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黑，小黑......”李德径直来到我身边，蹲下来急切的叫我。
我抬起眼皮，看着他黝黑的脸。
他的脸上因天热泛着厚厚的油光和汗珠，那双豹子似的锐利眼睛担忧的望向我，又看了看身后被吓惨的吴晴月。
“小黑......是你吗......是你找到了证据吗......”他再次转过头来盯着我，眼睛红红的，水亮亮的。
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他说话的声音好像变得嘶哑了。
嗷呜——
我叫了一声，算作是回应他。
我的眼中，方才那些消散的小黑点又出现了，导致我的视线变得模糊，喉咙里痒痒的，我咳嗽了一声，又一摊血呕了出来。
再抬起头，看见李德的五官正在被小黑点淹没，又像是无规律的晃动着，正在抽离他的脸。
“别怕，我马上......马上带你去看医生......”李德的大手扶上了我的背，试图将我抱起来。
嗷呜——小子——
我感觉说话这件事变得吃力了。发出的叫声更是轻飘飘的，有气无力。
可在那一刻，我却突然的感到我有好多话想同李德说，可是，又好像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想起之前王越峰说的话，李德也算是救了我一命，这些天和他经历的一切也像是旧电影一样的，在我脑子里快速回放了一遍。
嗷呜——小子——对不起，我之前抓伤你——
我决定，还是拉下这张老脸跟他道个歉。
嗷呜——谢谢你这些天对我的照顾——
我可能是没有机会报答你了——你总是一天到晚嚷嚷着证据，那么，我找到的这些东西，就勉强的......算作是我对你的报恩吧——
说完这些话后，眼皮好似越来越沉重，眼中的小黑点已将李德的脸淹没了大半。我不知道他有没有听懂我的话。
一股倦意涌了上来，我觉得很困。
“小黑，小黑......”
李德的声音好像要哭出来似的。
外面的施工噪音又响了起来，屋里的人类好像又说了很多话，但我的耳朵里，好似有一只看不见的手调小了那些声音......
王越峰好像是还在质问吴晴月，我隐约听见吴晴月细细的声音从厨房门口飘来，她承认了她的罪行，用带哭腔的声音说：
“是......是我进了屋......可是，我真的不想害爸爸......是我老公说......我不做......他也会想办法害死爸爸......我才......我才......”
后面的话，我听不清了。对我来说，也不重要了。
我被李德抱了起来，蜷缩在他宽大的手臂间，闻见一股他身上特有的淡淡汗味。之前我就觉得，他抱我的姿势很科学，舒服。现在，这种感觉更甚了......
“小黑，小黑......”李德好像是还在叫我。
但是，连他的声音也渐渐的弱了下去，小黑点将我的视线完全封闭住。四周的一切似乎都变得遥远，我感觉自己轻飘飘的，好像躺在一个柔软的枕头上，随着我眼皮的闭合，我陷入了彻底的黑暗中。再听不见任何声响。
老吴以前跟我说，人死后是会上天堂的，他还叫我不要为波仔的死而伤心，因为波仔也一定在天堂里享福呢。可是，这到底是真的呢，还是他哄我开心的谎话呢？如果真有天堂，又是什么模样呢？
回忆起同老吴在一起的日子，虽然只有短短八年，可他却同我说了很多这样模棱两可的大话。这些话真真假假，难以分辨，成了专属于我和他的美好记忆。在我失去意识的最后一个瞬间、在我脑中混沌不清的黑暗里，我想起了它们，感觉如同一首不算好听的诗歌，有些奇怪却朗朗上口。又感觉好像是一条蜿蜒的小河，流淌、回荡，带着我一起飘向不知通往哪里的远方......
接下来会怎么样呢？我又会去哪里呢？我完全不知道......
不知过了多久，我恢复了意识。
我感到有些沮丧，因为发现自己仍旧蜷缩在黑暗中，四周什么都没有。
老吴果然骗了我。我不禁这样想。这里就是迎接我的地方，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黑暗。
这时，忽的，前方出现了一个白色的小点，有节奏的若隐若现。
我歪了歪头，疑惑间，看见白色的小点闪着光，渐渐的放大了，它变成了一束亮光，直直的朝我投射而来，在白光的影响下，四周逐渐变得明亮，白色的光茫不断扩散，最后彻底赶走了黑暗，我的周围变成了一片无边无际的纯白世界。
好奇怪，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阿福......阿福......”
我听见一个声音在叫我的名字，好像从很远处飘来，又好像就在我的耳畔。
我感到有些恍惚，这好像是......老吴的声音。
“阿福！”
这一次，我听清楚了，声音是从我的正前方传来的。寻着声音望去，不远处的前方有一片白雾，白雾中隐隐约约出现了一个人的轮廓，挥动着手臂，像是在朝我招手。
我定了定神，终于看清楚了，那正是老吴！
是老吴穿着一身崭新的夹克，正在冲我挥手。
老吴——你怎么在这？
我又发现，老吴的四周，白雾渐渐散去，他身后出现了一道长方形的轮廓——那是我和老吴的房子。
原来他是站在我们的房子前呼唤我。
浓雾完全消散，房子清晰可见，似乎被老吴重新修缮过一遍，院子的竹编围栏刷上了一层清漆，水泥浇筑的小院打扫得干干净净，院子四周种上了新的绿植，红色的三轮车停在院子的一角，同样闪闪发亮，生机勃勃。
汪汪——
这个声音是......
是波仔！
波仔突然不知道从哪里钻了出来，站在老吴的脚边欢快的摇着尾巴。他好像吃胖了一点，白色的小卷毛蓬松着，随着他的尾巴一起轻微的晃动。
他们的脸上都洋溢着兴奋的笑容，仿佛已经等了我很久。
老吴——波仔——这是怎么回事——你们怎么在这——我是在做梦吗——
我再度看了看四周，发现我周围的纯白世界也变了模样。我的脚下变成了一条灰扑扑的水泥小路，路的左边是一望无际的油菜花田，明亮的黄色向外一直延伸。路的右边是我熟悉的，那些没有人住的空房子......
我明白了，这是我和老吴居住的那条街道。
有房子、有三轮车、有老吴和波仔、原来，这里就是天堂啊......
原来，老吴你没有骗我......
“阿福！走啦，该上工啦！”老吴用洪亮的声音对我叫道。他已经迈着大步走到了三轮车边上。
汪汪——
波仔熟练的跳上了三轮车的驾驶座，摇着尾巴示意我赶快过去。
太好啦，波仔，咱们又可以一起坐三轮车了。好久没玩游戏了，这次，让你看看我的厉害。
我站起来，向前走了两步，只觉得身体突然变得轻盈了，也完全感觉不到任何疼痛。
我沿着水泥小路向前，朝着老吴和波仔的方向跑去，闻见空气里弥漫着油菜花的香气，这正是雨季结束后春天特有的味道。这股味道给了我莫名的力量，随着我的奔跑，我好像是飘了起来，又好像是飞了起来。我大步飞奔在水泥小路上，腿脚越来越快，身手越来越自如，耳旁刮起轻柔的微风吹乱了我的背毛。我感觉自己仿佛变成了一道比闪电还快的光。
我忍不住冲着他们大声的呼喊道：
老吴——波仔——我来啦！
嗷呜！
嗷呜——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