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这话的时候,厚厚的眼镜片下,湿润泛红的眼睛里多了一丝复杂的意味。
两位刑警听见她的话愣了愣。
“从小就是这样......他从来就不爱我们,不爱他的孩子们......”吴晴月的声音里有了哭腔,“否则,他当年就不会那样强出头,害得自己去坐牢......害得妈妈也死了......出狱后,他也不曾管过我们......他不想拆迁,就是因为他就是那样一个固执而自私的人......”
“这......”
面对吴晴月突然的激动,两位刑警更是不知道如何反应。
看来老吴曾坐牢这件事,不仅给自己的后半生蒙上了阴影,也在孩子们的心头留下了挥不去的疙瘩。
“吴老先生他,不管你们吗?”李德对于这话似乎难以置信。
也难怪,毕竟谁都说老吴是一个大好人,或许这一点让李德感到了矛盾。
“嗯......他还在当警察时就一天到晚不着家,出狱后不久更是把我们都送去了寄宿学校,还硬是让大哥从高中辍了学,小小年纪去外面做工......”
我想起吴冬生来认尸时的冷漠,难道是因为这件事怀恨老吴吗?
“可是,送你们去寄宿学校,也是因为他根本不懂得照顾你们,这样做,也是无奈之举啊。”同老吴一样既是刑警也是父亲的王越峰似乎对此很有感慨,“他出狱后,那样的情况下,他很难兼顾三个孩子和一身债务吧......”
是啊,这个傻丫头,我心想,老吴是不爱你们吗,他只是不善于表达。
“警官,您无需为我爸爸辩解。他这样的做法到底出于什么心思,现在也没人知道了......”可惜,这个已经是位母亲的丫头还是体会不到老吴的爱,“况且,比起我,他肯定是更爱他那两个儿子的......”
她再度抹泪。
这让我想起她那天和老吴吵架时也说过类似的话。在临走踏出家门时,吴晴月带着哭腔喊了一句:
“爸,你从来就不曾站在我的角度上考虑过,你就只爱你那两个儿子!”
至于她为何会产生这样的想法,我猜想或许同她处于不上不下的老二位置有关。对于早早辍学养家的大儿子,老吴明显是心怀愧疚的,小儿子年幼,自然是要多些关怀。卡在中间的吴晴月,也许正是因此被忽视。老吴自己也说过,一直乖巧懂事的女儿,不知道怎么就变了,在老吴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被那个一看就不靠谱的俊俏男人给骗走了心。
“那么,据您所知,您父亲平日里有和谁结怨吗?”见这个问题深究下去于案件没有帮助,李德改变了提问。
吴晴月摇了摇头,用细细的声音回答:
“就算爸爸不是一个好父亲,但他绝对是一个好人。”
别过吴晴月,李德开着车,载着我和王越峰前往市区的一家高档酒店。面见老吴的小儿子吴行松。
这间酒店位于笛山区的江边,几年前才建好,外表华丽,被金茶色的玻璃包裹,在夏日的艳阳下熠熠生辉。
吴行松会住在这种豪华酒店,不是贪图享乐或是故作高雅,而是他的身份及背后的财富所决定的。
虽然对于几个孩子的生活,老吴同人提及时总带着主观的美化色彩,试图将他们原本普通的人生渲染成美丽的玫瑰色。可唯独有关小儿子的一切,是无需修饰的。
小儿子吴行松从小就很聪明,念书念得好,连跳了几级,最后考上了s省最好的大学,一路念到了博士,是标准的寒门贵子。吴行松读的是药剂学,毕业后顺利进入大型制药公司h制药做研发工作。两年前,他又与h制药大董事的独女结婚,人生从此翻开了梦幻的新篇章。
吴行松与两位刑警见面的地方,是位于这间酒店27层的高档餐厅。餐厅面朝大江,上至天花板、下至地板的落地窗外,江对面的半个十允市尽收眼底。
他们坐的位置是靠窗的,我透过玻璃看见江面有几条捕鱼的小船,缓缓随江水飘动,因距离太远,看着就像是小孩子玩的玩具。
吴行松对于我的存在,很是欣喜,他惊呼道:
“呀,这不是阿福吗?”
李德点头,向他解释了缘由。
“阿福,过来。”吴行松兴奋的叫道。
比起前两个孩子,吴行松对我更为亲热。这是由于他本来便喜欢动物的缘故。我和老吴的宠物狗波仔,听老吴说,就是吴行松高中时从外面捡回来的。
不过,我来到老吴家那一年刚好是吴行松离家去上大学的第一年,在那之后,他即便是放寒暑假,也多半在外打工,不常回家,所以我与他并未有太深的感情。
对于吴行松的呼唤,我没有做出回应,一动也不动。
我注意到他今天依旧打扮时髦。餐厅里开着冷气,他穿着Polo衫和长裤,一副亮闪闪的太阳眼镜夹在衣领处,考究的面料和看似简单实则精心的搭配,从头到脚俨然是成功人士的派头。
“唉,还是老样子啊......”见我没有反应,吴行松收回了手,“除了老爸,你谁也不亲热是吧......”
嗷呜——
我只叫了一声,算是跟他打了招呼。
在知晓老吴尸体被发现时的种种情形后,吴行松翘起二郎腿说到:
“所以,阿福是唯一的目击者?”
“嗯。”李德点头。
“可是,你们居然真的带着一只猫查案......也太搞笑了吧。”他用轻松的口气说,“你们真指望这只猫能找到杀我老爸的凶手吗?”
对于他的嘲讽,李德没有回应。这个小子就是这样,闷头闷脑的导致谁都能欺负他。
可我不同,面对吴行松对我的藐视,我瞪着眼龇牙。
李德将我抱回到腿上,一边用手抚摸安抚我,一边用他锐利的眼睛扫视吴行松。
吴行松虽然个子不高,但模样还算周正,同时他与他的哥哥和姐姐不一样,兴许作为小弟被宠爱着长大,他的性格要阳光得多,大部分时间,他是笑容满面的。他很健谈,也幽默风趣,我想这也是他能娶到h制药董事独女的原因之一。
王越峰接过话茬,询问案发当晚吴行松的动向。
“那天晚上......哦,是星期四的晚上吧......”吴行松用爽朗的声音说,“我想想,对,我和我妻子一起,去看了最近上映的一部动作大片......”
“是在草容市看的吗?”
“当然啦。”吴行松说,“草容市的x影院,就在我家附近......”
“您有什么证据能证明吗?”
“你等等。”吴行松说着掏出了手机,在屏幕上面划了划,然后递给王越峰。
屏幕上,是某电影院的购票记录,记录显示,吴行松购买了案发当晚,7月18号晚上10点整放映的一部电影,电影有一个半小时,结束后的时间为11点半。
从草容市到十允市,无论哪种交通工具都至少需要两个小时。如果这份记录没有作假,他无法在午夜十二点出现在老吴的房子里。
王越峰将手机还给了吴行松。
“您平日里,回十允市的时候多吗?”李德再度开了口。
“不多。”
“您上一次见吴老先生的时间是?”
“大概是七月初。因为听说老爸的房子要拆迁了,我就回来看了他几回。”吴行松想了想说。
“您是开车回来的吗?”
“是,我基本去哪儿都是开车,这样时间上比较自由嘛。”
在来之前,李德早向吴晴月询问过有关吴行松的一些情况,他知晓吴行松有一辆款式新潮的双座小跑车。
我看见李德的眉头再度凝皱,不知是不是在思考吴行松用这辆车来作案的可能性。
“您和您父亲感情如何?”李德又问。
“不好。很糟糕。”吴行松坦然的实话实说,“我爸是个又固执又冷漠的老头......你们也知道的吧,他以前当过警察,后来又因为那种原因坐了牢。”
吴行松同父亲的关系不好,这一点我也很清楚。我被老吴捡回来时,他还对老吴要养一只猫在家里的行为表示过反对,我始终与他不亲热,也多少有这个原因。
“其实......我从小就恨他。恨他为了自己心中所谓的正义去强出头,大好前程白白的便断送了。”吴行松叹了一口气,“他不仅害了他自己,也害了我们一家人,老妈死了,大哥辍学,我更是从小被人叫做劳改犯的儿子......”
“可是......这些事情......”李德似乎是想安慰他,但没说出口。
“是,我知道这些事情也不是他的错......但是,事情就是发生了呀,伤害就是造成了。”吴行松说这些的时候,脸色终于严肃了起来,“不过,我现在也不怪他了。毕竟我已经凭借自己的努力,彻底的摆脱了那个家。”
他确实是摆脱了老吴,哪怕是他结婚这件事,也只是告知了老吴一声去出席。不过老吴对此却是很高兴的,我记得老吴参加婚礼完回来后,兴奋的同街坊炫耀,说他的小儿媳妇可漂亮了。可是在婚礼之后,吴行松从来没有带妻子回来探望过,我至今没有见过那位美丽的媳妇。
“警官,其实我知道你们来找我是为了什么......无非就是在怀疑我嘛......”吴行松看着两位刑警,怂怂肩,“但是,我跟我的哥哥姐姐们不同,老爸的房子拆与不拆,对我来说不会有什么影响。我回来看他,也只是单纯的想知道他会怎么处理房子,再给他送点生活费来。”
吴行松是个聪明的小子,这是无疑的,他猜对了两位刑警的心思。
但同时,他也说得没错,凭着他现在的地位,以及他妻子的娘家,他早已跳脱出了原本的阶层,过上了完全不同的生活。对于老吴死后能给他带来好处这一点,似乎无法在他身上成立。他没有动机。
我想起他上个月回家看老吴的时候,他带了很多酒和吃食,陪老吴吃喝到深夜才开车离开,两人没有吵架,像以往他回家来时一样,一直是和和气气的。或许真如他所说,在他成功跨越阶层后,他已经在心中和父亲和解了。
“不不,您误会了。”王越峰笑着打起了圆场,“我们来找您,只是想了解更多关于吴朗山的情况。就比如,吴朗山有没有跟人结过怨?”
吴行松往身后的椅子后背靠了靠,说:“结怨我觉得倒不会,虽然老爸年纪大了,有时也犯糊涂,可人品是没得说的。”
“那吴老先生有跟您说,他为什么不想拆迁吗?”李德想起了什么似得问。
“还能为什么啊......那是他当年建给我老妈的房子啊,他那么固执的一个人,怎么会同意拆呢。”吴行松说,“诶,不过,你们没有想过吗?虽然我爸现在是个收废品的老头,可他以前是个警察啊?他当年入狱不也是因为被人诬陷报复吗?现在他无故被害......会不会也是有人来寻仇呢?”
吴行松的话似乎有些道理,可是,老吴的警察身份,已经是二十年前的事了。
餐厅里的冷空调温度适宜,很是舒爽,从我们坐的地方往下看,视野更是无比开阔。可我却感到我同两位刑警一起,仿佛置身一片含糊不清的薄雾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