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后的两天里,三个孩子接走了老吴的尸体,打算一起为老吴办后事。
两位刑警在他们接走尸体后,盯着他们离开时经过的分局外的大街,对案发当晚他们的再次情况做了梳理:
大儿子吴冬生的同邻居打牌至十二点,有邻居、妻子及孩子作证。二女儿吴晴月来接尸体时,提供了当晚十点钟从十允市发车前往草容市的动车票,车站的监控记录也证明她没有说谎。小儿子手上的购票记录和远在草容市的妻子证实了他当时在两百里外的地方看电影。
三个孩子的不在场证明都是有效的。得到了警方的验证。
“看来是我搞错了啊......”梳理完后,王越峰呢喃道。
“或许,如吴行松说的,仇杀的可能性不能就这样简单排除。”李德提出了见解。
基于这一点,为了知道老吴的更多过往,两人带着我找到了页广区分局里,那位最开始认出老吴的老刑警。
老刑警由于年纪大,现在在档案室里负责一些文职工作,老吴尸体被发现的当天,他正是无意中看见了年轻警员勘验现场时拍摄的照片,及听到“吴朗山”这个名字,才认出了老吴。
“你们问我他以前有没有跟人结仇?”老刑警扶了扶架在鼻梁上的老花镜,“这我怎么知道啊......那可是二十多年前呀,我都记不大清了。”
“那有没有什么让您印象深刻的事情发生呢?”王越峰问。
“印象深刻的事......也就他去抓那个家室显赫的年轻人,之后又被陷害着坐牢那件事了啊。可是,你们觉得这跟那件事还会有关系吗?都二十多年了,吴朗山后半生又过得这么惨,总不可能人家还来报复他吧。”
“诶,那您知道当年那家人......”李德开口说,“就是害吴老先生入狱的那家人,后来怎么样了吗?”
“好像是事情过了后不到半年就搬走了,那位母亲将企业搬迁去了草容市......”老刑警回忆道,“估计也是天道轮回,听说那家企业没多久便倒闭了,年轻人的父亲仕途也不怎么顺利......”
“哼,那也是他们一家活该。这就叫人在做天在看,这是报应。”没想到,王越峰突然义愤填膺的说道。
看来这个矮个刑警虽然脑子不怎么好使,但却也有一腔热血。
“总之,你们自己也是刑警,也知道干这一行,得罪人的事儿总是免不了的啊,要一一列举,每一个经手过的案子,都有可能成为寻仇的动机......”
老刑警没能提供有用的线索,但得益于他的工作性质,他提供给了两人一笔数据:
老吴在十允市做刑警的十来年间,十允市一共发生凶杀案46起,抢劫案132起,盗窃案218起,绑架案4起......
暂不知道这些案子中老吴经手的有多少,但若按照老刑警的推论,这些都有可能是老吴为自己的被害种下的祸根。
走在档案室外的走廊,王越峰对这连日来的毫无进展感到很是受挫,他双手背在身后,一个劲儿的嘟囔:
“本以为这是个简单的案子,没想到居然还真把咱们给难住了......”
他搓了搓手,从裤兜里掏出一根烟来点着,狠狠的吸了两口。
香烟的气味让我觉得有些呛鼻,我朝他嗷呜了两声。
他倒算识趣,走到窗户边上,打开了窗户,将烟灰弹到了窗户外边,从他口中吞吐出来的“毒气”也顺势散发了出去。
“王哥,你不是戒烟了吗?”李德抱着我往后退了退。
“你小子那是什么动作......”王越峰对李德的后退表示不满,“这不是压力大,想不通,舒缓一下压力嘛......再说,你以为戒烟那么容易啊。”
“听说,嚼口香糖有用。”
“啊?”
“哦,没什么,想起了从前的一位老朋友。”李德笑笑说,“我那个朋友烟瘾也很大,后来他决定戒烟,每当烟瘾来犯,他就嚼口香糖......”
“得得得......打住,我对你的什么老朋友不感兴趣。”王越峰打断了李德的话,说着掐灭了烟头,“这样行了吧。不抽了。”
李德没有接话。摸了摸抱在怀里的我的背毛。
“你这小子,一天就知道撸猫。咱们现在在查案。”王越峰又开始故作威严,“你说,现在怎么办?”
“那就想办法逐个查一下吴老先生当年经手过的案子,看看其中,以及他们的家属中,有没有符合凶手条件的人......”李德提出建议。
“我的天,这可是个大工程啊......”王越峰扶着额头说。
“没办法,命案无大小嘛......”
正说着话,一阵急促的乐曲打断了两人,是王越峰的手机铃声。
王越峰冲李德摆了摆手,从裤兜里掏出手机,接了起来。
在接电话的时候,他脸上的表情由平静转为了纠结,最后又归于平静。他没有对电话那头多说什么,只“噢噢”的应了许多声。
他会这样,是因为电话那头交待了他一件很是意外的事情。
“好,我知道了。”最后,他这样挂上了电话,语气里更多的是无奈。
“王哥,怎么了?”李德立刻注意到了他的不对劲。
王越峰没有立刻回答,先叹了一口气,才说:
“阿德......上面的人说,今天y地产的高层前来,请求撤掉吴朗山房子外的警戒线......”
“啊?为什么?”
“那一片的拆迁计划本来几个月前就该动工,一直因为吴朗山和街上那几个钉子户才迟迟没有进展。现在吴朗山死了,他们已经说服街口的几户人搬迁,希望我们能撤掉警戒线,好让工程得以展开......”
“可是,现在案子还没有破,犯罪现场不是应该被保留吗?”李德少见的激动。
“理是这个理,但现在情况特殊。再说,那个屋子我们不也都勘验过了吗?已经详细的记录下来了......”
“可那个屋子的密室谜团还没有解开呢!”
“我之前不就说过吗?你真当这是侦探电影啊,等抓到犯人了,不就知道他怎么跑的了吗!”王越峰大声呛李德。
随后,他像是意识到了不妥,又软下来说到:“我知道你肯定会有意见,可是,世界上的事情,也不全是能按照我们的意思来的......哪怕我们是刑警,也会遭遇到不公......”
王越峰这话,不知是在说这件事,还是在说老吴。
“那,吴老先生的孩子们也同意吗?就这样把房子拆掉?”
“能有什么不同意的,早一点拆,他们不是能早一点得到拆迁赔付吗?对他们来说,这肯定是件好事吧......”
警方受y地产所托,决定撤掉警戒线后,电话告知了老吴的孩子们,在工程动工的前两天,三个孩子回到老吴的房子,清理老吴的遗物。
李德出于对此事的复杂心情,也带着我到了现场。
老吴家里的杂物虽多,可对孩子们来说,真正值得遗留下来的东西却寥寥无几。他们在屋子里转悠了一番,小儿子吴行松挑选了放在餐桌旁矮柜里的两本相簿,二女儿上楼去收拾自己的旧物,大儿子吴冬生背着手,站在客厅里叹气。
“吴先生,您没有什么要带走吗?”李德见吴冬生一直没有动,便走过去问他。
“这里都是些破烂,我自己的东西,有用的早就搬走了。我今天再来,只打算把老爸的三轮车开走,也是最后再来看一眼这个房子。”吴冬生用叹惋的语气说。
“您对这个房子,应该也有很多不舍吧......”李德似乎在试图安慰吴冬生,“就这样拆掉,真的没问题吗?”
“不舍归不舍,但老爸已经死了啊......”吴冬生叹了口气说,“留着也没有用了。拆掉就拆掉吧......况且,那笔拆迁款,无论是我还是弟弟妹妹,确实需要......”
“吴老先生的葬礼呢,时间定了吗?”
“定了,下个周。”吴冬生看了看在屋内转悠的吴行松,“我们三个会一起做这件事……”
“好,到时候我会去祭拜。”
“谢谢您,警官。”吴冬生向李德道谢,“希望你们能早点抓到凶手,还我老爸一个公道……”
他说着,竟语气哽咽。
那一刻,我觉得在这个毫无特点的男人身上,在他和老吴并不相似的外表下,存在着和老吴相同的气质。
“那笔钱你们准备怎么分配呢?听说y地产在楼建好后还会赔付三套住房。”李德继续打听。
“当然是平分了。”这时,拿着相册的吴行松走了过来接话,“怎么,警官,你以为我们要上演争遗产的戏码吗?”
吴行松这个小子还是这么吊儿郎当。我看见他脸上笑盈盈的,真想跳起来挠他两脚。
“不,我只是问问。”李德尴尬的回答。
“总之,这些就当作是老爸给咱们的馈赠吧。”吴冬生转向弟弟,“老爸对咱们,也算是仁至义尽了。”
“哥,看你这话说的,就好像你不想这房子拆似的......你那个小破杂货店不是欠了人很多钱吗?你不也等着这笔钱来应急还债吗?”没想到吴行松突然挑衅的说。
“你......你小子乱说什么呢?”吴冬生慌乱的瞥了一眼李德,又瞪着口不择言的弟弟,“我什么时候欠钱了......”
听他们对话的语气,我明白了,原来他们兄弟间的感情并不好。
可到底是一直不好呢?还是因为遗产的原因呢?
“呵,你少来了,上次我回来的时候,老爸跟我说,你想他拆房子,就是因为在外面跟人赌钱赌输了,瞒着老婆,就想拿老爸的拆迁款去还债......”
“你......你小子别血口喷人啊......你什么时候学得这么牙尖嘴利的?老爸送你去上大学,你就学会了这样对你大哥吗?”吴冬生气得叉起了腰,“警官先生,你可别听这个小子乱说......”
李德没有接话,面无表情的看着二人。
二人又相互说起了一些往事,又相互指责对方对父亲的不管不顾。
我和李德一起看着他们争吵,不禁觉得这一幕像极了八点档情感电视剧中的狗血情节。
直到吴晴月从二楼,拿着找到的这栋房子的房产证和一些存折样的物件下来,二人才消停了。
“既然东西拿到了。咱们就走吧,y地产的人还等着咱们呢。”吴行松抱起胳膊说。
我这才明白,原来老吴的遗物对他们来说不值一提,那本房产证,才是最需要带走的东西。
三人陆续离开后,李德也准备离开。
我从李德身上跳下来,赖在院子里不肯走。我知道我这一走,便再也见不到这栋房子了。那将预示着,从前我同老吴经历的一切,三轮车、波仔、以及过往的种种,都将化为灰烬。
“小黑。走吧。”李德没有阻止我的行动,只站在院子里竹编的围栏入口叫我,“我知道你很不舍,但是,这是没有办法的事。”
嗷呜——
我在院子里打圈,对着闭合上的大门,发出一声又长又哑的悲鸣。
老吴尸体被发现后的第十天,y地产如期开始了拆迁工程。但是,意外总是潜伏在平凡的日常生活之中,不知何时展露于世。
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工程进行不到半天就被迫停止了,老吴的房子没有被拆掉。因为施工队在老吴的后院里,挖到了谁也没想到的东西——人类的尸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