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关人骨的发现过程,我是听前来回报的年轻小警员说的。
据说,拆迁工程终于得以启动,y地产的高层很是高兴,不知是不是出于一种报复老吴的心理,他们特地命令拆迁队,从老吴的这栋房子开始拆。而开挖掘机拆房的又是个新来的小伙子,他突发奇想的不从前院拆,而跑到后院去,为了试试挖掘机的力道,他先在后院的菜地里来了一铲子,这一铲子铲得很深,几个工人却看见一块绿色的东西被铲了出来。工人们走上前去,发现像是一件外套的衣袖,一旁还裹夹着一根约四五十公分长的骨头。
这根骨头让工人们都吓了一跳,这个长度的骨头,显然不是动物骨头。
工人们叫停了挖掘机,徒手在那一片的土地里继续翻找,这一番,又翻出来两节细碎的骨头,及更多的衣物布料碎片。
“没有错,这肯定是人的骨头!”一个年纪稍大的工人指着挖出来的一节像指骨的骨头说,“我之前手受伤,去拍x光,就是这个形状,就是这个大小!”
因为这位工人的判断,其他工人也渐渐肯定,这些被他们发现的骨头,一定是人类的骨头。
工人们不敢再继续挖掘,选择了报警。
对于这一消息,最惊讶的莫过于王越峰和李德了。王越峰听完前来报告此事的警员的讲述,张大了嘴,半天没缓过劲儿来。
“真......真的是人骨吗?”他咽了咽唾沫说,“该不会搞错了吧......诶,阿德,你之前不是说吴朗山以前养过狗吗,会不会是狗的骨头啊?”
还没等李德回应,警员便打断王越峰:
“不会错的,王哥。那个长度的骨头,明显是一节人的腿骨啊......”
“那......除了腿骨呢?”
“挖掘机那一铲子把那块地给铲得面目全非,剩下的,咱们的人正在挖掘......”警员回报现场的情况。
不知是天气炎热还是心情激动,王越峰出了一身汗,体恤的背部被浸湿了一大片。我听见他喃喃道:
“我的天,咱们到底是遇上了什么事儿啊......”
其实不止王越峰,对于从老吴的菜地里挖出人骨的事,我同样也摸不着头脑。
老吴的菜地里怎么会有这种东西?
嗷呜——
我轻叫了一声,看向李德,指望这个黑脸小子能说点什么,可他跟平常一样,坐在一旁一声不吭。
从老吴后院菜地发现人骨到全部挖掘完毕,警方共用了两天时间。骨头经过整理后,被送往师范大学法医系做进一步的检查。
李德和王越峰第一时间赶往师范大学,在法医系的某间实验室,我们见到了那些骨头。出乎意料,那并不是一具完整的人类骸骨,而是只有部分细碎的骨头。
我看见不算大的实验室里,骨头零散的放在一张铺着白布的桌面上。许是刚从土里挖掘出来的缘故,骨头上粘着土块,其中最长的那根骨头约有四五十公分左右,应该就是一开始拆迁队发现的那根。
除了骨头,一旁还放着一起被挖出来的衣物碎片,同样裹着泥土,我能分辨出的,有一件绿色的、像是厚呢料的长外套,还有一块蓝色的,牛仔裤样式的布料。
“就,就这么点吗?其他的呢?”王越峰看过被挖掘出来的骨头和衣物后,也表示意外。
从挖掘现场赶来的年轻警员摇了摇头,表示目前在现场只挖掘到了这么多。
“没有其他的了。我们本来也以为,应该有更多的骨头,所以仔细把整个菜地都翻了一遍,但是,王哥你之前不是说吴朗山养过狗吗?我们连狗的骨头都挖出来了,可是人骨挖来挖去却只有这么点。”年轻警员说,“也不知道是我们没挖到,还是被挖掘机铲烂了。”
“胡说,就算铲烂了,也总有东西吧。”王越峰大声说,“法医怎么说,这些骨头,是人骨吗?”
“刚才那位法医说,看形状,初步判断可以是人骨。”
“都是一个人的骨头吗?”
“这个暂时还不能判断......”年轻警员被王越峰凶悍的表情吓到,声音都变小了。
“你刚才说挖到了狗的骨头?在哪里挖到的?”一直沉默的李德开口问。
“在菜地的东侧,靠近屋子的地方。”
“人骨呢?”
“菜地西侧,那一片好像是种的茄子吧,就在茄子地下面。”警员想了想说,“因为两个地方离了一段距离,加上狗的骨头又是完整的,所以一下子就将两者区分了开来。”
“茄子地......”李德虚起眼睛。
“怎么了,你有什么想法?”王越峰问。
“那片菜地,我之前去看过......如果我没记错......那片菜地的土,有松动的痕迹,但是,现在正是茄子播种的季节,所以当时我没想太多......”
“你这家伙,这么重要的事情怎么不早说啊!”王越峰责备李德。
李德低下头,没有说话,接着陷入了沉默。
李德的沉默一直持续到他们从师范大学离开。
师范大学的后门外有一条美食街,来的时候,他们没有将车子开进学校,而是停在了街尾的停车场。赶上放学时间,美食街上来往着打扮入时的年轻学生,见到两个并排走的中年人,还带着一只猫,不禁投来好奇的目光。
王越峰没有理会这些,一路嘀嘀咕咕的念叨个不停。我在李德的肩头,听见李德发出沉重的呼吸声,在他思考的时候,他的呼吸变会变得同他的表情一样凝重。
“我说,你倒是说句话呀,别一声不吭啊。”快走到停车场时,王越峰的急脾气又上来了。
“啊?哦......”李德没头没尾的应道,“什么?”
“我是问你,你觉得那个吴朗山,会不会是杀了人?”
喂——矮子——你乱说什么——
我轻叫一声表示抗议。
“吴老先生?杀人?这......不可能吧......”李德说出了我的心声。
“那不然的话,菜地里的人骨是怎么回事?”
李德答不上来。
“这样想的话,他之所以不愿意拆迁,其实,才不是什么舍不得跟妻子定情的房子,而是,因为这具人骨的缘故......”王越峰呢喃着猜测,“他杀了人,埋在了自家的后院,所以,无论y地产给他什么好处,他都不肯搬迁......你先前说,发现茄子地的土松动过,应该就是那个时候埋进去的......”
李德还是没有说话。
“喂,你小子咋回事,给点反应啊!”王越峰吼道。
“是......是有这样的可能性......”李德终于开了口,“可是,刚才那些骨头......看样子已经有些年头了。再说如果是埋在土里的尸体,不会那么快化成白骨......”
“对,你说得对。那种程度的骨头,想必有个一两年了......”王越峰拍了拍脑袋,“茄子地的土松动过,可能不是埋尸体的时候造成的......也有可能是挖掘尸骨导致的......难怪我们的人挖来挖去只挖到那么几根骨头,想必他是正在转移那具尸骨吧,他应该也很清楚,无论他怎么反对拆迁,房子还是会被拆掉,这具尸骨埋在后院,始终是个祸患......”
王越峰说着和李德对视了一眼。他们已经来到了停车场,此时太阳快要落山,夕阳打在王越峰的脸上,他脸色复杂。
对于他们的武断,在李德怀里的我忍不住竖起耳朵瞪着他们。
老吴怎么可能是杀人犯呢?你们不能这么简单就断定老吴是杀人犯啊!
我感到又气又怒。
李德的黑色小车停在停车场的一角,他们一起往那个方向去。两人的步子都在不觉间变得缓慢沉重。
“可是......吴朗山,他是怎么转移尸体呢?”王越峰又说,“虽然他那个房子很不显眼,但是,哪怕只有一具尸体,骨头也是上百根呐......”
“或许,不是一次转移的,是分多次转移的......”李德说,“吴老先生以前是个刑警,这种程度的反侦察能力,一定是有的......”
说到老吴以前是刑警这件事,两人间的氛围又沉默了下来。直到快走到车子边,王越峰才继续说话:
“不管怎么说都是人骨啊,会丢到哪儿去呢,他难道就不怕转移的过程中被人发现吗......”
“如果,他是利用了那辆三轮车,以及,收废品这件事情呢......”李德突然冷不丁的接了一句。
“啥?”王越峰停下步子,转过脸看着李德。
“我记得,吴老先生的邻居们有提到过,他收废品的时候,会拿一个黑色的蛇皮口袋,装满废品后用那辆红色的三轮车来搬运......”
收废品?三轮车?
我听见李德这样说,感觉心脏猛的抖动了一下。
如果说刚才我还对李德他们对老吴的误判感到气恼,这一刻,李德说出的这一点,却让我无法再反驳。
老吴在收废品时会用到的工具,除了三轮车,便是他从市场上买来的黑色蛇皮口袋,那些袋子都是加大号的,撑开来有半人多高,如果是装矿泉水瓶的话,一次能装上百个,更别说装几节骨头了。
“如果他用那个黑色袋子来搬运人骨,谁也不会注意到,人骨可以巧妙的掩藏在他捡来的各种各样的废品中......”李德继续说,“加上收废品这种事总是到处走走停停,实在是完美的掩护。”
“说的有理。那么,另外的骨头......”
“肯定是被分散着转移到不同地方去了,可能是荒无人烟的荒山,可能是野外的垃圾堆里,总之是各种各样的地方......”
李德的这种猜测,明显也是基于老吴的反侦察能力而推导的。
“还真是个多变的家伙啊......”王越峰听完李德的话后感叹了一句,“钉子户、孤寡老人、刑警、劳改犯,现在......他又变成了一个杀人犯。到底,哪个才是真正的他......”
哪个才是真正的老吴?我也反问起了自己。
我没办法回答这个问题。我再度想起老吴曾说过的话,人是复杂的、是多面的,如同海岛下还有冰山。
那时我以为老吴的话只是故作高深的对人性的感慨,现在看来,他这话难道是在说他自己吗?
“要不,咱们先想办法,看能不能查明人骨的身份......”王越峰又说道,“干脆,就从近两年的失踪人口中找一找......”
“我看,从三年前开始查吧。”李德打断了王越峰。
“啥?三年前?”王越峰又是一愣。
“吴老先生停止跑三轮,开始种菜的时间是三年前......如果我没猜错,他会在后院种菜的原因,也是因为这具尸体......”
喂——小子,乱说啥呢——
我忍不住叫了一声。
我知道了,这个小子是把先前调查过程中找到的老吴的种种日常行为,都同杀人这件事联系到了一起。
可是,那些,究竟是看似平常的生活行动,还是为了掩盖海面下的冰山而搭建出的海岛呢?
我无法确定。
“而且,听街上的住户说,他家里之前本来是有条狗的,但是,也在他不跑三轮后没多久便死了......王哥,你也知道的吧,狗这种动物,习性是喜欢刨土......”李德接着推测,“说不定,狗的死也是因为......”
李德后面的话,我没有再听进去,而是感到耳边如有阵阵惊雷。
他们已经走到李德的汽车边上,停车场西侧的落日投射出的光终于照到了我脸上,刺眼的光让我睁不开眼。
我想起了三年前,波仔死时的情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