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越峰的家在老城区的一条小街上，附近皆是没有电梯的旧式住宅，我和李德到达时是晚上，在路灯的光照下，能看见统一的灰白色水泥外墙上镶嵌着各种颜色的窗户，楼和楼之间晾晒着花里胡哨的衣物。往住宅区里面走两步，更是能听见花园里不时传来小孩子刺耳的玩闹声。这是一个充满烟火气的地方。
王越峰的房子位于西北角一栋楼的顶层，是很常见的三居室住宅，装修简单朴素，同李德清冷的小公寓不一样，他家中有女儿、老婆和老母亲，算得上是热闹的一大家子。一个屋檐下的人总是有些相似，他的家人们也同他一样，长着圆圆的下巴，见我和李德来了，朝我们露出欢迎的笑容。
李德将事先买好的水果放下，王越峰的女儿兴奋的朝我跑了过来。
“阿德叔，你这猫哪儿来的，太可爱了......”小女孩惊呼道，“我能摸吗？”
小女孩扎了两个小辫，皮肤不是很白，是一种质朴的可爱。
还没等我展示我撩人的一面，王越峰赶紧制止：“别乱摸，这猫可凶啦，你看你阿德叔的胳膊，你想这样吗？”
小女孩被父亲这样一说,看了看李德的胳膊，不以为然的撅起了嘴，失望的退缩到一旁。
不过，等到吃饭时，小女孩还是偷偷的跑过来抱我。我知道这不是我的地盘，得表示乖巧，便友好的蹭了蹭她。
这顿饭是为了庆祝王越峰母亲的生日而精心准备的，小小的餐厅里摆了一张圆桌，桌上满满一桌子菜，王越峰的妻子张罗着，几个人围坐在桌旁，举起杯挨个表示对那位老母亲的祝贺。
王越峰的母亲已经是满头白发，但眼神还很清澈，说气话来也铿锵有力，这些都是身体健康的表现。
“阿德啊......我们家越峰平常多亏你照顾了......”饭局进行到一半时，老母亲放下筷子，同李德拉起了家常。看样子，李德并不是第一次来这个家。
“哪里，哪里，是王哥照顾我才对。”
李德的模样有些拘谨，肩膀直直的绷成一条线。我感觉他好像有些不适应这种场合。
我这才想到，我跟着李德这么些天，竟然从来没听他提到过家人。我只知道他是从草容市调过来的刑警，那么他是草容市人吗？可是，他回草容市的时候，也没有提到过这一茬。他的年纪也不小了，却还是独居，平日除了查案也没个爱好，过着像个苦行僧似的日子。
我看着李德高大的身影和浮现浅浅笑意的侧脸，突然的觉得他似乎有些孤独，身上也多了一层神秘的气质。
“就是啊，妈，你别乱说。”王越峰已经喝了几杯酒，脸唰唰的又红了，“平常，可都是我带着他，是我照顾他这个黑脸闷罐头......”
“谁乱说，我是你妈。我还不清楚你是啥样的吗？”老母亲毫不客气的揭穿王越峰。
王越峰有些不好意思的闭上了嘴。面对来自母亲的贬损，几十岁的他在母亲面前，缩手缩脚的模样竟然同小孩子无异。
这一边，老母亲又热络的说起了王越峰小时候的糗事。因为这些家常，气氛变得欢乐，李德的肩膀不知不觉间松弛了下来。
“哎呀，你们知道吗，越峰他小时候啊......把家里的花瓶打碎了，偷偷藏在床底下，我问他，他还说没看见......”老母亲笑着说，“其实啊，我怎么可能不知道是他打碎了藏起来了呢，他可是我生的啊，他放个屁我都知道他要拉什么屎，但是他既然不愿意承认，我也就一直装作不知道，没揭穿他......哦，说到这个，他小时候啊，还尿床......”
“妈！你......你别说了，多吃菜，吃菜......”王越峰说着就往老母亲的碗里夹了一大块红烧肉。
王越峰的脸更红了，明显是因为羞怯的缘故。
我抬头看看李德，想知道王越峰口中的黑脸闷罐头是什么反应，刚巧，看见李德那双豹子似的长眼睛眯缝了起来。
跟在他身边这么久，已经很熟悉他的我，自然知道他这个表情意味着什么。
果然，等到宴席结束，王越峰送我和李德离开，我们一起走在住宅区的花园里时，李德突然对王越峰说：
“王哥，刚才阿姨的话，让我突然想到一件事。”
“什么事？”还没缓过酒劲儿的王越峰打了个饱嗝，并没太在意他的话。
“她说，你小时候打碎了花瓶，偷偷藏在床底下......”
“那都是小时候的事儿，你提它干嘛......”王越峰摆摆手，明显又不好意思了。
“不，我的意思是，阿姨说，她其实知道你将花瓶打碎藏起来了，只是没有拆穿你。”李德说到这里停下脚步，盯着王越峰。
“啊？”王越峰也停下了步子。
“身为父母，怎么会不知道孩子做了什么，犯了什么错呢？”
王越峰歪着头，用带着醉意的双眼盯着他，还是不理解他的意思。
“吴老先生他......会不会，也是知道吴行松杀人埋尸的这件事呢？”李德呢喃着又说道，“若是普通人便罢，吴老先生以前，可是个刑警啊......”
夏夜的风微凉舒爽，本该吹得人神清气爽，李德的语气平平淡淡，可这句话却像冬日里的一盆凉水，忽的浇到了我身上。一阵寒意从我四周涌起，连带着风也变得刺骨。
是啊，我为什么之前没想到这个问题呢？我先前认为吴行松将尸体埋得很深，导致老吴没有发现。可是，作为从小看着吴行松长大的父亲，又做过刑警的老吴，真的会不知道自己的儿子做了什么吗？吴行松的计划就算再巧妙，再完美，但他埋尸的地点可是老吴的后院啊，身为关心着孩子的父亲，孩子的一举一动，一丁点儿的异常，老吴应该都会注意到......
我想起之前吴晴月回家来看望时，第一个发现吴晴月身上有伤痕的人，就是老吴。虽然当时是冬天，吴晴月还穿着厚外套，可老吴一下子就注意到了女儿遮遮掩掩的异样。这样的老吴，会发现不了自己儿子的犯罪行为吗？
可是，如果老吴是知道这些的......
我不禁想起了那年春天老吴的一系列怪异行为......
他在雨季时像雕塑一样坐在客厅里发呆沉默......他做出退休的决定......包括波仔死时，他一个劲儿的道歉......
这些事情似乎都能解释清楚了。
他不是在为杀害了康雅乐而苦恼。他是在为他发现的真相而苦恼。他全部都知道，他知道吴行松杀了人。正是因为他知道，他才会那般的痛苦和纠结。
“可他如果知道是吴行松做的，为什么不报警呢？”王越峰问李德。
但是，他说完这句话后，马上便意识到这句话中的问题。
与此同时，我也更加清楚的想明白了......
老吴会去报警吗？这是个很难回答，但答案却似乎又很明朗的问题。
如若做这件事的人是别人也就罢了，可犯下杀人罪行的人不是别人，是他最疼爱的小儿子。
亲情和法律相撞，各自占据正义天平的一端时，该怎么选？
很明显，哪怕老吴曾是正义的代表，是举起这盏天平的人，当这一切发生在他身上时，他心中的砝码，还是不受控制的朝一端倾斜了。
“他不是什么杀人犯，他只是我儿子！”
我想起老吴讲过的，红衣母亲当年喊出的这句话。
或许，这句话同样在老吴的心头萦绕过。
老吴在雨季时的纠结烦恼，不仅是因为他知道吴行松杀了人，还因为他不知该如何处理这一切。是按照正义的程序，大义凌然的去报警揭发？还是选择沉默？想办法挽救儿子的后半生？就如同当年那位红衣母亲一样，老吴陷入了和她相同的困境。
可能，甚至连老吴自己都不会想到，命运谱写出的情节竟如此讽刺。有一天，他会迈出和那位红衣母亲做法相同的一步。“波仔，你说，我这个决定是对是错呢......”
这是那年雨季时老吴同波仔的对话。现在想来，他不是在问波仔，而是在问他自己。
那个决定是对是错呢？我猜，他或许无法回答，也没找到答案。
但他心中一直追求的正义、他坚持一生的信仰，都在他做出那个决定的那一刻而轰然倒塌了。那一刻的他，不再是曾经那个刚正不阿的刑警、不再是平日里热心的老好人老吴，而变成了一个迷茫的、愚钝的老父亲，用极其错误、蠢笨的方式在拯救自己的孩子。
他决定——装作对吴行松所做的一切毫不知情，不动声色的替吴行松善后。
为了不让小儿子的后半生陷入囹圄，他停止了跑三轮，提前退休，开始在后院种菜，为的就是要用那块菜地来掩盖住儿子埋下的尸体，为的就是要替儿子永远守住那具尸体，也因此，波仔死时老吴那么伤心，因为他明白，正是他的这个决定害死了波仔，所以一个劲儿的冲波仔道歉；y地产来拆迁时，无论给什么好处，他都死活不同意，誓要同y地产抗争到底......
“王哥，我想。我知道了。”李德突然又说，“我想通了。”
“啥？你想通啥了？”
“所有的一切。”说出这话的李德的语气丝毫不兴奋，反而更落寞，“我全部想明白了，完美的不在场证明、诡计、密室......这些，我都弄清楚了。”
王越峰探着脖子，不解的盯着李德。
“但是，在那之前，我还要去验证一件事。”李德说着，弯腰抱起了我，一把将我塞进了王越峰怀里，“小黑今晚麻烦你照顾一下，事出突然，我刚喝了酒，不能开车，带着它不方便，我的车子，明天麻烦你开到局里去......”
说完这句没头没脑的话后，李德从裤兜里摸出一串钥匙给王越峰，接着竟小跑着走掉了。
夜风中，他高大的身影渐渐离我和王越峰远去。
喂——小子——你搞什么啊——就这样把我丢了——
我朝他喊。
“喂！这大晚上的，你跑哪去啊？”王越峰也喊到，抱着我的身体却站在原地没有动。
夏夜的凉风忽的停了一会，李德没有回答我们，他的背影越来越远，在快要拐弯时，他转过身来朝着我们挥了挥手，接着很快融进了看不见的浓郁夜色里。
我抬起头，疑惑的盯着王越峰，刚好对上王越峰肉乎乎的双下巴。
嗷呜——
王越峰闻声，低头摸了摸我的脑袋，轻声对我说：“大丑啊......你看见了吧，这个黑脸闷罐头就是这样......”
他神情淡定，似乎同样的场景，先前已经有过多次。
那一晚，我是在王越峰家睡的。王越峰的女儿对于我要在他们家留宿这件事很兴奋，收拾出她房间的一角让我睡，我为了表示感谢，便和她一起早早的睡下。
这些天经过了这么多事，我的适应力早已格外强大。我在王越峰家舒服的睡了一觉。第二天，又跟着王越峰去页广区分局上班。
那一整天，我始终没见到李德的影子，不知道他究竟到哪儿去了，也不知道他所谓的要验证一件事，指的是什么。
一直到晚上十点多，李德才打了个电话给王越峰。
“王哥，麻烦你，明天一早，想办法将吴老先生的几个孩子们，都请到那栋老房子里去，再带上几个警员一起去......”李德在电话里提出了一个莫名其妙的要求，接着，又听见他说：
“我想，是到了结束这个案子的时候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