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天短,六点钟时天已黑透了,来来旅社的霓虹招牌特别灿亮。天气虽寒,英杨心头火热,他很渴望见到前来赴约的仙子成员。
当然,如果是微蓝就太好了。但作为华中局的副书记,微蓝常驻上海太过危险,英杨更希望她留在根据地。
然而思念有时候不顾安危,英杨还是盼望着,能在静怡茶室的白玻璃荷叶灯下再次见到微蓝,看见她黑白分明的眼睛,噙着沉稳的光芒。
复杂情绪冲击着英杨,以至于他走进茶室时不受控制的微微发抖。伙计听说订了“俭”字号包房,引着就往二楼去,英杨想问问有没有人来,来的是何等样人,又不敢问,怕失望。
转瞬上了二楼,那“俭”字号就在“良”字号对面,到楼梯口就能望见,糊窗户的棉白纸透出微黄的光来,已经有人到了。
英杨心跳加剧,手心沁出汗来。
伙计却浑然不知,直走到“俭”字房门口,敲一敲门扬声道:“客来!”说着用力一推,那门吱得开了。伙计便躬身做个“请”道:“先生里面请。”
英杨挤出笑谢了,横下心一步跨进去,迎面便见着八仙桌前坐着人。她穿件藕紫色夹棉素旗袍,梳着清汤挂面学生头,两只乌黑湛亮的眼睛波澜不惊,静静盯着英杨。
看见她的一瞬,英杨以为是太过思念生了错觉,不由闭了闭眼睛。等再睁开,所幸微蓝仍旧好端端坐着,歪歪脑袋说:“小少爷不认识我了?”
“我的天,”英杨喃喃道:“为什么是你?”
“那么你盼着是谁?”微蓝笑微微说:“你说出来,我回去换他来就是。”
英杨最喜欢她诸事不惊的沉稳,最烦恼的也是这风轻云淡。在微蓝面前,仿佛世上没有大事,爱恋也是多余的情绪,实在叫人恨到齿痒。
“我想要谁来,谁就能来吗?”英杨收了适才的紧张,洒脱坐下道:“早知道华中局的规矩是这样,我天天登报指名要见你了。”
微蓝抿抿嘴,在嘴角弯出一缕甜笑来,却又不说话了。英杨的心被她的一颦一笑紧紧攥住,忍不住伸手握住微蓝的手,柔声说:“你为什么在上海?什么时候来的?是有大事吗?来了为什么又不找我?”
“你问了这许多问题,我不知先答哪个。”微蓝笑道:“但你的手好冷啊,小少爷,你过冬没有手套吗?”
英杨怔了怔,想起自己那双开裂的羊皮手套,既没时间打理,又没心思买新的,索性不戴了。他一时狼狈,忙要把手缩回去,却被微蓝两只手握住了。
“我听十叔说啦,自从你娘去了法国,你就像个孤儿,吃不饱穿不暖的。”
英杨不由失笑:“十叔也是夸张,我哪有这么可怜?我娘虽不在上海,诸事也交代了张七,只是他最近忙,没时间管我的手套罢。”
微蓝摇了摇头,正色道:“你在特工总部那点儿薪水,又要打点门路,又要应酬打扮,想来是不够的。以前你娘在时,总能把英家的钱贴补你,可现在英柏洲待你无心,当然要比之前吃力。”
英杨心头微热,这些银钱上的难处绝不能同组织提起的,非但不能提,有时经费不够,大雪还要向英杨开口借贷,总觉得他是英家小少爷,钞票多多。
其实没血缘的小少爷实在是强撑面子,正如张爱玲的比喻,仿佛一袭生满虱子的华丽长袍,远看是好的,穿身上才知道不堪。
他的苦处不希求有人知晓,现在微蓝能体会到,英杨倍感温暖,握紧微蓝的手说:“十叔什么时候同你讲我的事?昨天我刚去了展翠堂,他并没提起你在上海!”
“我昨晚才到的。因为任务特殊,我不敢回去看爹爹,只能联系十叔,他讲你昨天刚来过呢。”
“这么巧嘛?”英杨懊恼:“早知道我昨晚再去呢!”
“总之都能见到的。”微蓝笑道:“我在码头买了份申报,正好看见你登的告示。”
“嗳,你说实话。”英杨抚挲着微蓝的手说:“如果没有这个告示,你是不是会瞒着我,来上海也不找我?”
微蓝的笑容僵了僵,违心的摇头:“当然不会。”
英杨目光犀利,知道她在说假话,却又不舍得拆穿。若她是普通人,来上海恐怕第一件就是找自己。可他们有许多的身不由己,别人不知晓,英杨总是知晓的。
他按下不提,体贴问:“你吃晚饭没有?先叫伙计来,点些东西来吃吧。”
“先不慌说吃的,说说你登报的事吧。我想,若非紧急到大雪也无法处置,你不会求助逃生通道的。”
“你说得没错。”英杨从与微蓝相见的欢愉中回到现实,皱紧眉头说:“我遇到了麻烦,不能联络大雪。”
他从更新舞台说起,直说到被沈云屏用浅间日记要挟,末了皱眉低低道:“我刚要去向大雪汇报此事,却在左登巷遇见了郁峰!”
“郁峰在左登巷?”微蓝也皱起眉毛:“这么说沈云屏知道锦云成衣铺是大雪的联络点?”
英杨点了点头,沮丧道:“也许就是因为我,他们才找到了锦云成衣铺。大雪被控制,说不定已经波及江苏省委!”
“你从没发觉被跟踪吗?”
“没有。”英杨叹道:“我以前轻敌了,竟不知军统藏龙卧虎,也许是没机会交手的原因。”
“戴老板的高招是物质收买。军统有许多高手,他们不懂这主义那主义,就是冲着酬金。当初沈云屏开价收买焰火,出的数字也让人心动。”
“说到焰火我想起来了,烦你设法问问五爷,有没有反跟踪的高人,能把我身后的隐形尾巴给摘了。现在无论我走到哪里,总觉得有人在看着我,难受极了!”
“现在摘掉尾巴,沈云屏会起疑心。眼下最重要的是稳住沈云屏,同时把上海情报科慢慢撤出来!”
“是的,我也是这样想的!”英杨高兴道:“当务之急是把情况汇报上去,请求支援。”
“这你放心,仙子小组可以向延安汇报此事。”
“另外,我申请立即撤离上海!沈云屏想用浅间日记要挟我成为双面间谍,我不能接受!”
听了这话,微蓝并没有立即赞同,过了过才叹口气,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你要说什么呢?”英杨笑道:“怎么在我面前也吞吞吐吐的?”
“刚刚讲到军统的事情,其实我一直在想,在特工方面,其实我们很吃亏呢。”微蓝勉强笑一笑:“最大问题是特工和地下工作者界限不清,这样对情报市场的争夺很不利。”
“你怎么也这样说?大雪也讲过!”
“从专业上讲,成为双面间谍是特工极好的机会,深入虎穴,才能得到更多情报!”微蓝索性敞开说:“现在沈云屏主动伸来橄榄枝,又很自信你必定接受,这可是个好机会!”
英杨犹豫一下,也说了实话:“我明白你的意思,也明白大雪的期望。但是,最后如何鉴定我的立场呢?”
微蓝仿佛被问住了,没有回答。过了好久,她像是想通了,语气轻快道:“你说得对!我们是为信仰工作的!做一个优秀的地下工作者也很好!”
英杨仍有许多想法要说,但直觉告诉他,这个问题不能过深的触碰。他于是配合着转开:“沈云屏约我明晚给回话呢。明晚之前,你们能拿到组织答复吗?”
“应该可以,”微蓝略一沉吟:“我们会尽快汇报。”
“有件事我想冒昧问问,如果你没来上海,今天和我见面的会是谁呢?”
“具体是谁我不能讲,但仙子的候补组长知道71号通道,他关注到申报的消息。如果我没有来上海,他会与你见面的!”
“是吗?啊呀,我竟然失望了!如果不是你来多好,我能再见到一位同志!”
“既然不耐烦见我,那么我告辞了。”微蓝佯作要起身。英杨连忙按住,笑问:“我的事都说完了,你的事还只字未提!你来是有什么任务?”
微蓝脸色沉了沉:“你知道环亚促进会吗?”
全面抗战爆发后,各地都有各种促进会,其实就是商会。英杨听不出特别来,不由摇了摇头。
“这是魏耀方新近成立的,开张十分低调,就是不想惹人耳目!这促进会不做别的事,就是替日本人采购粮食棉花和煤炭药品!”
“又是魏耀方?”英杨脱口而出:“近来总是听到他!”
“我们在后方打游击,破坏铁路炸车抢物资,千方百计叫鬼子补给跟不上!魏耀方倒好,利用财力囤积物品不说,还与地方保安队沆瀣一气,确保物资能送到鬼子手上!”
“难怪重庆也想除掉他,这是把自己挂在刀尖上招摇!”
“就为了那点儿国难财,什么都不顾了!”微蓝嗤之以鼻:“日本人吃肥肉,他不过喝口汤,竟如此死心塌地!此人不除,着实令人愤懑!”
“你是冲他来的?”
微蓝没有承认,却也没否认,只是低头喝茶。
“这人可不好处置!沈云屏盯了他那么久,更新舞台的布置也算精密,为此能舍出去秋丹凤的多年潜伏,结果没得手!”
微蓝哼一声:“那是他命大!”
“经过更新舞台,魏耀方更是惊弓之鸟,再想找机会除掉他难上加难了。”
“我知道很难,可是不除掉他,不拔掉促进会这根钉子,根据地的物资越发艰难。老百姓本就苦,以前供着蒋军就算了,现在还要省出米粮来供给鬼子!这是什么事!”
英杨沉吟问:“那你打算怎么办?”
微蓝摇摇头:“我才刚到上海,还没有明确想法,只能约了仙子的候补组长商量。”
“好,需要我做什么只管开口。”英杨笑道:“魏耀方虽是十恶不赦,我却托他的福能见到你。”
微蓝脸上浮起红云,笑而不答。英杨见她羞得可爱,又凑近些柔声道:“汇民中学的教职辞了,你又不肯回家,那这段时间住在哪里?”
“我……”微蓝犹豫一下:“我打算借住在展翠堂。”
“万万不能!”英杨脱口道:“你清清白白小姑娘,如何能住到堂子里去!”
微蓝听了这话,飞过来凛凛的眼神。英杨不由忐忑道:“当然,我并不是瞧不起那些姑娘,我只是,只是觉得……”
微蓝轻声说:“炮火的革命是容易的,思想的革命总是难的,连你都有旧式的思想,可见妇女解放是多么难!”
“好啦,我接受你的批评!但是展翠堂实在人多口杂,你住在那里很不安全!”
微蓝默声不响。这件事英杨有道理的,堂子青楼是藏污纳垢的场所,说不准哪里就有漏洞。英杨见事有转圜,连忙道:“我已经在找房子,若是找到了,你就住在我家里好不好?”
“别人问起来怎么说呢?”
“你是我的女朋友,在苏州有个姑母病了,你回去帮衬照料,现在回来了呗。”
微蓝想了想,在上海还是靠着英杨安全些,万一有事也好周全撤退。再说英杨被沈云屏要挟,被迫与组织切断了联系,自己能陪着他,他也安全。
她于是答应,却又笑道:“你的房子还没找到呢,我今晚还要住在展翠堂。”
“那我送你回去。”英杨高兴起来:“咱们索性大方来往,反倒不落痕迹。”
想到回去能尝到瑰姐的手艺,两人也不在茶馆叫饭,直接会帐起身,双双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