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照吴行松的说法,他在7月18号晚上,同妻子在家附近的电影院看电影。他提供的电子票据上写着:
x电影院
《xxx影片》
7月18日 22:00——23:40
六号厅:4排7座
这是一部外国动作大片,按照票据信息,电影晚上10点开演,总共一个多小时,结束时间为晚上11点40分。如果吴行松真的看完了整场电影,他便不可能出现在案发现场。
从地图上看,草容市与十允市的直线距离超过两百公里,行车距离则更甚。凶手出现的时间是十二点以后,这么短的时间,开车无论如何也不能到达。两城之间有城际动车,但行车时间至少也要一个半小时。
若票据没有作假,他无论如何也无法从草容市的电影院,赶到两百里外的十允市老吴家。
“如果,他实际没有看完电影呢?”张牧在查看过两城间的动车车次表后,对此提出了一番观点,“假设他只是走进了电影院,然后又悄悄溜出去呢?”
按照张牧的意思,吴行松其实并没有看完整场电影。那么,他十点多就能离开电影院,他有一辆动力十足的小跑车,正常情况下往返两个城市至少需要两个小时,可如果是加速跑,时间更宽裕。十点多钟出发,十二点后到达老吴的房子,似乎是可行的。
“可是,他的妻子说他看完了整场电影。”李德说。
“那有没有可能,他妻子的证词,其实是伪证呢?”张牧又猜想,“其实他们根本没有去看电影,这只是包庇丈夫的说辞呢?电影票这种东西,可是很好伪造的呀。”
张牧终于怀疑起了票据的真实性。
先前吴行松说自己同妻子一同看电影,因为有票据和其妻子的肯定回复。这件事便草草的认定,加上因在老吴的菜地里发现人骨一事,侦查的方向便又忽的大拐弯,再没往吴行松身上查过。现在经张牧一提,这份有关看电影的说法是否属实,还存在着蹊跷的地方。
张牧说的对,身为妻子或许会包庇丈夫。从康雅乐这件事上便能得出结论,女人被爱蒙蔽双眼时,就成了被情感俘虏的昏庸皇帝,任何在旁人看来荒唐不解的行动,在当事人看来,却都是理所应当。
不过,要考证他们夫妻俩的话是真是假也很简单,只需要到电影院一探便知。
见过吴行松的下午,李德和张牧带着我抵达了吴行松家附近的x影院。
x影院是全国连锁的大影院,十允市也有几家分店,但我没去过,是听老吴和人打牌时说起的。
这家分店位于草容市东侧的一条商业街,某栋大型商场四楼。李德将车子停在地下车库,我们一起乘观光电梯上楼。午后的艳阳刺眼,观光电梯的玻璃外,狭窄的商业街上尽是蚂蚁一般的行人,有说有笑的簇拥着前行。
这两天我已见惯了草容市的繁华,对这些同质化的商场和场景,我再提不起任何观望的兴趣,只想赶快破解吴行松的诡计。
四楼的电梯门打开,正对着的便是影院的巨幅海报。往里再走几米,打扮入时的年轻男女汇聚集在影厅的售票厅,等待着下一场电影的放映。
李德找到前台的售票员,还没来得及开口,一个穿着保安制服的工作人员便走过来毫不客气的驳斥了他:
“先生,取票请去自助机,买票请后边排队,还有,宠物不能入内。”
保安说话的口气机械而冷淡,我这才意识到,李德一张黑脸,穿着打扮土里土气,跟周围时髦的年轻人形成鲜明对比,明显像是个乡下人。难怪会被这般轻视。
张牧见状走上前来,从口袋里掏出证件给保安看,保安脸上愣了一下,随后切换成谄媚的笑容,同他们笑嘻嘻的客套了起来。
为了不引起不必要的注意,两人将保安拉到墙角,才说明来意。
“你们是想看7月18号晚上的监控?”保安听完他们的要求,探着脖子,用询问的口气反问。
“对,7月18号,晚上十点到十二点......”张牧说出了具体时间,“监控还在吗?”
“在,当然在。”保安掏出手机看了看,确认了今天的日期。
公共场所的监控通常只保留一个月,还好,我们来的及时。
保安叫来了一个经理模样的中年男人,男人客客气气的将我们请进了影院的安全控制中心。
“我们影院出于对客人的安全考虑,每个通道、出口、放映厅内部都有监控......”不知是不是职业习惯,这位穿深棕色制服的经理带着炫耀的口气,热情的说起了影院的安保系统。
“好,我知道了。”张牧及时打断了他即将脱口而出的长篇大论,“我们只是要看6号厅的监控。”
6号厅,是吴行松票据上写的放映厅。
经理在一面挂满屏幕的墙面前,拖动鼠标操控了一会儿,我们面前的两个屏幕上,开始回放起了7月18日晚上的监控。
“需要快放吗?”经理热情的提醒道。
“不,就这样吧,谢谢。”李德拒绝了。
他的目光已经锁定在了那两个小小的屏幕上,其中一个是检票处的视角,另一个是6号厅门口。
屏幕左上角的时间显示的记录时间为9点40分,读秒数按照正常的频率一分一秒走着。我在张牧怀里,跟着他们一起瞪着眼看,生怕错过任何一个细节。
9点45分,检票处的监控中,前来观看电影的人已经排起了长队,细细辨认,几乎都是年轻的情侣,两两成对,事发的当天是工作日,这些情侣显然都是些年轻学生。从俯视的视角中,能看见他们手里拿着可乐和爆米花,满脸堆笑依偎在一起。
9点50分,放映厅前出现了推手推车的工作人员,工作人员整理了一下手推车里的3d眼镜,准备迎接即将到来的客人。
9点52分,吴行松和一名穿连衣裙的长发女子出现在了检票队伍后方。
检票已经开始,门口负责检票的工作人员熟练的开始工作,人群簇拥着陆续往里走,消失在屏幕的一角,几秒钟后,便来到放映厅的屏幕里,依次停下来领取3d眼镜。
随着人群的行进,吴行松和长发女子逐渐靠近镜头。我看清了长发女子的模样,她长着一张鹅蛋脸,容貌清秀,同老吴说的一样,果然是一位漂亮的儿媳妇。她的个头跟吴行松差不多,连衣裙的用料似乎很考究,即便只是来这种场合,她也十分讲究的,在脖子上戴了一条一看价格便不菲的宝石项链。不过,在我看来,她脸上的妆容却又有些过于夸张,鲜艳的红唇,浓密的大卷发,美则美矣,却也透着一股攻击性。
我会产生这种想法,是因为即便隔着屏幕,我也感受到了她和吴行松之间并不亲昵的气氛。他们不像队伍中的其他情侣手挽着手,而是一前一后,女子仰着头走在吴行松前面,拿着手机在讲电话,完全没有和吴行松有任何互动。而吴行松,竟然颔首哈腰的跟在她身后,左手拎着她的手提包,右手又负责拿着两人份的爆米花和可乐。显得莫名狼狈。
我对此感到不解,屏幕中的吴行松,或者说,在妻子面前的吴行松,和平日里扯高气扬的模样完全判若两人。难道,这正是步入婚姻后的西南地区男子特有的状态吗?我不可避免的想起吴行松的大哥吴冬生,吴冬生在妻子面前也是这样,显得瞻前顾后,唯命是从......真是奇怪,难道怕老婆这件事还会传染不成?
胡思乱想间,屏幕中的两人在检票处检票后,走到放映厅前领了3d眼镜,一起走进放映厅。
时间是9点57分。
我和张牧都提起了一口气,盯着放映厅的画面,我听见张牧的心跳声都变快了。
画面左上角的时间继续跳转着,9点58、59、10点......
10点4分、6分、8分......
10点10分,放映厅里走出来一个人影,人影穿着浅蓝色的Polo衫,梳着整齐的分头,步伐轻快。
“果然是他!他果然出来了!”张牧激动的拍桌子,看着屏幕上从放映厅出来的吴行松大声叫道。
吴行松于10点10分,走出了6号放映厅。张牧先前的设想,或许真的能够成立。
画面中的吴行松沿着放映厅外的走廊前行,走出了屏幕的范围。
“快,经理,能不能看到他往哪儿去了。”张牧拉住经理的胳膊,让经理来帮忙。
经理应声,又在操作台前捣鼓了一下,第三个屏幕开始了回放,只见吴行松沿着走廊一直前进,低着头,忽的拐了个弯,消失不见。
“经理,他去哪儿了?”张牧着急的问。
“好......好像是厕所......”经理见张牧激动不已,尴尬的回答。
“什么?厕所?你确定吗?不是出口吗?”
“那个地方,的确是厕所......”经理再次回答,又调出了第四个画面,是正对着厕所门的监控,吴行松确实是拐进了厕所。
张牧难以置信的盯着屏幕,五分钟后,吴行松又垂着头从里面出来了。他沿着来时的路,在几个屏幕间跳跃,返回到了6号放映厅。
在那之后,我一直盯着放映厅的监控看。没有发现吴行松从里面出来。一直到影片放映结束,放映厅的门始终是闭合着的。
监控切换到了影片结束时的散场通道里,毫无意外,吴行松和他的妻子跟着人流一起走了出来。
“警官,我想,你们找的这个人,确实是在这里看电影......”经理见两人面上阴霾笼罩,小心翼翼的说了句。
“诶,经理,内场的监控有吗?”李德突然说话了,“就是放映厅内部......”
“哦,内场吗?有的,自然有......”经理说。
我这才知道,原来电影院的放映厅内部,也安装了监控,在光线暗淡的放映厅里,安装的是红外夜视监控。
一些人类显然是不知道这一点的,画面刚一调出来,我就发现了几个在前排挖鼻孔的观众。
经理将灰白色的画面放大,再放大,拉进到了第四排。
即便是在夜视监控下,我也能清晰的辨认出,坐在四排中间,带着3d眼镜的那个方脸男人。那副3d眼镜看着就像一副墨镜,完全的阻挡了吴行松的上半张脸。但我分明看见,他嘴角浅浅的往上扬起,仿佛是在嘲笑镜头前的我。
吴行松没有说谎,事发当天他确实在这里看电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