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日晚上七点半，英杨再次来到仙罗莎舞厅。七号桌点着灯，沈云屏早就来了。
见英杨来了，他从唇间拔下烟斗说：“小少爷真准时，来的一分不迟，一分不早。”
“我该早些来，不该叫沈先生等。”
“小少爷今天很客气，”沈云屏预感到好结果，因而笑道：“沈家与英家也有生意往来，你我也算世交，不必如此拘礼。”
沈云屏精明过人，和他打交道越老实越好。英杨于是说实话：“我和英家没什么关系，我这小少爷也是挂名的。”
这自我揭穿让沈云屏感觉良好。本来在他心里，英杨就不是什么小少爷，他索性也直言：“其实在我看来，你比英柏洲有前途，就是别走错了路。”
英杨不想同沈云屏讨论“道路”，但也不想奉迎，于是说：“国家尚无前途，吾辈谈什么前途。”
“话不能这样说，”沈云屏摸摸小胡子：“青年才俊的前途，就是国家的前途。”
英杨拒绝同他扯下去，转开道：“沈先生，我答应与你合作，因为你们也在抗日！若叫我做汉奸，那是万万不能的！”
“小少爷说的对，共同抗日，统一战线。”沈云屏笑着给英杨倒酒：“这是老汤姆，我英国朋友带回来的，尝一尝？”
英杨接过抿一口，皱眉道：“太烈了。”
“男人就要这样，喝烈酒，爱美人。”沈云屏一饮而尽，放下杯子说：“但我很好奇，小少爷是怎么接近延安的？”
“都说了我不是小少爷。”英杨态度冷淡：“您可以叫我英杨。”
他这是不想多谈经历。这态度本在沈云屏意料之中，他欣赏英杨的反映，一个聪明的合作者比十个忠仆更重要。沈云屏的忠仆很多了，他更在乎与聪明人的合作。
“既然你我合作了，那我要不客气开出条件了。”沈云屏切入主题说。
“好，”英杨颔首：“直接了当最好。”
“近期我们的任务是刺杀魏耀方。更新舞台失手，让魏耀方更回警惕了，你有什么好办法吗？”
“沈先生人脉广阔，你都没办法，我哪有办法？”
“搞刺杀就像玩赌博，运气不到真是无可奈何。我近来运气倒光了，想借借小少爷的运势。”
英杨沉默不语，沈云屏盯他两眼问：“怎么了？这事情很棘手吗？”
“你们把魏耀方逼得越来越精明，”英杨无奈：“沈先生，依我看不如放一放，等他的警惕降下来，再找机会动手。”
“那不行。”沈云屏直接拒绝：“上头催得紧。”
“我不大明白。魏耀方不过是个商人，他做汉奸并不伤害重庆体面，你们为什么着急呢？”
“小少爷，你别听上海站站长这名头好听，其实我就是个干活的！上头怎么想的我并不知道，或许魏耀方接收了大人物留在上海的姨太太，非叫他死了才能出这口恶气？”
英杨不信他的鬼话，沈云屏这么说，只是不想透露重庆的意图。但他顺着话风问：“魏耀方有很多姨太太吗？”
“此人有十七个 姨太太 ，只是现在知道要小心，只带着正房大老婆、九姨太和新娶的十七姨，其余全部打发了。有孩子给个小公馆，没孩子送两间公寓，除了月钱和年节赏礼，别的一概不问了。”
“看来比起姨太太，还是保命重要。”英杨不由感叹。
“改换门庭是要纳投名状的，魏耀方就好比小少爷的投名状。你把他做了，浅间日记包在我身上！我不管戴局长怎么想，必定弄出来当你面销毁！”沈云屏打保票说。
英杨不信沈云屏这样好。即便笔记本给了英杨，他们也会翻拍留底。因此这番话更像是威胁，如果英杨不尽心尽力干掉魏耀方，他们就要公布浅间日记。
但是杀掉魏耀方与微蓝的目标相同，这个任务英杨可以接受。
“这是郁峰的电话，有情况直接和他联系。”沈云屏边说递来名片：“你也可以去右罗小馆找他，他是老板。”
“咖啡馆吗？”英杨接过卡片，看看上面的电话和地址。
“西菜馆。郁峰的手艺不错，有空去尝尝罢。”
话说到这里该结束了，英杨准备告辞，沈云屏却笑道：“你最近去展翠堂也太勤了。”
英杨怔了怔，脱口道：“你跟踪我？”
“小少爷，都是干这行的就别藏着掖着了。我说没跟踪你，你也不信吧？”
沈云屏的坦率让英杨有点意外，但他很快调整情绪，顺势道：“沈先生如此坦诚，很拿我当自己人看了。”
“既然要合作，就要拿出诚意。我让郁峰等在锦云成衣铺门口，就是最大的诚意。”沈云屏笑道：“国共合作，共同抗日，那就要开诚布公，把彼此的底牌都亮出来！特别是和小少爷这样的聪明人合作，坦诚比金条管用吧？”
听到这里，英杨不得不承认，军统能把号称情报天堂的上海站交给沈云屏，是有道理的。
“沈先生的诚意令人感动。”英杨说：“多谢了。”
“谢就不必了，但小少爷也要拿出诚意啊。您这几天总往展翠堂跑，所为何来啊？”
英杨摆出为难样子，抠抠眉毛说：“本来是些家里的琐碎，沈先生想知道我就说实话。自从我娘去了法国，我大哥就让我搬出大宅，这事拖了半年多了，这几天闹得越发不像话，挤兑的我不想回家！”
“英柏洲也做得绝了。他为什么赶你出去？知道你的身份吗？”
“当然不知道。他单纯看我不顺眼！”
沈云屏管不着家务事，只说：“他讨厌你，你又何必赖着他？以前或许你要靠着英次长，但以后嘛，只要小少爷肯与沈某通力合作，结识几个和平政府的官员不在话下！”
“那么，以后就请沈先生多关照了！”
“好说！你以后怎么办？住在展翠堂吗？”
“我托管理处的冯其保在愚园路找了住处，这几天在收拾，很快就能搬进去了。”英杨索性说实话：“正好我的未婚妻从苏州回上海了，总不能让她住在展翠堂里。”
沈云屏点了点头：“是金小姐吗？”
军统在上海的情报网，远比江苏省委要强大。英杨知道这些过往瞒不过，他只求沈云屏不会发现微蓝是魏书记。
“对，就是金灵。”英杨坦率道：“说来也巧，我认识她也是冯其保的太太保媒。”
“堂堂英家小少爷，为什么娶个身世清苦的美术老师？”沈云屏瞥一眼英杨：“你母亲也是，放着名门闺秀不要，做什么挑个没身世没背景的？”
“我这小少爷本就是挂名的，娶个千金小姐太累了。”英杨说：“人生百年，何必为难自己？”
“我以为共产党人都是圣人，一个个摆着刀枪不入的正经面孔。”沈云屏笑起来：“没想到也有小少爷这样的正常人。”
英杨不接这话，只说：“等把魏耀方解决掉，对我的跟踪能不能解除了？”
沈云屏哈哈笑起来：“不必等，你肯纳投名状就是自家兄弟，从此一起吃肉喝酒，何来跟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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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仙罗莎出来刚过八点，这晚上还有大把的时间。
自从微蓝到了上海，英杨心情雀跃，既便与沈云屏合作前途叵测，他也愿意保持乐观。他从后门溜进展翠堂，穿过梅园时听见琵琶声，应该是夏巳在弹奏，看来何锐涛又来光顾了。
英杨生怕撞见了又要应酬，于是蹑脚溜进书房，微蓝坐在灯下，正抱着汤婆子读书呢。
看见英杨进来，她把头发掠到耳后，笑说：“回来的早呀，吃饭没有？”
“这屋里架着炉子，还要抱上这东西。”英杨摸摸微蓝的脸蛋，柔声道：“怎么这样娇气了？”
“你不知道乡下有多冷，我真是冷怕了。”微蓝用脸偎着他的手：“最暖和的就是灶膛。于是我们在灶间开会，书记员把钢笔悬在火上烤一会儿，才能写出字来。”
英杨想像着根据地的寒夜，说：“那被褥够吗？”
微蓝不答，看来是不够的。英杨叹一声，矮身坐在紫檀踏脚上，仰望微蓝说：“如果你不是魏书记，我可以申请结婚，请你留在上海协助我工作。”
微蓝不答，只用手指顺着英杨的鼻子飞快一滑。英杨捉她的手，却被她躲了。他不甘心的又逮住微蓝的手，放在掌心里看了看，看见红肿的冻疮。
“疼吗？”英杨轻声问，把那只手捂在唇上。
“不疼。”微蓝低低说，用力要把手抽出来。
就在这时候，书房门哗得开了，夏巳一步踏进来：“瑰姐……”
英杨连忙放了手，微蓝也收回手，假装拢着头发。可夏巳已经看见了，她倏得转身，用最大力气带上书房门，发出咣得巨响。
响声过后，书房越发静寂。英杨尴尬笑笑：“不是自家的门不心疼。”微蓝也笑笑：“她为什么总冲你生气？”
“有吗？没有吧。”英杨装傻。
自从到了展翠堂，夏巳总是同英杨置气。微蓝再不计较也嫌烦，不由问：“你是不是答应过她什么，自己也不记得了？”
“绝对没有！我同她说话不超过十句，哪有什么答允的？”
微蓝不再问下去，放下汤婆子道：“我晚饭吃的少，这会儿有点饿了。”
她打电话到楼下，叫送宵夜上来。没等一会儿，有小丫头捧着托盘进来，搁下两碗虾皮小馄饨，一碟葱油饼、一碟油炸小黄鱼，另有一碗八宝饭，香喷喷油汪汪的。
微蓝见了便说：“这是瑰姐常夸口的八宝饭，你快尝尝，相比林小姐做的如何？”
英杨咦一声：“怎么突然想到林奈了？”
“因为讲到做吃的，就很容易想到她。”
“讲到林奈嘛，我正有件事要同你说。”
微蓝比起筷子点住碗，歪头等着听。英杨便说：“我找的房子是原先财政部的，就在愚园路林家后面。”
“为什么住到愚园路？”
“我想多接触和平政府的人，以后好开展工作。”英杨说：“英柏洲不能指靠，我搬家之后，英家的名片很快不好用了。”
微蓝伸筷子戳了葱油饼，却不说话。
“房子弄好我们搬过去，说不准要碰见林奈。”英杨又说。
微蓝用筷头在酥脆的葱油饼上压出凹陷，圆圆的整齐排列。英杨也伸出筷子，搭开微蓝的筷头，说：“戳得麻子一样，怎么吃呢？”
微蓝搁下筷子，问：“你想搭上林想奇这根线吧？”
“听说林想奇的大公子林可在太行山打游击，还是个团政委呢。我认为林家有可乘之机！林想奇是汪派的核心人物，如果同他有交情，诸事都便宜的多。”
微蓝听了不语，捏着瓷调羹拨弄碗里的虾皮，捞起来又放下去。英杨见她密密的睫毛垂着，像挡着心门的密帘，厚敦敦揭不开似的，不由说：“你既不吃它，又不肯放过它，是什么道理？”
他不过随口说的，微蓝却挺直腰，挑一匙虾皮在英杨碗里，道：“你说的对，不吃别霸着它。”
英杨觉得这话怪，又不知哪里怪，只好把虾皮都吃了。
展翠堂的八宝饭名不虚传，软糯香甜回味无穷。两人吃罢了丢开，坐回紫檀木榻上喝茶。小丫头送来的茶是铁观音，热水冲出馥郁的香气，微蓝伏在几上去嗅，像只专注的猫儿。
外面很冷，玻璃上沁着水雾，屋里却和暖如春。英杨渐渐生出懒惰来，想这样厮守着何尝不是人生幸事？中国人讲家国，其实家是小家，国是大国，大国便是亡了，也有一个个小家活着，脸皮厚一点能过去的。
可他做不到啊。
“愚园路的房子别费劲收拾了，”微蓝忽然说：“半个月太久了，我都不知道能不能留这么久。”
这话像股冷风，“嗖”得把英杨飙醒了。他坐正了，却不知说什么，只能浅淡道：“好。”
“你想同林家往来，没有我也许方便些，你想过没有？”微蓝微微侧过脸，眼睛里含义复杂。
但英杨没明白。他傻愣愣的说：“为什么？骆正风讲混官场要有家眷，这样能获得更多信任。他孤独一个，在日本人眼里总像随时要逃跑。”
微蓝一笑，转回脸去。英杨凑她近些，轻声说：“你这么漂亮，又是教美术的金老师，又是八卦门的兰小姐，又是魏书记，你在只能叫我方便。”
微蓝倾杯茶递给英杨，微笑说：“喝茶罢。”
“我们说些正事，”英杨接了茶道：“刚刚见了沈云屏，他给我的任务是除掉魏耀方。”
“好啊！”微蓝闪动黑眼睛说：“这也是我的目标！”
“看来你说的对，魏耀方资敌犯了重庆的大忌！沈云屏说上面催的紧，要不惜一切除掉他！”
“可是更新舞台打草惊蛇，只怕魏耀方更警觉了。”
英杨嗯一声，沉吟道：“魏耀方如今是惊弓之鸟，外面再布局也难引他入彀，要从内部着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