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黄色的日光忽的从东侧的窗户点亮了整间屋子,是太阳终于破云而出。y地产轰隆隆的施工声消停了一点,变得断断续续。闷热的房间中,每个人都被李德这猝不及防的转折吓了一跳。
“警官,你在说什么?”吴晴月用细细的声音说,脸上伴着硬挤出来的笑容,“您是在开玩笑吗?”
“是啊,小子,你搞什么啊?”王越峰掏出一包纸巾,擦了擦汗,“不是说凶手是小儿子吗?”
“不,吴行松只是杀害了康雅乐,但是,吴老先生的死同他无关。”李德转过身,继续在房间里踱起了步,“其实,先前我也怀疑是吴行松,毕竟,他符合所有凶手的条件,他曾居住在这条街上,他有家里的钥匙,吴老先生之前的那条狗也是他从外面捡的,想必他喜欢动物,同街上的大黄狗也认得,可是,所有的这些条件,吴晴月女士也都符合,不是吗?”
我愣了愣神,看向吴晴月。她像平常一样,穿着不合身的宽大衬衫,头发随意的绑着。我眯缝起眼睛来看她。
是啊,如果忽略掉那宽大的衬衫,她的个头,身型,其实同她的弟弟很相似。她在这条街上居住过,大黄狗年纪比波仔还大些,会认识她,也丝毫不意外。
“之前,我一直认为,吴行松是为了让自己从杀害康雅乐的案件中彻底脱罪,才故意在搬运尸体时留下一部分,让人误以为是父亲在转移尸体,好将当年那场罪恶嫁祸陷害给父亲。加上我对他的调查,他虽然迎娶了h制药董事之女,可据认识他的人说,他在婚姻生活中似乎并不感到开心,始终感觉低妻子一等。生活中的一切开支都要经过妻子的许可,在岳父面前,更是需要卑躬屈膝。这样一想,吴老先生死了,留下大笔拆迁款和房产,多少也会让他获得一些财务上的自由。我甚至认为这也是他杀害父亲的动机之一。”
“那是什么让你改变了想法?”王越峰问。听得出,他是真的感到好奇了。
“因为他的不在场证明。”
“啊?”
“他的不在场证明是完美无缺的。甚至怎样都推翻不了。我在草容市的电影院彻底的调查过,但再怎么查,各种设想都试过,能得到的结论只有一个:事发的时候,他真的在那里看电影。既然没有证据能证明这个推理,我也就不再执着于此。从那时起,我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过于先入为主为主了。我先前认为吴老先生的死同康雅乐的死有关,事实上二者也确实有联系,可这并不能代表吴老先生是因康雅乐而死。再转念一想,吴行松干嘛非要杀吴老先生呢?按照他一早的计划,偷偷的搬完全部的尸骨,才是更好的方法才对。毕竟谁也不会知道康雅乐的尸骨在十允市......想到了这一点,我开始重新思考整件事情,或许,这根本就是两件分开的事......”
原来李德早就将这两件事情分开来看待了。可我因为吴行松身上的氨水味导致的“乌龙”,一直没能跳脱出来。
“诶,等一下。”王越峰说,“你说吴行松有不在场证明,可是,吴晴月她也不在场啊......她当天晚上就坐车回草容了啊。”
先前王越峰一开始怀疑凶手是这几个孩子中的一个时,就分别调查过他们的不在场证明。因为三人的不在场证明都成立,才将他们都排除了。
“我还特地去看了车站的监控......”王越峰又说,“她确实上了车,回去了呀。再说,票务系统里也有她的出入站记录,这可做不了假啊......”
“是,她是上车了。可是,她会不会中途下车呢?”
“啊?”
“你们看,这是两份时刻表。”李德说着,拿起被他放在茶几上,那个文件袋似的小包,从里面掏出来两张a4纸,上面打印着草容市与十允市之间往返的列车时刻表。其中有两趟车被李德用红笔圈了出来。
“先前大家都没有注意到吴晴月女士身上的问题,所以,我在这里再为大家梳理一遍。吴晴月女士提供的车票,是当天晚上,9点46分从十允发车,开往草容的D5195次动车。到达草容的时间,是23点31分。如果她真的坐这趟车回了草容,她无法再返回十允杀人。可是,注意看我圈出来的地方,这不是一趟直达车,中间有一个经停站,在遂宁市,到站时间是22点17分。再注意看这张纸......”李德交换了一下手上的纸,让另一张叠在上方,“这里有一趟,k289次列车。这是一趟火车,从草容发车,经停s省的几个城市后,一路向北,到达中原地带。这一趟火车,即停留在遂宁,也停留在十允,到达遂宁的时间是23点12分,也就是说,吴晴月女士完全有可能,在遂宁站下车,等待一小时,再坐上这趟火车返回十允杀人,这就是完全可行的了。当然,为了更完美的不留下痕迹,还有一些细节问题需要处理,比如,在去程的动车上改头换面,由一身女装换作黑衣,戴上帽子,在遂宁下车后,不完全出车站,只在站台内找个隐蔽的地方徘徊,等待能返回十允的那趟火车。这一点,也得益于遂宁市只有一个列车站,火车与动车都在一个车站停靠......”
我想起我和李德离开草容市,经过草容东站的高架桥,遇到因车祸引发的堵车,他掏出记事本来翻看列车时刻表的情形。看来那个时候,他思考的正是这几趟车次的问题。
“可是,这样一来,她就得买两趟车票了呀,否则怎么上车?”王越峰说,“但车站的记录里也没有啊......”
“她是需要买两趟车票。可这不代表,她需要以自己的名字来买两趟车票。”李德解释道,“诚然,哪怕k289次车只是普通火车,查票规则不如动车严苛,可也还是会有被查到的可能,无票上车是危险的。可是,在列车查票程序中,只有第一道进站检票是最严苛的,需要核查身份证。作为第二道检查的上车查票,为了效率,大多只查是否有票,而并不会让乘客掏出身份证来核实是否与票面上的名字一致。吴晴月女士正是利用了这一点,她在遂宁下车后,一直在站台内,并没有出站,也就是说,从遂宁再上车回十允时,她已经躲过了第一道检查。等到车内检票员来时,她出示不是自己名字的车票,也完全没有问题。这样做,还有另一个好处,整个购票记录中,也不会有她第二次买票的记录......”
到这一刻,我真的感到了我与李德的差距。这些东西,我作为一只猫,是无论如何也猜想不到的。
“那她是用了谁的名字来买这第二趟车票呢?”王越峰问。
“恐怕,是哪个,丝毫不知道自己的证件被利用了的朋友吧。”李德说,“偷偷用朋友的证件号码在网络上下单,留下自己的电话号码,再找个机会借到朋友的证件去取票。整个过程如果顺利,对方或许完全不会知道......”
“你这样说的话,好像确实行得通。”王越峰想了想说,“诶,可是不对啊,票务系统中,明明有她在草容市的出站记录啊......”
“所以,我猜想,这个计划中,不止吴晴月女士一个人。”李德再次盯着吴晴月,“你还有一个帮手,对吧?”
吴晴月脸上,硬挤出来的笑容早已凝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