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牧是个可爱的小崽子。
在草容市的短短两天中，我便得出了这样的结论。
他做事情很是麻利，脑子也转得很快，不像王越峰那个矮子总是磨磨唧唧、瞻前顾后。在他和李德决定要查明康雅乐的恋爱对象后。他便多方打听，从康雅乐曾就读过的学校、博客留言区的互动等，找到了几位康雅乐的旧友。
被张牧找到的这些人中，有康雅乐儿时的玩伴、中学时的同学、大学时的舍友等十来号人。他和李德一起走访了这些人。
“我和雅乐啊？其实她上大学后我们就没什么联络了......”
“她失踪不都已经三年了嘛，你们还来打听，是有什么新消息了吗......”
“她失踪前？老实说，我真不觉得有什么反常的事......都过去这么久了，也记不清了......”
被走访的对象的回答大多如此。当被问到，康雅乐会不会有什么秘密的恋人时，他们更是一头雾水。
只有一个人的回答不一样。
“老实说......我曾经有过这样的怀疑。”
说出这句话的人，是康雅乐大学时的一位好友。一个打扮时髦的年轻女子。被李德和张牧约见出来时，她穿着亮丽的职业套装，画着精致得体的妆容。
见面的地方是女子工作的写字楼下，一家开业不久的咖啡馆。
咖啡馆里飘散着浓重的咖啡香，光鲜亮丽的年轻男女散落在咖啡馆的各处，相互饶有兴致的谈论着什么。馆里充斥着稍显做作的高雅氛围。
“这个留言，是你写的吗？”张牧嘬了一口咖啡后，掏出手机问女子。
张牧的手机屏幕上，正是康雅乐博客中的最后一条，写于一年半前的留言。
“是，是我写的。那天晚上我睡不着觉，突然想起了雅乐的博客，便登上去，留了句言。”女子承认了。
原来她就是“飞翔的鲸”。
我打量一下她，原以为管自己叫“鲸”的人应该很胖才对，可她实际上是个纤细苗条的人。她的眼睛不大，用黑色的眼线勾画出了细长抚媚的形状。
“我和雅乐都是私立中学的学生，我们学校是可以从小学一年级一直读到高三的那种学校。小学时期，我和雅乐是一个班的，但那时还和她不怎么熟络，初中和高中的时候被分到了不同的班级，更是没有来往过。是直到大学时，我才发现，原来班上有一位和我一所学校的学生。”女子撩了撩头发，回忆起了和康雅乐的过往，“可能，这就是我和雅乐注定的缘分吧。出于来自一所学校的相惜之情，我和雅乐很快就成了朋友。”
“那有关她的那位秘密恋人......”李德插嘴问。
“其实，究竟有没有这么一个人，我也没有把握。既然你们是警察，我必须先声明这一点。”女子说话很有逻辑，许是同她接受过良好的教育有关，“这只是我的个人猜测。”
“没有关系，请你告诉我们吧。”张牧用真诚的语调引导她。
“好吧。”女子的肩膀向下一沉，“根据我和雅乐的交往，她是一个很懂事，也很理性的女孩子，可能这其中多少也和她的家境有关吧，她平常说话做事，总是一副小心翼翼的模样，给人一种很拘谨的感觉，但是这只是表象，其实在她文静的表面下，她是一个很执拗、且大胆的女孩子。这一点，必须要同她走近，真正同她成为朋友才能体会得到。所以，报纸上说她的失踪是离家出走，和其他人不同，我认为她确实可能做得出来这种事。可是，就像雅乐的妈妈说的一样，雅乐完全没有这么做的动机。毕竟她家里虽然家道中落，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她的生活质量还是挺不错的，至少，不需要她去赚钱养家，家里人也没有给她太多的压力......”
女子说到这里，停下来喝了一口咖啡，两位刑警伸长了脖子，出神的盯着女子。
放下咖啡，她继续说：“所以，我怀疑她会离家出走，肯定是被人怂恿着做出的决定。可是，雅乐是一个二十初头，受过良好教育的成年女性，她怎么可能轻易被撺掇着干出这种事儿呢？我因为想不通这一点，感到很苦恼。于是我也向其他和雅乐有来往的人打听过，她失踪的那段时间，究竟和谁走得比较近......这里我要说一下，我从大三开始，就在现在工作的这间公司里实习，因为这个原因，我从学校搬了出来，和雅乐的交往便少了些，在这之后到她失踪之前，她如果认识了什么我不知道的新朋友，也是完全可能的吧。我当时就是抱着这样的心思去打探的。可惜，并没有我想象的这么一号人物。在其他人眼中，雅乐依旧是那个文静乖巧的女孩子，生活简单，社交圈更是小......总之，一切的线索都在告诉我，我这个推测可能是错误的......
直到有一天晚上，我翻阅着雅乐的博客，突然想到，如果，这个撺掇雅乐离家出走的人，不是什么新的朋友，而是一个让她心生好感的异性呢？女人只有在热恋的时候，智商才会骤然下降，平日里越是冷静理性的、在恋爱时就越是如此，荷尔蒙的释放、多巴胺的分泌，会扰乱一个人的思考和判断能力，特别是在热恋的初期，这种劲头会达到难以置信的可怕地步，就像戴了一幅玫瑰色的眼镜，对方说什么便是什么，狗屎也能给看成是黄金......如果是这样一个人撺掇雅乐离家出走呢？
当然，我又想到，可能这个人并不是撺掇她离家出走，而是不知出于什么居心，邀请她一同远游。可是在雅乐失踪之后，这个人竟没有出现过，这不是很可疑吗？”
“是，的确如此。”张牧说。
女子的猜测，也正是我先前的猜测。
“那你有查到这个人是谁吗？”李德问。
女子摇了摇头，回答：
“因为产生了这个念头，再联想到她失踪前同我会面时心不在焉、郁郁寡欢的模样，我再看她那些矫情的博客，便觉得越看越可疑。我开始接连调查雅乐身边的男人，从班上的男同学，到她生活中可以接触到的男性......但是......”
女子又停顿了一下，叹了口气。
“我必须说，在这方面，我并不是很专业，一个女孩子生活中能接触到的男人，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啊......再加上，除了那个博客，竟没有一丝一毫的蛛丝马迹，这等同是大海捞针嘛......警官，你们应该也能体会吧，恋爱这种事，完全是两个人的事，如果双方都约定好不张扬，旁人其实很难知晓......”
“那你有这种怀疑，当时为什么不跟警察说呢？”张牧问。
“因为当时我根本没想到这一层啊。”女子接着叹气，“很多事情，总是事后回想才能想明白嘛。我想到这些的时候，雅乐都失踪超过半年了......其实我在查雅乐的男性朋友的时候，就去雅乐家拜访过雅乐的母亲。但面对那位好不容易从悲痛中缓过劲儿来的母亲，我实在没有勇气告诉她我这尚不知真假的判断。所以我只是旁敲侧击的问她，警方有没有查过雅乐失踪之前的那段时间的通话记录呢，雅乐都和谁有过联络呢。那位母亲说，查是查了，但是，都是几个同宿舍的室友，和班上的同学，她也挨个的去问过，但都不知道雅乐到底去哪了......我听见这些话，心想，或许我考虑的这些，人家警察早就考虑到了，他们那么多人都找不到雅乐，我怎么可能找得到呢......我陷入了自怨自艾的失落中，时间再长一点，也就将这件事情给淡忘了......”
“那根据你的调查，跟她有过来往的男性，都是些什么人呢？”李德问。
“大多是班上的同学，也有她参加的社团的......”
“那麻烦您，把这些人的联系方式，都交给我们吧。如果您还有的话。”李德说，“若是没有联系方式，名字也可以......有几个写几个......”
“你们是打算逐个去调查吗？”女子有些难以置信。
李德和张牧一起点头。
女子瞪着妩媚的眼睛，对他们的执着感到惊讶不已。
第二天，我们再度和女子见面时，她拿来了一张写满名字及联系方式的表格。其中有一些人名，被她用红色的墨水笔圈了起来。
“这些人，是我连夜从通讯录、还有我们以前的社交聊天群里找到的。不过已经毕业这么久了，我能找到的不多，都是从前班上的同学，也有雅乐参加的社团里的朋友，都被我写在上面了。”女子说，接着又解释了一下那些被圈起来的人名，“红色的，是据我所知，事发当时已经有公开女朋友的男性，我算是好心，先帮你们筛选出来了。”
女子的意思是，这些在康雅乐出事时，已经有公开女友的男性，应该不可能同康雅乐发生恋情，可以被排除在外。但对于这一观点，李德却完全持相反的意见。
别过女子，走在繁华商业街的人行道上，李德盯着女子给的那张表说：
“小牧，你站在你们年轻人的角度上看，如果是搞地下恋情的话，除了两人还在暧昧阶段的原因，会不会，还有一种可能，是这份感情，本来就不能搬上台面呢......”
对于这种猜测，张牧也表示了赞同。
“一段恋情在没确定关系时搞地下恋情还说得过去，可要是已经确定了关系还秘而不宣，要么是一方没有认真，要么，便只有出轨这一种可能了。”张牧说，“这样想的话，阿德哥，康雅乐的博客里面，写得那么灰暗凄惨，倒也说得通了，谈个恋爱而已嘛，用得找那么伤春悲秋的嘛，可如果康雅乐是喜欢上了一个有女朋友的男性，那情况便确实不同了......”
身旁，一对年轻的情侣刚好说笑着经过，即便是这么热的夏天，女子依然挽着男人的胳膊，模样亲昵。
我看着那对情侣心想，张牧说的无论是那种情况，都证明了同康雅乐交往的那个男人真不是什么好人。正所谓一个巴掌拍不响，康雅乐的博客里写了那么多悲悲戚戚的句子，这表明她喜欢男人有相当长一段时间里。可一个有着正牌女朋友的男人，早早应该主动的断了这个小姑娘的念想才是。当然，康雅乐也有可能是一厢情愿的暗恋，可若真仅仅是暗恋的话，男人又怎么会约她同游呢？他们一定是有恋爱关系的，这是无疑的。
女人啊，可真是傻呀。我想起，当年我终于明白那只蓝眼小白猫对我怀抱着什么样的感情时，我曾外出悄悄去寻找过她，可那时她已经和附近的一只狸花猫在一起了，见到我时，她竟没有一点念旧，斜着眼睛对我大吐唾沫，还差点叫狸花猫上来打我。若不是我跑得快，估计非被他们俩个扒掉一层皮。
如果康雅乐能有小白猫一半的魄力，估计也不会因为跟着男人去远游而丧命了。
想到这里，我突然间意识到。我在无意之中，已经将杀害康雅乐的凶手，设想为这个暂且还不知是否真的存在的男人。
还没来得及想明白我这个设想正确与否，我接着又想到，假如真的是这个男人杀了康雅乐，他的动机是什么呢？
是因为地下恋情不能被曝光？还是康雅乐的苦苦纠缠？可说来说去不过是两个人谈恋爱而已，至于这么疯狂吗？
人类实在是太可怕了。我心想。
可是，另一个问题又紧跟而来，如果是这个男人在旅途中杀害了康雅乐，那么，康雅乐的尸体为什么会出现在老吴的菜地里呢？
草容市繁华的街景让我想问题想出了神。以至于张牧和李德后面说了什么，我都没有听见。
不过我那时怎么也不会想到，我的这个问题，很快便得到了解答。
在我们对女子给的那张表中的人挨个走访时，出现了一个带着透明边框眼镜，模样斯文的男人。
这个男人的名字被女子先前圈了出来，出于先前的那种设想，李德和张牧对他询问时，态度很是狐疑。
男人比康雅乐大两岁，三年前，是康雅乐加入的草容大学文学社团的社长。
男人说，他们社团是由一群爱好现代诗歌的学生组成的，平日里会定期举行一些读书会，交流诗歌创作心得，成员间也相互评阅诗文。
这倒是让我理解康雅乐博客里那些矫情的文字从哪儿学来的了。
“方便透露一下你现在的感情状况吗？”张牧一点都不含糊，在男人家的客厅里还没坐热乎，马上便抛出了这个尖锐的问题。
男人的职业是一名自由撰稿人，看他家中的装潢，似乎收入并不是很高。他透明边框的眼镜下，黑眼圈隐隐浮现。
“哦，我离婚了。”男人很坦诚，用嘶哑的嗓音回答。
“离婚了？”这一点，张牧和李德都没想到。
“嗯。”男人叹了口气，“我和我老婆一进大学门就在一起了，毕业不久就结了婚。可惜，再美好的感情遇到现实，都显得那么不堪一击啊。我想追求理想，成为一个作家，起初她对我的理想是支持的，但不知道什么时候她认识了一个大款，抵不住人家的疯狂追求，就跟我这个没用的男人离婚了......”
天气炎热，男人的家里只有一扇吱呀吱呀转动的老式电扇，他的脸上油光满面，说话的时候，眼镜已经划到了鼻子尖，但他也懒得去扶，而是扬了扬下巴，半仰着脑袋。
见男人这幅颓废的模样，我倒是理解她老婆了。男人说的这些事，也似乎是人类世界中常发生的事情，类似的剧情电视剧里总爱上演。
“你对康雅乐还有印象吗？”张牧接着问。
“当然有印象啊，她的诗文写得很好，这一点，在我们文学社里可是得到一致认可的，我很欣赏她......”
我暗想，就那些完全由不明所以的词藻堆砌的句子也叫好？小子，怪不得你成不了作家呢......
“你们私下有过往来吗？”
“私下往来？”
“大概就是通信、联络、或是只有两个人的约会......类似的这种。”
“哇，警官，我想你们是误会了吧......”男人赶紧说，“你们别看我这样子，当初，我老婆看我看得可紧了，我要是敢背着她搞这些，那存粹是活腻味了......”
男人一激动，鼻子尖上的眼镜彻底滑了下来，他赶紧拿下来，重新戴上，像是怕再滑下来，还特地往鼻梁根部重重的推了一下。
这样一个男人，我想，估计确实是没有胆子搞脚踏两条船那种事的。
“那您能回忆一下，当时，她在社团里，和哪些男性走得比较近吗？”李德插嘴问。
“走得近......男性......”这两个词似乎难住了男人，他显得有些为难，“老实说，我可真没注意过这个问题啊......我们社团虽然是个小众社团，可上上下下的，加起来也有五十多号人呢......”
“这么多啊......”听见这话的张牧嘀咕了一下。
“可不是嘛。虽然我们平时总在阶梯教室搞大聚会，可没准社员早组成了小团体，私下里搞一些活动呢......”
“那你现在还能联系上这些成员吗？”李德又问。
“能，我们年初时还聚过一次，大家心中都抱着‘文学不死’的热情，每次聚会都来得挺齐的......诶，你们等等啊......”
男子说着说着似乎想起了什么。他从简陋的沙发上起身，跑进里屋翻找了一会儿，拿着一台平板电脑出来。
他在平板电脑上操作了一会儿，调出一个社交聊天群给李德他们看。
“这个，是我们社团的内部群，哪怕到现在了，偶尔大家还会在里面聊聊天呢......”男子的语气有些得意。
看来这些文学青年可真是重感情的生物。多亏了他们这样的特点，无形中给我们的调查提供便利。
“我可以看看你们的照片吗？”李德注意到聊天群的一侧有一个群相册的文件夹。
男子表示当然可以。
李德点开了他们的相册。张牧凑过去看，这两天我和张牧已经混熟了，为了雨露均沾，从一进屋我就坐在张牧腿上，此刻我得以有了最前排视角，屏幕离我最近。
一点开群相册，就看见了男人说的，他们最后一次聚会时的照片。这些成员中，男性的模样大多都是同男子差不多模样的戴眼镜的年轻人，也有为了表现文艺气质特意蓄起长发的青年。女性则多是是穿着长裙，画着淡妆的乖乖女打扮，康雅乐还在世时，估计也和这些女性是差不多的打扮。
李德往后翻了几张，一张集体大合照突然跳了出来，是聚会完后特意拍摄的纪念照。
就是在这一张照片的右上角，第二排右数第三个人，有着一张偏方的脸，略长的头发微卷，斜分往一侧。
这是一张我认识的面孔。
“这个人......”李德也注意到了那张脸，他将照片放大，“这个人是......”
“哦，他呀，他是我们社的老成员。是药学院那边的，叫吴行松......”男人随口回答，“别看他的模样年轻，这家伙可是个天才呢，小时候连跳几级，加入我们文学社的时候，已经考上博士了，h制药公司你们知道吧，他可是那家公司董事长的女婿呢，厉害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