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云屏给英杨三天时间。
第二天清晨,英杨没吃早饭就出门,打算驱车直奔报馆,登报呼叫仙子。他担心被沈云屏跟踪,索性去展翠堂找十爷。
眼下旧式堂子不如舞厅生意好,许多都关张了。展翠堂靠着十爷财力撑着,仍保留堂子规矩,正午之前不开门。
骆正风那样的恩客可以从后门进,像英杨这样没找到相好的,要从前门出入。当然他是八卦门未来姑爷,无所谓走前门后门,但英杨仍按规矩从前门走。
他站在门口毕剥毕剥敲了半天,直到里面冒出一句:“谁呀?大清早的敲啥哩?”
英杨听出是夏巳,忙扬声道:“夏巳姑娘,我是英家小少爷,你开开门啊,我找十爷有事情!”
这又等了两分钟,门呀得从里面拉开了。夏巳毛着头发,白衫黑裤外面套着青布棉袄,一双杏眼冻得冷幽幽的,脸越发白得透明。她盯着英杨狠望两眼,一言不发转身进屋了。
英杨自问没得罪过夏巳,不知这姑娘性子如此,还是天生看自己讨嫌,每回来展翠堂,她眼睛里恨不能长出牙齿来,要咬下英杨一块肉才满意。
也许是骆正风的缘故!去年骆正风狂捧夏巳,恨不能每顿饭都搬到展翠堂来吃,耗了几个月,耗到瑰姐同意和他谈价钱赎夏巳。结果骆正风听到包养清倌人要那许多钱,当即打了退堂鼓,再也不来展翠堂走动。
受瑰姐所托,英杨问骆正风怎么想的,骆正风咋舌道:“我娶个正经太太也不要那许多钱!捧着金条养着宝贝,一个看不牢,说不准要抱琵琶给别人助兴,这不是冤大头?”
“你不放心在展翠堂,就租个小公馆带出去好了。”英杨笑道。骆正风大摇其头:“我是特工总部行动处处长,出去应酬总要牵着太太,问是哪里的出身,我说是堂子里的清倌人,你听听这像话嘛!”
说来说去,骆正风还是嫌弃夏巳,觉得她不值那么多钱。
这是骆正风的私事,英杨不便多嘴,也只得罢了。这事在男人看来稀松平常,在夏巳却是大事。之前她有好几个追求者,因为忌惮骆正风是“政府里的人”,纷纷作鸟兽散。而今骆正风不来了,这几人也不肯回顾,弄得夏巳生意清冷。
展翠堂待清倌人简单,有客人冲你来,你就打扮了去抚琴唱曲伺候茶酒,没客人冲你来,那就白衣黑裤收拾打扫。夏巳顶着张绝世容貌,当了几个月端茶送水的丫头,她岂能不气?
只是,这气不能撒在英杨身上呀。
英杨心下叫屈,反身掩了门走进屋子。果然清晨是堂子的深夜,屋里静悄悄的,夏巳早不知去向,只有厨房方向传来水声。英杨不知如何是好,只得沿走廊穿出后门,进了梅园。
冬日清晨的梅园别有风味,秃枝劲瘦,几株蜡梅打出淡黄骨朵,远远散发清香,倒让人神朗气清。英杨正在掏香烟,却见有人穿林而来。
来人虽用青色三角巾覆面,英杨也认出他是成没羽,不由大喜道:“来得好,我正要找你!”成没羽眼中流出笑意,拱手道:“小少爷来的这样早?可是有事?要不要通报给十爷?”
“我有急事请你帮帮忙,就不必叨扰十爷清梦了。”
“小少爷有什么吩咐,只管说就是。”
英杨左右四顾,攀折一段枯枝,找了处和软泥地,划下字道:“麻烦你去趟报社,替我登一个加急告示,要明天就出来的,贵些没关系。”
成没羽望着地上的字,喃喃念道:“钱先生诚租吉屋,两小间即可,有意者联络保罗路71号…… ”
他跟着英杨做过事,知道不必多问,于是说:“我这就去报社。”英杨擦去地上字迹,掏钞票给他做告示钱,成没羽死活不要,说兰小姐丢下话的,小少爷的事等同她的事,一切开销由十爷从账上划钱。
英杨无奈,只得由他去了。成没羽刚走,英杨便听着头顶一声清咳,他急仰面去看,却见十爷从三楼窗户里探出来,道:“我当是谁呢,大早上在园子里叽叽喳喳,原来是小少爷!”
英杨笑道:“我来得早了,打搅十叔了。”
“我早就起啦!瑰姐刚叫厨房开早饭,你快上来吧。”
微蓝走后,英杨待卫家十分亲近,隔三岔五总要去看看卫清昭和六爷,或者到十爷书房坐坐,听他讲讲三教九流里的细碎隐秘。这些事虽不能当作情报,可总有蛛丝马迹能给英杨启发,让他十分受用。
十爷年岁与英柏洲相仿,虽差着辈分,却与英杨日益亲近,他俩倒像是一家人。英杨回身钻进屋,沿着又陡又窄踩一步就咯吱乱叫的楼梯到了三楼,果然有青衣人迎着,领英杨进十爷的餐室。
屋里很和暖,蜂窝煤炉上烤着六只橙光通亮的大橘子,柑橘清香满室萦绕。十爷穿件绀蓝素面长衫,潇洒利落坐在圆桌前,见了英杨点着筷子让座,筷尾银链子甩得哗啦响。
英杨脱了大衣去坐下,见早餐是二米粥配水煎包,另有生拌大头菜、醋浸海蜇、椒盐花生米等几样小菜,还摆着玫瑰腐乳和辣椒酱油。跑了一早晨,英杨真是饿了,拣了只包子往嘴里送,被烫得吸吸溜溜,和英家小少爷的身份很不符。
十爷见了皱眉:“我看你和富贵二字越发没关系,英柏洲不待见你,你何必赖着?缺衣少食的无人照料!”
若非“英家小少爷”能帮助英杨混和平政府,他早就麻利搬走了!只是这话不便同十爷挑明,英杨笑了笑,吞下半个包子,低头喝粥。
十爷却不放过,接着说:“你若想搬出来,找房子的事包在我身上!我认识几个专做屋宇的,他们熟悉行情,办契税也很分明。你把想法说说,叫他们找房子就是。”
“十叔,我孤独一个,再租买房子徒增开销,实在没必要。”英杨道:“英柏洲虽然冷淡,但只要不碰面,也还能过下去。”
十爷听了叹气:“兰儿说要把你照顾好!可现在你不上门,我竟不方便找你去!独立门户好处多多,佣人也不必雇,这里机灵的挑两个去做事,成没羽带着的青衣人也随你挑,可用来看门打扫,衣被吃食又有瑰姐走动看顾,这样我能放心。”
“您说得不错,只不过英宅有我娘的一份,我若撂开了,只怕英柏洲再不许我娘俩进门。这事我娘决然不肯的!所以我也在犹豫,怎么找房子,在哪里找。”
十爷寻思道:“要么在英家左近找一处?只管叫人打听着,有着落了告诉你。”
英杨却不过十爷热情,于是答应了,心下却觉得英家附近房租昂贵,他孤独一个,不必开销太过。等吃完早饭,眼看到了银行开门时间,英杨告辞出来去汇丰银行。他下车习惯性打量四周,街景正常,卖烟的仍是梳双辫的女孩,只是个子高了些。
暗处或许有沈云屏的眼睛,但查到银行也是开启韩慕雪的保险箱,表面上牵扯不到仙子。
英杨照旧找女孩买了烟,想起刚启用71号保险箱的心境,不到一年时间,当时的忐忑已经烟消云散。
他抽完一根烟走进汇丰银行,经理热情迎上来,不再称呼“小少爷”,只拿出满分恭敬道:“英处长,今天有空过来呀?”
英杨嗯一声,掏出钥匙:“开个保险箱。”
“您楼上请。”经理再不提韩慕雪的印章,连忙把英杨往楼上让。
在熟悉的丝绒帘子后面,英杨先打开78号箱,拿了钥匙开启71号箱,往里面放了张纸条:1月19日晚六点,静怡茶室俭字号包房,代号谷雨。”
明天就是19号,20号要回复沈云屏,希望仙子如期而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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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下午,英杨嘱咐张七几句,自己先下班了。
出了特工总部,他驱车直奔新政府,打算去叨扰冯其保,谈谈租买房子的事。进了政府办公厅时,英杨在门房借用电话,拨去静怡茶室订了“俭”字号包房。
冯其保见到英杨十分高兴,先抱歉没能及时恭喜英杨升官,又惋惜“金小姐”辞掉了汇民中学的教职,最后又怀念一番韩慕雪与他太太的交情,三层意思清楚热闹,弄得英杨一时插不进话。
冯其保把话说干净,终于询问英杨有何贵干。英杨忙把英柏洲的条子送上,客气道:“冯处长,我有件小事想托托您,这是我大哥开的条子。”
“哦?”冯其保接过条子瞅瞅,满面堆笑:“英处长真是见外,你我是有私交的,什么事还要英次长开条子?”
“咱们是私人的交情,此事只怕要动些公务力量。其实也不是大事,就是我想弄个房子住住。”
冯其保闻言一怔:“小少爷要搬出英家?”
“虽然我大哥也不放心,但是我现在朋友多应酬杂,和我大哥搅在一起,它不大方便……”
冯其保这样的官场老油条,一听话风就懂了。无论哪个机构,总务处是最实惠的部门,总要沾些银钱人事。朋友多了要走动,去家里见到英柏洲,有些事就和内政部挂上钩了。
眼下和平政府筹措停当,只等过了年去南京宣布成立,林想奇这派核心人物被许多眼睛盯着,能避嫌疑要避。
冯其保于是哦哦连声:“不错,不错,还是单住好,方便自在。”
英杨笑而点头:“所以想请冯处长帮帮忙,替我在愚园路找处房子,可以没有花园,但要独门独户,不要太大,能够安置司机老妈子就行。”
“愚园路吗?哟……”冯其保为难:“这地方不同别处,找空房子不容易啊。”
和平政府在上海的高级官员几乎都住在愚园路,被外人戏称“汉奸窝子”,但却是警卫森严之地,因此卖国求荣的都往这里挤,求个家眷平安。
冯其保在管理处,当然知道哪里有空房子,可这些房子抱在他手里,既是升官的通道又是发财的指望,可不能随意给人。
然而朝中有人好当官,冯其保很想巴结上林想奇。英柏洲能开出条子来,那是看得起他,愚园路就愚园路罢!
他下定决心道:“空房子是有的,但是不大,又是四家紧邻的小三层,看上去也不大派头。”
小三层的三楼多是亭子间,不算正规一层,其实只有两层。而且是四家紧邻,别说没有花园,只怕前后院都没有。
“愚园路还有这种房子呢?”英杨不由好奇。
“这房子靠着林家后墙,本来划不进愚园路,但林部长嫌他的房子邻街不安全,这才把后面的弄堂拆了,划了一排房子进来。”
听讲房子紧靠着林想奇家,英杨更是属意,便说:“如果只有这处呢,我也是行的。只是冯处长多少想着我,再有好房子替我调换调换。”
冯其保扯嘴角笑笑:“只这处也难呢!小少爷愿意要,我去协调着看看,未必能行啊。”
“多谢冯处长关心,添麻烦了!”英杨连忙道谢。
冯其保客气两句,转开谈讲些时局生意。自从做了总务处长,英杨有不少物资信息,拿出来同冯其保交换商量,引得他兴高采烈。
两人越讲越投机,不知不觉窗外天暗。英杨看看表,将要五点了,他赶紧起身告辞。冯其保说自己也要下班,收拾东西陪英杨走出办公楼,这才各自分头上车。
和平政府的办公楼距离静怡茶室不算太近,英杨赶到时已经快六点了。他停了车匆匆走向茶室,沿途借着系鞋带和买香烟观察四周,并没看见尾巴。
英杨想,沈云屏不知哪里找的跟踪高手,竟能做到踪迹全无。锦云成衣铺都被盯到了,英杨竟无察觉。
他不由想到“焰火”,不知五爷带着的那众高手,有没有能与此人抗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