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魏耀方家里着手固然可行，但渗入他家里谈何容易？
这些上了军统暗杀名单的大汉奸，人头在黑市有明码标价，每天都活得命悬一线。他们能做的就是不出门，把家里浇筑成铜墙铁壁，严查到每只蚂蚁，从内部动手只怕更难。
听英杨说要从魏宅想办法，微蓝便问：“你有什么计划吗？”
“听说魏耀方有很多姨太太，除了正房之外，只有九姨太和十七姨跟他住在大宅，别的都放出去另立门户。我想他这许多姨太太，总有能入手的缝隙吧？”
“这些姨太太放出去了，还有机会回大宅吗？”
英杨虽然身世坎坷，但英华杰并没有姨太太，因此并不明白旧式门庭的规矩。微蓝更不必说了，卫清昭宁可没儿子也不肯续娶的，关于“放出去的姨太太能不能回来”，他们都不清楚。
“行了，在这凭空设想也没结果，等我明天出去打听罢。”英杨揉了揉略痛的脑袋说。
“你不要亲自去打听，凡是同魏耀方有关的，说不准多少眼睛在暗处盯着。”微蓝说：“此事交给成没羽去办，让他们零碎着问去。”
英杨感念她体贴，笑微微道：“也好。我省下的精神要放在布置新房上，弄好能接你过去住。”
明知道在上海待不久，看着英杨快乐操持，微蓝反倒心酸了，却也只能说：“干净能住就行了，不要太过麻烦。”
英杨怕她住不长，只求能共处一日也是好的，这算作真正意义上，属于他俩的家。他放弃全屋大修，叮嘱张七只刷墙换地板，楼梯破损处用木板贴上就罢，不必换楼梯了。
家俱也要实惠有现货的，若用英国橡木，等货就要一个月。当然红木想也不必想，眼下找到真红木要大费周折，轻易买到的大多是髹红漆的。
这屋里太暖和了，他盘算着家务琐事，渐渐要睡着了。微蓝挪走矮几，取软垫让他躺平，说：“要么你今晚睡在这，我去跟瑰姐挤一挤。”
英杨嗯一声，拉住她不叫走，喃喃说：“你陪陪我好了。”微蓝于是坐在榻边，伸手抚了抚英杨蹙着的眉尖，那指尖在眉毛上左一下右一下，没多久英杨便睡去了。
等他一觉醒来，屋里已黑了灯，微蓝不知去向。窗外一轮明月，洒出的银辉冒着寒气，冷嗖嗖要袭人而来，却被窗玻璃挡住了。
英杨翻身坐起，见微蓝替自己脱了鞋，又给盖了被子。他睡得暖融融的，只觉得口渴，于是揭被起身，趿了脚榻板上的皮拖鞋，下地找水喝。
窗外的月光太亮，屋里竟不必点灯，英杨在圆桌上找到茶壶，里面剩着半壶茶，早已冷透了。
英杨不肯喝冷茶，记起住弄堂房子时，冬夜都在灶上煨水，想来展翠堂也该如此。他于是捧了茶壶，轻手轻脚开门要下楼，却听见楼梯拐角处有人在细细说话。
先开口的是瑰姐，她说：“你能不能拎清爽？老大年纪的还要赖在我这里？之前姓骆的很用心，叫你巴结点嚜像要你的命！搞得人家走掉了，这一空就是半年！好容易来个姓何的，你怎么还是半死不活的？”
足有半分钟，夏巳轻声说：“我不想伺候他俩个。”
“喔哟！你是哪家的千金小姐？男人排排队叫你挑去的啊？若不是我收留你，被卖到翠芳楼去更惨了！姓何的没有家眷，喝过洋墨水又年轻帅气，你还要怎么样呢？”
“我不喜欢他们，”夏巳咕哝：“我喜欢小少爷。”
瑰姐静了静，不敢相信的问：“谁？”
“小少爷啊！英家的小少爷呀！”夏巳微微提高声音。瑰姐倒抽冷气，将帕子啪得甩在夏巳脸上，压低声斥道：“猪油蒙了心！小少爷是你能想的？”
“我为什么不能？”夏巳不服气：“何锐涛的爹爹是财政部长，比英家厉害的多！我能伺候姓何的，为什么不能跟小少爷！”
“你……”瑰姐气得直眉瞪眼：“你把这念头给我收起来！一辈子找不到客人烂死在展翠堂，你也别打小少爷的主意！”
“为什么？”夏巳越发不服：“你买下我养着我，不就是为了赚钱？何少爷的钱是钱，小少爷的钱不是钱？”
“你说对了！”瑰姐伸根手指头点牢夏巳，斥道：“今日明白告诉你，小少爷的钱就是十爷的钱！你要想男人，十爷让给你好了，你少打英杨的主意！”
听她这样讲，夏巳愣着说不上话。瑰姐再次警告：“你若想安生过日子，乘早别动糊涂心思！小少爷不是你能攀上的，懂吧！”
英杨听到这里，往回缩缩身子，靠在门上不敢吭声。良久，夏巳轻声道：“瑰姐，你哪里冒出个表妹来？她是做什么的？你想把表妹许给小少爷对不对？所以不许我……”
这话没说完，便听着一声脆响，瑰姐甩了夏巳一个耳光，怒道：“你再盯着小少爷不放，我把你卖到翠芳楼去！”
走廊彻底静下来，不多时，楼板一阵咣当乱响，夏巳直冲下楼去了。瑰姐站在楼梯口，盯视良久啐了一口。
接着她拢拢头发，转回身入卧房去了。
在完全的静默里，英杨掏出怀表，借着楼道昏黄的灯看了看，凌晨一点二十分。
“早点搬走吧，”英杨想：“展翠堂还是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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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大清早，英杨没吃早点就走了。他穿过梅园时，看见成没羽带着青衣人在练功。蒙蒙晨雾里，他们站在梅林深处，似真似幻。
到了特筹委，英杨照例叫食堂做一份阳春面，自己拿了备用衣裳去澡堂。等洗了澡回来，阳春面也到了，英杨刚坐下比齐筷子，便听着敲门声，一看是张七来了。
“你每天到的早。”英杨说着，往嘴里塞一筷子面。
“我在家也没事。”张七边说边给英杨泡茶，又把桌上的烟灰缸倒了，抱怨道：“勤务兵做事真粗，烟缸都不洗。”
英杨顾着吃面，又说：“愚园路的房子不要大搞了，只刷墙修楼梯要多少时间？”
“三五天应该够了罢。”张七盘算着说。
英杨推开面碗，揩了手抽出支票来，写上数字递给张七：“去买一堂家俱，不要红木，就柳木行了，要现货。”
“好。”张七装好支票，收拾着碗碟道：“我这就去了，刷墙的今天开工，我去招呼着。”
英杨答允，挥手叫他快走。
等吃了早饭，秘书科通知上午开会，英杨夹着笔记本上了三楼，他今天来的早，会议室空荡荡的，只有李若烟坐着喝茶。
英杨要溜走已来不及，只得硬着头皮打招呼：“李副主任，早上好。”
见是英杨，李若烟搁了茶杯堆出笑来：“英处长早啊，我正要夸奖你，总务处把食堂打理的绝佳，大师傅做阳春面呱呱叫，弄得我早上不肯在家吃饭，太太已生出怨气来。”
英杨忙道：“让嫂夫人心情不好，这是我的罪过！李副主任替我告个错吧！”
“哈哈，这有什么错。我看英处长在总务处屈才了，应该换个重要岗位。”
英杨不肯充当杜李之争的工具人，立刻要推辞敷衍，正巧纪可诚推门进来了，英杨赶紧问好：“纪处长早，早饭吃过没？”
他向来待纪可诚冷淡，突然之间热情起来，纪可诚竟不知所措。他嗯嗯啊啊了两声算作回答，随即向李若烟道：“李副主任，昨天的情况已经弄成卷宗，搁在你桌上了。”
李若烟点点头，不动声色：“开完会再说。”
几位处长陆续进来，会议室热闹起来，不多时杜佑中落座，会议正式开始。
这会议没什么内容，各处汇报手头工作，重点在叫苦。行动处说没人，情报处说没钱，电讯处说又没人又没钱。英杨认真学习“叫苦”招数，若不会“叫苦”就只能“吃苦”，此事马虎不得。
“叫苦”会开起来就没完，等大家发表完难处，杜佑中不痛不痒勉励几句，就此散会。英杨夹着笔记本一溜烟下楼，进办公室门就愣住了，只见秋丹凤穿一领紫貂大衣，三七分头溜光水滑，正端坐在沙发上。
“秋老板，”英杨无奈挤出笑：“哪阵风把您吹来了？”
“哪阵风往英处长这里吹，我就乘着哪阵风来。”秋丹凤语气慵懒，仿佛饭吃少了没力气，弄得英杨不知说什么好。
“英处长，你这间办公室不好，”秋丹凤皱眉道：“离门厅太近，一股子霉味不说，还闹哄哄的。您是总务处长，这整幢楼都归你管，就不能给自己找间好屋啊。”
英杨听出秋丹凤话里有话，于是说：“既是这样，我陪秋老板出去走走，喝杯咖啡？”
秋丹凤得偿所愿，拿腔作派的起身：“英处长请。”
到了院子里，英杨才低低道：“你们有事要找我，可以先打个电话来，动不动跑来太扎眼了。”
“你们的电话有窃听，我可不敢随便打。再说我一个唱戏的，来看看英处长不行吗？”
“这楼里都知道我不看戏。不看戏不赌钱不抽大烟。”
秋丹凤噗嗤一笑，飞快接道：“但是逛窑子。”
英杨一怔，步子慢下来：“你跟踪我？”
秋丹凤意识到说漏了嘴，但他偏要昂起下巴，说：“我猜的！怎么，叫我猜中了？”
跟踪英杨的尾巴技艺高超，绝不能是秋丹凤。秋丹凤知道英杨的行踪，八成是听郁峰讲的，但他又立即否认英杨被跟踪，显然不知道沈云屏已经坦诚了对英杨的监控。
想想也是，秋丹凤作风大胆，成天疯疯颠颠，沈云屏绝不会把他视作心腹亲信。由此可见，郁峰也未必是沈云屏最得力的组长。
英杨心里算计，表面不露痕迹，只问秋丹凤：“你找我究竟何事？”
这下秋丹凤软了声调，哀声道：“郁师哥被人抓了，我想来想去，只有找你帮忙了。”
“被人抓了？被谁？”
“放高利贷的。他欠了好大一笔钱，还不上了。”
“……，你来找我，借钱？”
秋丹凤咬嘴唇点点头：“不只借钱，还要请英处长帮帮忙，把郁师哥捞出来。”
“我没钱，”英杨断然拒绝：“沈家世代官商，沈云屏有的是钱！你们不去找他，怎么来找我？”
“沈家是有钱，但站长公私分明，公事只用经费，他绝不贴补的。”秋丹凤一本正经说：“此外，郁师哥借钱是为了在黑市买情报。站长早就说过，不经他同意在黑市交易，费用不报销的！”
沈云屏这习惯不错！英杨悻悻想，他掏腰包贴补经费可不是一次两次，是长年累月。
但贴补上海情报科是英杨乐意，绝没有贴补军统的道理！
想到重庆军官笔挺的黄呢军装，而我军将领只有补丁累补丁的灰布军服，英杨气不打一处来，坚决道：“他说了不报销你们还买情报？总之我没钱！这事我帮不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