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英杨直接说没钱，秋丹凤并不生气。他镇定着说：“英处长，咱们站在这里说话，被多少双眼睛盯着，实在是不方便。要么您借一步，找个地方详谈罢。”
英杨本想拒绝，但秋丹凤不达目的不会轻易罢休。他知道此人耍起赖皮来厉害的，只得不情愿道：“好，我去开车。”
汽车驶出特工总部，英杨道：“秋老板，你有什么话就在车上说罢。”秋丹凤长叹一声，哀婉道：“英处长，你若不救我师哥，他可就死路一条了！你忍心吗？”
“你们站长都袖手旁观，我有什么不忍心的？”英杨奇道：“你有时间同我磨洋功，不如去求求沈云屏！”
“站长讲过，不经允许不得在黑市交易。我师哥私自去借贷买情报，若叫站长知道，只怕死得更惨些。”
“什么重要情报，要逼得郁峰背着沈三公子去交易？”
英杨问，秋丹凤却不回答。
“秋老板，你要我去救人，总得让我明白来龙去脉，否则我糊里糊涂的跟你去了，万一掉到陷阱里，是不是亏的慌？”英杨加重语气道。
秋丹凤又绷了一会儿，才说：“就是华兴券呀。”
又是华兴券！三天而已，英杨已经第二次听见这三个字。他即刻反应过来，应当向大雪汇报此事，却又忽然想起，他现在不方便见大雪了。
“我知道华兴券。”英杨沉声说：“现在没几个人用它吧？”
“就是没人用，日本人才不甘心啊！听说和平政府要在南京搞中储银行，发行中储券，这当然就是华兴券回魂！重庆很关心这事，我师哥在黑市淘的就是这些。”
“沈三就不关心吗？”
“他不关心，”秋丹凤漠然道：“他只关心杀人！除掉汉奸给戴局长脸，就是他的功绩，别的事他一概不管。”
“既然他不管，你师哥又何必管？站长都不急，却要手下人借高利贷去着急，这说不过去吧？”
“很奇怪吗？”秋丹凤硬邦邦怼回来：“郁师哥做事为国为民，不像那些官僚，只为升官发财！”
英杨被教育了，静默良久才道：“你就这么相信我？”
“郁师哥说过，若有紧急事可以找你。他相信你，我就相信你！”
英杨一时无奈，只好问：“郁峰欠了多少钱？”
“借只借了两万块，利滚利嘛，现在也有将近十万了。”
“十万块？”英杨睁大眼睛：“我真没这么多！”
“没有这么多钱，也请你跑一趟帮帮忙，先做个保人把郁师哥换回来！那些人十分狠劲，今天不交钱，就要把郁师哥淹死的！”
“你秋老板的名头不能做保吗？”
“他们若是信我，我何必跑来找你？这句话不怕英处长笑话，混成名角儿又怎样？唱戏的是下九流，今晚能高朋满座，明朝就能流落街头，向来做不得保的！”
“那么，他们就能相信我了？”
“你是英家小少爷，又是特工总部的总务处长，有你做保人，放贷的自然能宽限时日！”
英杨没借过债，并不知放贷行里有三教九流不做保的规矩。他怕被秋丹凤讹住，狐疑道：“你们是重庆的人，叫人知道我替你们还账，这是要连累到我的！”
“英处长怕受连累吗？”秋丹凤索性狠下脸：“那么我把山猫的事讲出来，看你怕不怕被连累！”
他还在用山猫要挟英杨，根本不知道英杨拿捏在沈云屏手里的真实身份。也不知怎么，英杨并不觉得此人可厌，倒觉出他可怜来。
见英杨不吭声，秋丹凤不由软下脸来：“小少爷，侬行行好帮帮忙！要么这样，不必你出钱，我能卖掉行头换钱来！只求您作保，叫他们宽限几日，卖东西是不是还要三五天的？”
“卖了行头，你日后如何唱戏？”
“别说是行头，拿我的命去换郁师哥都不在话下！”秋丹凤冷笑道：“我这人命苦，若没有郁师哥帮衬，早就横死街头！今日舔着脸成了秋老板，也不能忘恩义！”
英杨虽不知他俩的故事，但能看出秋丹凤是一颗实心眼待郁峰。换句话讲，若不救郁峰，也难讲此人做出什么疯事来。有些事真正沾上就甩不脱，就仿佛滚雪球，只有越滚越大！
看在秋丹凤讲义气的份上，英杨冷冷问：“你师哥在哪？”
“十六铺码头，麻子染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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麻子染坊是码头的老铺子，虽然不挣钱，但也不关张。这一带的人都知道，染坊染布是幌子，他们的主业是放高利贷、逼良为娼、贩卖烟土，总之什么来钱快做什么。
麻子染坊的老板姓陈，因为胖，江湖人称胖头陈。来这借过钱的都知道，染坊的池子有讲究的。欠钱不还的被捉来放进去起，捆好了往池子里注水，若有人来交钱了，便将人提出来放走，若是等水漫头顶也等不到人，那就淹死当作偿命。
现下是寒冬腊月，只怕不等水漫头顶，淹到腰就能把人冻死！也难怪秋丹凤着急，豁出去了找英杨帮忙。
两人跨进麻子染坊，秋丹凤说来还钱的，伙计二话不说，领他们进了后院。
进院子英杨就看见布。外面天色阴灰，这里五彩斑斓，错落挑挂着一匹匹胭脂红鸭蛋青，还有泛着紫光的绀蓝色，聚在一起十分热闹。
伙计左一下右一下挑开布片，转迷宫似的带他们进去。布匹深处有处空地，青砖地搁着水磨石桌椅，胖头陈穿着缎面短袄坐着喝茶，胸前的金表链又粗又亮，绞麻花似的牵着衣襟。他身边坐一位干瘦的账房先生，面前放着算盘账本；身后又站着五六个精壮汉子，穿着靛蓝布袄，个个膀大腰圆。
“老板，他们来还钱赎人的。”伙计亮着嗓门道。
“哟！水刚淹了鞋子，钱就送来了？来赎谁呀？”胖头陈心情不错，笑呵呵问。
“来赎右罗酒馆的郁老板。”秋丹凤收起名角排面，老老实实抱拳行礼：“烦您行个方便。”
“好说。”胖头陈还挺客气，吩咐账房先生：“看看郁老板欠多少钱？”
账房先生拨弄算盘：“右罗小馆郁老板，截止今日，共计欠账十万三仟圆。这位先生，您还款是用支票呢，还是走现钞？”
秋丹凤轻咳一声：“陈老板，我们近来手头紧，还要几天才能凑够钱，今天来想请您通融一二……，啊，请你放心，我们一定还钱的，不会赖账！”
听道“通融”两字，胖头陈已是一脸震惊，等到秋丹凤讲完，他已经火冒冒道：“你两位先生穿得蛮派头，怎么讲话没水平？郁老板借钱时几事讲的清楚，又有按了手印的字据作证，还钱就是要按日子，绝不能宽限！”
“不是，陈老板，我们……”
账房先生打断秋丹凤，讽刺道：“你这件紫貂毛大衣也值不少钱吧，你有时间在这讲好话，不如跑趟当铺，也能凑几百块钱出来啊。”
“对的，赶紧去凑钱，不要跑来找骂！”胖头陈挥舞手臂，赶苍蝇似的说：“快走！快走！要么就不要借钱，借钱就要按时还，这有什么好讲的？”
那几个膀大腰圆的伙计，见状就上来推推搡搡，要赶秋丹凤和英杨走。秋丹凤尚不死心，挣扎着说：“陈老板，你听我把话讲完，钱我们是一定要还的，只是想宽限几天！”
胖头陈将手一摆：“宽限不了，不宽限！”
秋丹凤急了眼，顿足叫道：“这么冷的天，你们把人拴在水池子里泡，就算救出来也要落下病根的！你们这是滥用私刑，我这就去巡捕房报告！”
英杨进染坊本是一言不发，听到秋丹凤叫出巡捕房来，不由扯了扯他。然而秋丹凤救人心切，早已豁出去了，甩开英杨道：“你拽我做什么？难道我讲错了？我要到驻屯军司令部同小林将军讲去，让他来评评理看！”
他话音刚落，胖头陈冷冷道：“你要到什么地方讲去？”
秋丹凤一怔，却不答话。然而胖头陈冷笑起来：“你要叫日本人来收拾我，我只好先把你收拾掉！”他说罢横出个眼色，那几个大汉立即上前扯手拉脚。
英杨见来势不好，边摸枪边喝道：“你们想干什么？”
“干什么？等会儿你就知道了！”一个胖大伙计冷笑连连直扑过来。英杨不假思索，“嗖”的拔出枪来，指定那大汉道：“别动！往后退！”
看他掏出枪来，胖头陈不由变了脸色，怒道：“小子吃了豹子胆，跑到这来耍威风！来人！抄家伙！”
他一声令下，伙计们齐喝一声，转身就去拿枪。英杨哪敢给他们机会，抬手一枪，“当”一声把账房先生的算盘打得稀烂，算盘珠子全迸了出来，乒乒乓乓满地乱滚。
“都站着不许动，”英杨沉声道：“再动就打脑壳了！”
账房先生吓得全身乱抖，抱着脑袋叫：“壮士饶命！饶命！”
胖头陈见英杨枪准，只得举起手掌，示意伙计们稍安勿躁。英杨回枪指着胖头鱼，慢慢走到他面前，说：“叫他们让开，放我们出去！”
胖头鱼双唇微抖，眼珠乱转，虽不甘心却也无奈。然而就在他要发话时，忽然有人放声道：“欠债还钱是天经地义，不能仗着有枪就跑来欺负人吧！”
英杨循声望去，说话的人揭开布匹转进来，却是个三十岁出头的男人。他穿件麻灰大衣，长相并不出众，但很精干。
“没说不还钱，”英杨道：“想请陈老板宽限两天。”
“陈老板借钱收利，若是你也宽限他也宽限，他自已岂非要吃西北风？你请陈老板宽限，总要拿出叫人服气的理由来，否则他做啥要宽限你？”
若不站秋丹凤的立场，英杨认为这人说得没错，于是默然不语。
那人见他不争辩，便又道：“我看你枪法不错，要么这样，你我比试比试，你若赢了，就请陈老板宽限几日，你若是输了，不但钱要还，无礼闹事也要拿出赔偿来！”
英杨并不怕比枪，只是不想招人耳目，因此犹豫不答。秋丹凤听郁峰讲过，说英杨枪法极好。他生怕英杨不肯尽力救人，横下心叫起来：“比枪容易啊！不瞒你们讲，这位是英氏企业的小少爷，梦菲特射击俱乐部你们晓得吧？他是七星会员！”
英杨听他叫破自己身份，不由暗暗叫苦。来人却笑道：“能和梦菲特的七星会员比试枪法，也是我的荣幸。英家小少爷，您要救朋友，就得拿出点真本事来。”
他一面说，一面从腰后撤出枪来，缓缓上了膛道：“用枪指着陈老板没有用，你杀他，我就杀你，不信可以试试。”
英杨知道躲不过，只得软臂放下枪，问：“怎么比？”
“既然欠了陈老板的钱，就请陈老板划出道来！”
胖头陈见英杨放下了枪，总算松了口气。他放高利贷的，当然见过些打打杀杀的世面，并没有吓成一滩泥，只是抬手揩揩汗，不假思索道：“要我划道儿容易，第一场就打眼镜片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