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在霓虹闪烁的街头，英杨打量微蓝半旧的驼灰大衣，不由说：“你打扮得太过素净，这样进出展翠堂很不像，我带你去买两身衣裳吧。”
微蓝摇头推辞：“我在展翠堂也住不了多久，不必花冤枉钱，问瑰姐借两身衣裳来穿就是。”
瑰姐的衣裳，颜色都是绯红撞翠绿，料子是晶晶闪亮的缎子，样式是滚边掐腰小褂配撒腿裤红绣鞋……
这些套在微蓝身上，简直难以想象。
“你不要穿她的衣裳，”英杨脱口而出，誓要维护心上人的形象：“我带你去新新百货置办两身。”
微蓝犹豫了一下，却问：“那要多少时间？”
“不必多长时间，我同经理熟识，让他配两身衣裳就走，最多半个钟头罢。”
“好吧，”微蓝无奈道：“但是麻烦你，在前面路边停一停，我要进邮局打个电话。”
英杨知道她要与仙子成员联络。与微蓝相处久了，英杨知道有些事不必开口问，问也问不出。他于是一声不吭停下车，看着微蓝走向邮局。
几分钟后，微蓝回来了。她坐上汽车表情轻松，愉快道：“走吧。”英杨知道事情顺利，也跟着心情大好，笑眯眯道：“今天沾你的光，我也能去一趟新新百货。自从我娘去了法国，我足有半年没进过百货公司。”
微蓝转目细看英杨，笑道：“想想一年之前，你真是彻头彻尾的小少爷，衣裳崭崭新，鞋子晶光亮，人还没出现，一股子香味已经飘过来。如今再看你，那纨绔样儿倒是收了许多，像个做正经事的人了。”
“不能因为失了手套，你就把我踢出少爷的队伍。”英杨玩笑道：“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我这派头架子还是在的，就缺点新衣裳往上妆点。”
微蓝莞尔一笑，道：“我瞧英家对你帮助并不大，你不喜欢英柏洲，也不必去敷衍他。”
“他叫我搬出去住，我是愿意的。但只是怕我娘回来生气，说我丢了她在英家的名份！”
“那么，你娘什么时候回来？”
“我希望她不要回来。她在这里，我总觉得挥洒不开，事事要顾着她的安危。”
这心情微蓝很能体会，她十年不敢与卫清昭联系，就是怕连累家里。这次回上海，微蓝又不敢回家，但卫清昭若知道了，必定要不高兴。
做不到不负如来不负卿，也做不到忠孝两全，愧疚和无奈在车厢里弥散开来，两人都沉默了。英杨悄悄盘算，要不要把自己的真实身世告诉微蓝。但这些话到了嘴边，又被他咽了回去，他心绪复杂，不想提起此事。
说起来，英杨能接受英华杰的冷漠，却不能接受贺明晖的遗弃。还有他素未谋面的生母丁素雪，她是死是活？下落何在？为什么要把自己托付给韩慕雪？贺明晖和她又是什么故事？
虽然韩慕雪没有细说此事，英杨也能猜到七八分。韩慕雪之前是做舞女的，丁素雪十之八九也是舞女，贺家却地位显赫，怎么可能娶个舞女进门？
这些事英杨不愿去想，也不愿同人谈论。英柏洲的冷淡让英杨明白，贺家也未必会欢迎“贺景桐”，一个舞女的儿子。
就做英家挂名小少爷也挺好，微蓝不会在意的。英杨给自己找了借口，打算把这秘密遗忘掉，他扳动方向盘转个弯，笑道：“新新百货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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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韩慕雪走后，刘经理几个月没做英家的生意。此时见英杨送上门来，他笑得眼睛都找不见，把微蓝奉承的天上有地上无，夸得微蓝有点脸红。
“这位小姐的容貌，要用整张白狐狸做大衣，才能衬出这清冷华贵的仪态。”刘经理无视微蓝的羞涩，继续吹嘘：“这件雪狐必须要买，它就为小姐而生的，这狐狸死掉的值得啊！”
微蓝看着镜子里毛茸茸的自己，没看出清冷华贵，却被刘经理说得心里发毛，仿佛能透过镜子看见狐狸的魂。
她求救似的看向英杨，英杨解围道：“我们要那件海勃龙大衣，这雪狐的罢了，不好打理。再有旗袍拿几件来，要颜色鲜亮的。”
刘经理答应一声，立即叫人去取，拿来的成衣五彩斑斓，微蓝直皱眉头，英杨却逼她去试。
说来也怪，无论是浅碧织锦，还是孔雀蓝电光缎，又或者姹紫水波纹，外加桃粉小格子，这些艳丽颜色穿到微蓝身上，总是泠清清的。像是把这些五彩斑斓塞在冰箱里冻了，再拿出来叫微蓝穿上，艳光之上就包了层冰壳，反倒美丽了。
英杨望着镜子叹气，暗想气质这东西真没办法，有人穿上龙袍不像太子，有人浓妆艳抹也清冷自持，要微蓝融入堂子的热闹还真是难。
他将几件旗袍全买了，另挑了高跟漆皮鞋，给微蓝从头到脚置办齐整。微蓝虽不喜奢侈，却不便在刘经理跟前拂英杨的面子，只得随他去。
等英杨填支票会帐时，微蓝却拉过刘经理问：“你这里有没有皮手套？”
刘经理忙道：“有的，刚到的麂皮手套，比羊皮的暖和，又比鹿皮的柔软，小姐可要看看？”
“我要男式的，”微蓝红着脸说：“不要女式的。”
刘经理一听就懂，知道是送给英家小少爷的，立即笑道：“小少爷的衣物都在我这里置办，他用多大的我有数，这就替您包起来？”
微蓝点了点头，要过钢笔写了个地址道：“你拿这条子去这里，会给你结账。”
地址是卫家在上海的金器行，由金财主打理着。刘经理看地址陌生不敢信，转念却想，即便这小姐骗人，英家小少爷也不会赖账。
他于是满口答应，收起纸条转到仓库里，出来塞给微蓝包好的盒子，悄声道：“在里面了。”
微蓝感叹他会做事，微笑收下说：“多谢。”
刘经理带着伙计，直把英杨微蓝送到汽车跟前，这才挥手告别。车开出去好远，微蓝忽然叹道：“这样的日子过久了，谁都愿意做汉奸。”
英杨会意，微笑道：“纸醉金迷里待久了，是绝没有力气革命的。只有高云他们，才肯拼着股力气，把旧世界真正打碎了重建。”
微蓝不答，良久才道：“阶级真的存在。”
英杨没有接话，但他想起老火说过，革命者要有超越阶级的胸怀。
等到了展翠堂，英杨停好车，抚抚微蓝的头发说：“头发还要弄一弄，今天却来不及了。”
“我在上海要有段日子呢，”微蓝笑笑：“你不必急着打扮我。”
她说着拿出小盒子递给英杨道：“这算是我送给你的礼物。”英杨一惊，奇道：“你哪里有钱……”话说到这里他又住了口，想起微蓝是兰小姐，买个把小礼物的钱总是有的。
等拆开盒子拿出麂皮手套，英杨不由笑了，自嘲道：“干我们这行细节决定成败啊，多谢魏书记了。”
他学着微蓝的样子，把感情垫上工作的底，引得微蓝笑起来。参加革命之后，微蓝接触过各种各样的男同志，其中不乏优秀与英勇，但像英杨这样温厚体贴的，却少之又少。
微蓝很清楚，无论魏书记的名头多么响亮，她总是留着兰小姐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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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从后门进院子，穿过梅园刚要进宅子，便见夏巳急慌慌跑出来，差些与英杨撞个满怀。她连忙闪开了，掠着头发嗔怒：“小少爷走路不看人？”
英杨一愣：“你忽然跑出来吓我一跳，反倒责怪我了？”夏巳闻言冷笑：“小少爷见惯大世面，竟能被我吓着，真是我的福气了！”
英杨听她阴阳怪气的，不好再说什么。夏巳这才冷哼一声，甩辫子挺胸走了。
等她走得没影，英杨喃喃道：“真是莫名其妙。”微蓝也觉得夏巳脾气怪，却劝道：“她们是可怜女孩子，小少爷多担待，咱们上楼吧。”
上三楼进了书房，十爷见他俩双双进来，忙起身绕桌而来，问：“你们怎么一同来了？”
“我好容易来趟上海，不见他总不行。”微蓝大方笑道。
“这话给老爷子听去，要伤心了。”十爷笑道：“不见爹爹可以，不见英杨却不行，啧啧。”
他打趣罢了，得知两人还没吃晚饭，忙叫来瑰姐安排，又说拿好酒，要与英杨多喝几杯。一家人正在书房讲得热闹，却听楼梯上乒乓乱响，小丫头冲进来急报：“娘！你快去看看！夏巳跟人打起来了！”
瑰姐吃一惊，咬牙道：“完结！完结！迟早要出事体！”翻身就要下楼去，十爷怕她吃亏，拉住道：“不忙，叫成没羽陪你去瞧！”
瑰姐是个急性子，等不到成没羽过来。她挣脱十爷就要走，英杨只得道：“十叔，我陪瑰姐先下去。”十爷哎哎连声，转身去摇电话，叫成没羽到正屋来。
却说英杨跟着瑰姐下去，进客厅便见夏巳捂着脸呜呜地哭，地上一溜粉彩大花瓶被敲得稀碎，屋子当中站着个二十来岁的西装小开，气呼呼挽袖子骂道：“不过是下三滥的窑姐儿，扮什么千金大小姐！”
听了这骂人话，瑰姐哦哟一声道：“我的少爷公子，这是怎么了？我们哪里不周到，你叫我来指着骂就是，何必动这样大的气？”
西装小开知道她是堂子的老鸨，哼一声反倒不说话了。瑰姐转身先骂夏巳：“你这东西越发没样子！成天同客人吵架！是有了金山银山，不稀罕在我这做生意了？”
夏巳呜呜咽咽道：“他来了就动手动脚，我说堂子规矩不比外面，他就打人，还砸东西！”
她话虽不多，事情却讲清楚了，是这位西装小开把展翠堂当作了寻常青楼。瑰姐托了托发髻笑道：“这位爷，堂子有堂子的白相，是许许多多年传下来的，并不是我家发明的，您何必为难小姑娘？”
西装小开一听这话不乐意，张口骂道：“你这个……”
英杨怕他说出难听话，立即喝道：“闭上你的嘴！”
西装小开养尊处优，头回被人喝骂闭嘴，竟把他给骂呆了，张着嘴愣在那里，一时做不出反应。就在这时，角落里嗖得蹿出个人来，望着英杨笑道：“小少爷？你怎么在这里？”
英杨定晴一看，来的竟是冯其保，不由也奇道：“冯处长，你怎么在这？”
“我陪何少爷来的。”冯其保讪笑道：“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认得一家人！小少爷，这位是财政部何立仁部长的二公子，何锐涛。”
何锐涛十三岁去英国留学，素有金融神童之称，他虽有才，私生活却放浪形骸，回国没几天就玩腻了舞厅青楼，又听说旧式堂子滋味无穷，于是摸到展翠堂来。他进门见到夏巳三魂先掉了一魂半，迫不及待就要动手，却被夏巳甩了个耳括子，这才气得闹起来。
英杨早听过何锐涛的名号，此时撞见，不免多瞅几眼，却见何锐涛像掉了魂似的，两眼发直盯着自己。
英杨被他盯得不自在，很想伸手摸摸脸，却努力克制住。冯其保又介绍英杨是英柏洲的弟弟，何锐涛这才啊一声，回了魂敲敲脑门：“原来是英家小少爷！我，我竟……”
“何少爷竟怎样了？”冯其保笑问。
“没有，没有。”何锐涛一改嚣张跋扈，摇身温文尔雅：“今日得见英家小少爷，真是幸事，幸事啊，哈哈哈！”
他不闹了，又有冯其保说尽好话，英杨于是劝瑰姐：“何少爷留洋回来的，他不懂得堂子规矩，瑰姐莫要生气。”瑰姐打开门做生意，当然和气第一，当即堆出笑道：“不妨事！何少爷、冯处长，二位楼上请，让夏巳弹一手琵琶，给二位道歉如何？”
冯其保立即叫好。他左手扯着英杨，右手拉着何锐涛，推着两人上楼去了。英杨被他裹挟上桌，无奈坐下陪几杯酒，便见夏巳进来弹曲。
她换一身水绿喇叭袖短袄，系着银灰百褶裙，耳朵上垂着细细的金流苏，柳眉微颦，杏眼含愁，仿佛还在委屈。
夏巳的容貌在展翠堂算得顶级，若非她脾气古怪，只怕早被包养走了。何锐涛初来时见她素衣黑裤，已经神魂倾倒，哪里经得起夏巳打扮后的丽光，他擎着杯，人却看得呆了。
夏巳调了琵琶，素手轻挥，叮叮咚咚奏起曲来。英杨最怕听曲听戏，琵琶一响他就向冯其保附耳，告假出院子抽烟去。
进了梅园，英杨点起烟伸个懒腰，觉得外面空气清新，比屋里酒肉气好闻许多。微蓝回来了，但她又待不久，这短暂的曝光不可能逃过沈云屏的眼睛，英杨该如何处置呢？
英杨每天都在计算这些事，真是累心，想得脑壳疼。直等琵琶声停了好久，英杨才往回走去，却在楼梯间遇见奔下来的夏巳。
她看见英杨就停住了，楼道灯光昏弱，英杨看不见她的脸，只闻着一股酒味。
英杨默默让开路，请她先过去。夏巳却不走，盯着英杨问：“为什么我一奏琴你就走？”
英杨怔了怔：“我不喜欢琴啊曲的，嫌闹。”
夏巳却不放过：“你是不喜欢我奏的琴曲，还是所有琴曲都不喜欢？”
英杨没明白什么意思：“是都不喜欢。”
夏巳不说话了，却也不让路，良久才悠悠问：“那么你喜欢什么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