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他娘的倒霉。”
高大柏抬起手腕晃了晃,然后又揉揉膝盖站起身。膝盖只是皮外伤,一阵火辣之后便只剩了轻微痛感,可是右手腕侧的隐痛却迟迟不消,应该是刚刚摔倒撑地时给扭到了。
“操。”提溜起书包拍了拍雪,高大柏往地上看了看。人行道是通铺的透水砖,却不知道被哪个王八蛋给扒拉出了几块。走路都能被绊个嘴啃泥,真算是倒霉到了家。
嘴里骂骂咧咧地朝着手机摔落的地方走去,而当他仔细看清那方黑影时,却发现了更加倒霉的事情——那黑影是一块方形的铸铁栅格雨水盖,井盖周围全是空无一物的完整落雪,很显然,手机是已经掉了进去。
借着人行道的路灯,高大柏歪头晃脑地换着角度向井盖下找寻。雨水沟渠倒是不深,大概也就40厘米的样子,里面很幸运的没有积水,烟头垃圾却是很多,看来近期应该是很久没怎么下过雨了。手机可能是自动息了屏,完全见不到屏幕的亮光,不过却能看到背面那颗大摄像头的轮廓以及镜头的微微反光。这让他大致确定了手机的位置。
双手试着提了提井盖,根本没法挪动,拿手伸进栅格缝隙,刚到手掌便被牢牢卡住。
“干你娘的。”高大柏抽出手掌,急的爆起了粗口。没了手机他现在可真就是寸步难行了。
四周望了望,附近的高楼倒是还有点点窗光,可沿街的商铺却都门脸紧闭。
就在高大柏无比失望的时候,他的视线突然落在了井盖正前方,也就是离他最近的那个商铺。对开的玻璃门虽然从里面套了U形锁,但是店铺二楼的房间却还亮着灯。
会不会是有人留着在守店?
高大柏抬头看了看招牌——星光宠物诊所。
抱着试一试的想法,高大柏起身走到了宠物诊所门外,抬手欲要敲门,可是手锤还没落下,玻璃门内却冷不丁传来了一声狗叫,紧接着店铺内争先恐后,犬吠四起。
警察是高大柏进城后才开始害怕的,而在农村时,却也有两样东西让他的童年充满阴影。一是穿着开裆裤的幼时,啄了他雀雀的梗脖子大鹅,另外一个便是蹲田埂拉屎时,冷不丁溜到身后舔他屁股,害他摔了满身屎尿的野狗。
此起彼伏的满屋子狗叫,让高大柏不由自主地退了半步,不过看到那些狗子都被锁在笼子里后,他还是壮着胆子敲起了门。
“有人吗?”敲门声被狗子们打群架似的叫板声给完全盖过,高大柏干脆扯起嗓子对着门缝喊了起来。
喊了半天没人应答,高大柏有些灰心,里面的灯光应该是担心宠物狗怕黑,专门留下的吧。
正当高大柏准备转身另想他法时,楼梯上响起了脚步声。
走下楼梯的是一个穿着黑色套头皮围兜的男子,脚上还蹬着一双长筒雨靴,这身行头让高大柏第一时间便想到了村里每到过年都会窜到各家帮忙宰猪的赵屠户。
赵屠户是村里李媒婆的儿子。李婆子说媒不要钱,不过要是双方牵成了线,不管你家自个儿是否养了猪,摆喜宴时都得在她家宰上一头屁股上盖着囍戳的姻缘猪。当然,这囍猪的价格可是要比市价翻上一番的。而如果没说成,那也得在她家割上半拉屁尖肉,说是拿回家炒回锅肉吃,可以补一补还未圆满的婚姻缘。去年过年说亲后,高大柏从初一到十五几乎就没碰过别的肉食,一直到复工返城回了工地,打的嗝都还是满满一嗓子大蒜回锅肉味。
“安静。”皮兜男沉声厉吼了一嗓子,屋里的犬吠瞬时稀落了下来。不知为何,高大柏也是跟着一阵肝颤,他觉得这男人看似在训狗,实则却是在吼他,因为虽然口罩遮了半脸,但是皱在一起的大横眉却是显出了极度的不耐烦,盯向自己的眼神也是带着一道刺骨的寒意,让人不寒而栗。
“我手机掉沟里了,想找你家借下火钳。”不等皮兜男开口,高大柏赶忙眯眼提笑地指着门外的井盖说明了来意。软声软气的样子和他那一米八几的大个完全不成正比,就好像一头黑熊搭着爪子,找游客讨蜜一样滑稽。
“没有火钳。”皮兜男顺着朝门外的雨水井看了一眼,眼中闪光呆了几秒,然后才言简意赅地逐客转身。
“等等,等等。”见对方转身离开,高大柏赶忙拍门,引得屋内的凶犬又是一阵狂躁吠叫,“其它工具也行。”
“没有工具。”又是一声不耐烦的回答。
对方明显不善的态度,让高大柏只能知难而退,不过正准备离开,却扫见了屋内柜台旁垃圾桶里的一块粘鼠板。
“等等,垃圾桶,垃圾桶里的粘鼠板就行。”
皮兜男皱眉看了看垃圾桶,似乎不想再纠缠下去,于是俯身捡出粘鼠板,然后上前从玻璃门缝中递了出来。
“谢了谢了,这真是雪中送炭啊。”高大柏接过粘鼠板,开心地谢出了他肚里为数不多的成语。
皮兜男没再理他,直接转身上了楼梯。
高大柏拿着粘鼠板,立刻回到井盖旁,思考起了捞手机的方法。
对着井盖左右试了半天,他一拍脑门有了计划。
先将合上的粘鼠板打开,拉着丝的胶面粘着十几只黑黢黢的死蟑螂。高大柏倒是不怕这玩意,直接伸长手臂,提着板子走到了绿化带,左挑右选地折了一根带拐的长树枝,然后又回到了井盖旁。
接着,他先是把粘鼠板翻折过来,将四个边角反折对粘在了一起,让正反面都变成了胶面。然后,他又将冬青树枝多余的枝桠折掉,只留了光溜溜的枝干和顶部拐出去的一簇枝叶。这样捞手机的工具就全做好了。
随后,他两指捏着粘鼠板,小心地穿过井盖栅格,对准手机的位置丢了下去,粘鼠板立刻将手机给遮住。紧接着,他将树枝顶部的枝叶束拢在一起,一点点穿进栅格里,然后朝着粘鼠板使劲一压,散开的树叶立刻牢牢地粘在板上。不偏不倚,一次成功。
将粘鼠板重新拿上来比丢下去时麻烦了不少,不过最终高大柏还是顺利地取回了手机。而让他有些欲哭无泪的是,手机虽然还能开机,但是屏幕却是花屏了一大半,与此同时,手机背面特别是镜头表面都粘上了一层怎么都搓不掉的粘鼠胶。这就是他平时抠门,既不贴膜也不戴套的报应。
就在高大柏后悔不已时,粘鼠板上的一个闪着黄光的金属圈突然吸引了他的注意,凑近了一看,刚刚还耷拉着的哭丧脸,立刻便闪出了一丝狡黠——不会是金戒指吧?
粘在胶板上的的确是一枚戒指,虽然沾了些污垢,但依然金灿灿的。戒指的样式有些老土,但是大大的方形截面看上去却是分量不轻。高大柏记得表舅就有这么一枚,过年打麻将必戴手上,不过表舅那枚上面刻的是个大大的“發”字,而这枚戒面上刻的却是个“廉”。这让高大柏有些不得其意。
戒上带“發”图个招财,带“福”是添福气,其它“顺”“旺”之类都是为了图个吉利,可是这“廉”字,他就有些摸不清门道了。难不成是哪个贪官良心发现,专门打来压一压自己的贪欲?
管不了这么多,高大柏将戒指从蟑螂堆里扣了出来,也不嫌上面的污垢和粘胶,直接就往指头上套。可是试了几次后发现,这看上去是男款的戒指,却连塞进自己的小拇指都有些勉强。
这时,一道亮光忽然照了过来,高大柏赶忙心虚地将戒指塞进了裤兜,接着抬头一看,才发现是个外卖小哥顶着风雪,缩着脖子从身前的非机动车道驶了过去,头上还顶了两个奇奇怪怪的兔耳朵。
去年疫情刚爆发时,工地上歇了小半年,不少工友当时都转行去送了外卖,现在看来,这送外卖也不是个轻松活,没日没夜风吹雨淋不说,还老遭人白眼。幸亏当时自己没脑门一热从了大流,呆在工地上,多少还算是个技术工种不是。
大雪天里摔了手机,却意外地从水沟里捡了个金宝贝,一忧一喜倒也抵了个七七八八。看来最近一连串的霉运要开始就此打住了,高大柏自我安慰地拍了拍裤兜,想了想,又提溜着粘鼠板走回到宠物诊所门口。
敲了半天玻璃门,那皮兜男才踩着满屋的犬吠,气势汹汹地又冲下了楼。
“神经病吧你,赶紧给老子滚。”
高大柏本想是感谢一下,再顺便问问第二人民医院位置的,被这么劈头盖脸的一通骂,他直接膀胱一紧地扭头就跑。冲到马路当中时,他才想起扔掉了粘鼠板,借机回头看了看,那皮兜男依然贴在门后狠狠地盯着这边。
这城里人也忒凶了吧。
嘴里骂骂咧咧,脚下却不敢怠慢,一直穿过马路跑到了百米开外的十字路口,高大柏才气喘吁吁地停在了一家24小时便利店门口。
便利店的玻璃门自动朝两边打开,悦耳的音乐唤着他进屋消费。摔坏了的手机,彻底断掉了高大柏进去吃喝一顿的可能,不过却不妨碍他打听问路。
“过了旁边和盛街,见到一个停车场再左转两个路口就是。”收银员举起扫码枪,见高大柏两手空空,于是又立刻放了回去。
顺着收银员的指示,高大柏穿过和盛街口很快便看到了一个露天停车场。不过从停车场左拐后,他立刻发现周围的街景路况相较于之前的主马路有了很大的不同。
不光是路窄了不少,两边也没什么高的建筑,最高也就七八层的样子,而且有很多都还露了墙里面的红砖胚。现在盖楼早都已经是钢筋水泥浇筑了,这些砖房很显然都是上个世纪的产物。
环境的突然转变,并没有给高大柏带来巨大的落差感,漫步其中的他反而觉得有些亲切,因为这里竟和工地旁边的城中村有些相似,当然相比起来多少也缺了点什么,比如说那每隔几步都能见到的粉光小屋。
走过两个路口,果然见到了第二人民医院的霓虹招牌。虽然信息是从多个录屏中拼凑而来,但高大柏却自信满满找对了地方。因为招牌都是一模一样的红色霓虹,而且最后那个院字都还分毫不差地少了右上角那一点。
路边的医院门诊楼星星点点亮着灯,从下往上共有5层,不过一楼是大厅,挑空高度应该算作两层。后面的住院楼要高上一倍,院里再往后还有一栋正在施工的大楼看起来已经封顶,不过外立面还挂着大片的绿色防护网。
大兴土木的医院在周围的一片老房中显得有些异类,干净宽敞的大门口也和对面的杂乱小铺格格不入。不过两旁花坛由下往上打的一排冷光射灯,仿佛手电筒仰照着鬼脸,看上去反倒是有些阴森。
确定了标的,高大柏立刻看向了与医院门口正对的那栋阳光公寓,因为医院大楼只是参照,这里才是他的真正目标。
虽然挂着公寓这样时髦的招牌,但是高大柏一眼便判断出这栋楼至少已经有三四十年的房龄。五十米不到的楼宽,分出了二十几扇单窗,除了顶楼和二三楼,上面的一律没装防盗网。楼梯道开在了楼房的最边上,除了早期的筒子楼,这样的构造现在已经很难见到了。
公寓朝街的外墙,有多处修补的痕迹,裸露在外的排水管已经有些发黑,所有的空调外机都是额外打了支架,密密麻麻地挂在了一溜平的墙壁上。
从录屏上的方位判断,那女主播的房间应该是在楼房中段,而且不是六楼就是七楼,再往下看到对面招牌的角度就完全不对了。而这时,所有的窗户都是漆黑一片,只有六楼正中的两扇还亮着灯光。
从下火车到差不多二十几站的公交,再加上捞手机的一番折腾,现在应该已经是凌晨两点左右,这和第二场直播的时间刚好也能对上。
想到这里,高大柏赶忙从左往右数起了窗户,等确定了房间位置后,立刻不假思索地绕到楼房街背面,找到公寓入口窜上了楼梯,目标直指六楼。
一身兴奋的高大柏健步如飞,抹黑爬了六层也不带丝毫喘气。不过到了六楼后,他便立刻放缓了脚步,一扇门一扇门地数起了房间,数到609的时候,刚好和在楼下数的对上了号,弯腰看了看,门缝里正渗出微微黄光。
就是这里了!高大柏兴奋地舔了舔嘴唇。然后将耳朵贴上了房门,虽然声音很小,但他还是立刻辨认出了里面的音乐声,正是平日直播里最戳他兴奋点的火车摇。
历经千辛万苦,终于还是被自己给找到了。高大柏这时忽然有点想哭,不过他还是立马收拾好了情绪和表情。要想把钱要回来,那就得来狠的。
挺胸扩肩,整了整衣领,高大柏捏了捏喉结握起了拳,而当他刚抬起手臂准备敲门时,却又缓缓把拳头给放了下来,然后把身后的背包抱到了胸前。
不行,不能就这么闯进去,得做点准备,给她个下马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