一眼从人群中认出,然后默默地跟在她身后,一起陪她走进下一个世界。
只希望这样能让自己下辈子更早地遇见小茉吧。
看着身前没有一丝光亮的黑洞,虞美美心中忐忑,犹豫不前。
只剩最后一次机会了,可是脑子里却毫无头绪。
她明明说出了自己被砸死的全过程,可是光墙中的女声却告诉她,她的死因并非亲眼所见的这场意外,而是一连串前因造成的必然结果。
对于这句话,除了那晚她怎么都该死之外,她想不通其中任何其它的含义。而最让人恐惧的事情,从来都不是明知目标而不可得的力不从心,而是根本连目标和方向都不知道的彻底绝望。
最后一次机会的幽幽黑洞在前,光墙所说到的彻底湮灭回荡在后,虞美美心中矛盾到极点,身体更是止不住地发抖。而这时,周海晨在最后一次踏入黑洞前说的那句“其实湮灭也没什么可怕的,或许那才是彻底的解脱”突然出现在她脑海中。
初听来,虞美美认为那只不过是周海晨对她象征性的安慰,不过在知道周海晨故意放弃了进入光门的机会,再次进入生前的世界去试图拯救他的妻子后,她才明白那或许真是有感而发的肺腑之言。
有了周海晨的身先士卒,虞美美忽然间倒也没那么害怕了。所谓的彻底湮灭也无非就是意识全无,再也无法和自己对话而已。而想一想这一生的无奈和苦难,没了那些痛苦的记忆和意识,似乎也并不是件难以接受的事情。
再想到回到生前的世界再一次看着自己枉死的惨状,以及毫无希望找到真正死因的实际情况,虞美美突然就有了一种与其白白地浪费掉最后一次机会,不如利用这次机会来弥补缺憾,达成最后一个愿望的想法。就像周海晨义无反顾地踏入黑洞,去博一次拯救妻子的机会一样。
而提到缺憾和愿望,父亲那模糊的身影立刻闪现了出来。她是真的想再体会一遍父亲从外地回家时抱着她的那份安全感,以及与父亲一起拆礼物时的开心与甜蜜。还有父亲在和母亲离婚后开的那家“美美歌舞厅”,每次提到这个,她都热泪盈眶,父亲一定很想见到自己,所以才用了自己的名字。
想到这里,虞美美再次站起身走到黑洞前,心中豁然开朗。
抬头看了看“美美歌舞厅”的招牌,又反复确认了地址之后,虞美美心里一阵惊喜,看来自己的决定没错。
因为不知道“美美歌舞厅”是何时关闭的,所以她选择回到了17年前,也就是父母离婚的那一年。按照母亲的说法,父亲在离婚后立刻就离开粤北农村老家来到了港城创业。这是她唯一可以确定的父亲的行踪。
临街的歌舞厅大门紧闭,似乎只在夜晚才开始营业,于是虞美美决定等到入夜后再进去寻找父亲的身影。不过没过多久,歌舞厅的大门忽然从里被推开,而当她见到从门里走出的那个男人时,眼泪瞬间夺眶而出。虽然十多年未见,父亲的样子已经极为模糊,但是那种血脉相连的感觉,又怎么可能错?
她此刻脑中唯一的想法,便是像小时候一样钻入父亲的怀里大哭一场,告诉他自己有多想他,向他倾诉自己这么多年的委屈。可是她知道,不论自己说什么,父亲都没法听到,不论自己靠的多近,父亲都没法看到。虽然近在咫尺,但却天人相隔,她能做的只能是静静地看着,暂遣思愁。
父亲锁上门后,往右来到了旁边的一家宠物诊所,然后往内一番张望,推开门走了进去。那家宠物诊所,虞美美有些印象,在生前来港城寻找父亲的那次,这家宠物诊所依然还在。
看着父亲的背影,虞美美忽然就有些后悔。这最后一次机会,她真应该慎重地多想一想,然后选择回到父母离婚前才对。
虽然不知道父母离婚的原因,更不清楚周海晨所谓的能够改变过去到底是真是假,但是如果真能和这个世界产生联系,并阻止父母离婚的话,她的命运或许会就此改写。
不过后悔归后悔,她已经没有再次重来的机会,虞美美只能像之前想的那样,多看父亲几眼补上遗憾,然后便和这个世界彻底告别。
在人行道上等了许久却不见父亲出来,虞美美走近望了一望,诊所的一楼似乎并没有人,不过却能听到狗狗的吠叫。
记忆中父亲没有养宠物的爱好,不过或许是孤身异乡,再加上妻女皆散,他想通过宠物来缓解孤独吧。
想到这里,虞美美心中更觉凄凉。明明对所有人都是伤害,为什么还要有离婚这么个东西呢?
进到宠物诊所,一楼空空荡荡,二楼却传来断断续续瓶罐落地的声音。虞美美好奇地踏上狭窄的楼梯,循声而上。
声音来自二楼的一个房间,房门上贴着猫爪的贴纸,房内没有猫咪的声音,却能依稀听到女人的哭喊。虞美美有些疑惑地穿门而入,而突入眼帘的一幕却让她立刻呆在了原地。
一个头发散乱的女人被反剪着双手摁在手术台上,连衣裙掀到了腰际,两腿乱蹬却无济于事,绝望的求救声也被一只大手卡在了喉间。而那个光着屁股不断耸动,满脸狰狞的男人却正是她耗掉最后一次机会返回17年前,想要在离开这个世界前最后看上一眼的父亲。
女人乱发遮面看不清长相,但是虞美美却似乎在她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这一幕和后爹在自己身上无数次发泄兽欲的场景几乎一模一样。而更让她绝望的,则是那个野兽般的恶魔竟然是自己心心念念的亲生父亲。
记忆中最后一丝美好瞬间被打碎,那感觉甚至比亲自死上一遍还要让她绝望。而就在这时,身后的房门猛地被撞开,一个十来岁的男孩冲了进来。
男孩楞了半秒之后,立刻扑了上去,却被父亲一个巴掌扇倒在一边。趁着双手解放,那女人也发了疯地翻过身来,对着父亲就是一阵抓挠。父亲被抓的吃痛,一个发力将女人连人带床直接推倒,然后败兴地骂了一声操后,提着裤子就往门外跑。
而这时,那男孩从地上拾起一把手术刀不依不挠地追了出去,对着正欲下楼的父亲背后直直地刺去,眼看刀尖就要插进父亲的后背,虞美美立刻想也没想地跟着撞了过去。
一阵实实在在的撞击感让虞美美头晕目眩,而等她再次抬头时,父亲和那男孩已经一起沿着楼梯滚到了楼下。
父亲压着那男孩一动不动,而那男孩却颤巍巍地从父亲身下爬了起来,手里握着带血的手术刀,脸上身上一片血红。
虞美美慌乱地冲到了父亲身边,脑中还未产生任何想法,意识便瞬间僵住,时间仿佛摁下了暂停键,而身体则在一点点虚化,就像一片泡沫融在了水中。
而就在整个身体消失的最后一刹,她在前台的镜中看见了那男孩惊恐的表情。那男孩两眼盯着的不是倒地的父亲,也不是从楼上奔下的女人,而是一点点消失殆尽的自己。
再就在男孩恐惧的注视之下,虞美美和这个灰暗的世界一起湮灭在无光的黑暗之中。
(全文终)
《多米诺》到此正式完结,感谢大家数月的相伴,和以往的作品不同,这次思维比较发散,写了几个独立的故事,最终也将所有故事串在一起,总之算是一次非常特别的写作过程。最后希望大家能够不吝赐评,给出反馈,我们下个故事,不见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