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说要比眼镜片，英杨暗想这胖头陈竟是个行家。
用眼镜片比枪是新近流行的玩法。眼镜片是透明的，用细白棉线扎起，迎光吊在户外。没有相当目力根本看不见它在哪，更别说风过处眼镜片要晃三晃，这比打蜡烛火头要难的多。
但梦菲特是高级俱乐部，外面玩什么它就玩什么，英杨胸有成竹，只向灰衣男子抱抱拳：“比试之前，请问先生贵姓。”
“我叫做陈玄武，是陈老板的亲弟弟，您怎么称呼？”
原来他和胖头陈是一家人。看来兄弟俩用银镜片占了不少便宜，英杨心下了然，道：“我叫英杨，请陈先生多指教。”
“不敢，不敢，英先生客气了。”陈玄武笑嘻嘻说。他用词虽谦，神情语气却洋洋自得，可见为人十分自负。
他们说话的功夫，胖头陈已着人安排场地，吊起一排七只眼镜片，这才招呼两人比枪。
“一人一枪，误了就跳过，比谁打的多。”胖头陈宣布规则，又指英杨道：“我不管你是英家小少爷，还是美家大小姐，赢了枪我便宽限你们七日。若输了枪，不只郁老板走不了，你来我这里闹事，也要给个说法才是。”
英杨不想激怒他，只点头道：“好。”
“英先生，这是你先来，还是我先来？”陈玄武笑问。
比枪先上场的吃亏些，但在客场比枪英杨本来就吃亏。
这是陈玄武熟悉的场地，方向、光线、风速都尽在他掌握。陈玄武若是忠厚人，应当自己先上，他竟还要问过英杨。
看来这兄弟俩都逐利之人。
英杨生出一股邪念，偏不叫陈玄武满意，是以淡然道：“陈先生枪法精准，让我先开开眼界也好。”
陈玄武见英杨一副养尊处优模样，便以为他好胜逞能，必然要先上场的，谁料英杨居然精明，把踢去皮球又踢了回来。
他没占着便宜，心下顿时不爽，挂了脸装好消音器，冷哼一声提抢上前，“扑”得击碎第一块眼镜片。
胖头陈立即大声叫好，账房先生连同几个大汉也叫喊鼓掌，给英杨施加压力。
射击很受心理影响，心慌便要抖三抖，本来能打中的也打不中了。秋丹凤看得火起，不高兴道：“你们占了场地便宜，还要占人多的便宜，如此欺负人吗？”
胖头陈冷笑：“借钱的是你们，不还钱来闹事的也是你们，答应比枪的还是你们，这怎么又有啰嗦？叫好也不许吗？”
秋丹凤无奈，只得怒而闭嘴。英杨并不在意对方气焰嚣张，轮到他时自顾上前，“当”一枪击碎第二片眼镜片。
秋丹凤大声叫好，用力鼓掌，虽然掌声零碎，倒也气势十足。陈玄武皮笑肉不笑道：“果然是梦菲特的七星会员，名不虚传啊。”
他说着懒洋洋上前，“砰”得碎了第三块眼镜片。英杨并不答话，依序上前，抬手打掉第四块眼镜片。
“喂，陈老板！你这比法什么时候能分出输赢？就这么你一枪我一枪，打到天黑也打个平手罢！”秋丹凤亮嗓子喊道。
胖头陈没准备英杨能打中，他以为像往常一样，叫陈玄武抖一圈威风，完了英杨输得心服口服，赔钱了事。
眼看英杨枪法了得，陈玄武并不能占便宜，胖头陈也慌了神，舔舔嘴唇看向陈玄武。
英杨冷眼旁观，明白胖头陈听弟弟的，看来陈玄武才是染坊主事。他不禁认真打量，此人裤缝笔挺、皮鞋锃亮，袖口隐隐约约露出金表。
这打扮低调奢华有派头，比胖头陈的皮草金链高级多了。
英杨心生疑惑，觉得陈姓兄弟不简单。战乱年代，泡码头混黑帮的大多苦出身，有了钱也不会使，打扮成胖头陈那样金光闪耀是正常的，但陈玄武显然另有去处，那去处和麻子染坊是两个世界。
英杨有心试探，于是说：“陈先生，这样打下去没完没了，我们要救的人还浸在冷水里。天太冷他也熬不住！不如这样，不许打碎眼镜片，只能打落它！”
要打落眼镜片，就要打断吊着它的棉白线。那线又细又白，衬着白花花的日光，凑到跟前都看不清，别说离得远还要打断！
陈玄武见英杨连碎两块眼镜片，知道遇见了对手。英杨提议打棉线，那他肯定有这本事，陈玄武却没把握，不由沉吟不语。
胖头陈不高兴喝道：“是你们欠债还是我们欠债？小子莫要得寸进尺！我划下的道怎能说改就改！”
染坊伙计立即呼喝声援，眼看场面混乱起来，英杨道：“陈先生，你若打不了只管说话，我们是借钱的，自然按你们的规矩办。”
他这话听着谦虚，其实挤兑人。
陈玄武靠枪法吃饭，质疑他“打不中”，那等于是摸老虎屁股！他心里一股气顶上来，冷哼道：“打棉线就打棉线，难道我怕你！英先生改了章程，是不是该你先来？”
这话正中英杨下怀，他笑道：“没问题！我先来就是！”
他说着上前，却一脚踏在秋丹凤脚背上。秋丹凤吃痛不已，嘴里倒吸凉气，连声惊叫。英杨连忙扶住，弯腰去抚他的脚道：“对不住，对不住，你没事吧。”
秋丹凤双目含嗔，正要批驳英杨两句，却听他凑来低低道：“等我举起枪来，你把左边黄色布匹用力扇！记住，我要的是风！”
秋丹凤立即点头，嘴上却说：“没关系，哎哟我不疼的！你快去比枪吧！”
英杨想秋丹凤看着半疯半痴，但关键时候真不掉链子，他更新舞台的任务完成的也不错，想来可以信任。
他于是放下心，提枪上前极目远眺。染坊挂满颜色布匹，为了让场地比枪已经撤了许多，但远处仍有张藏黑色的。
英杨打前几枪时，早已看中这匹布。他此时找位置瞄准布匹，慢慢举起枪来。
秋丹凤早猫到左侧捉住垂下的黄色布匹，这棉布被晒得半干，很软很轻。眼见英杨举枪，秋丹凤用力掀动布匹，扇出一股子怪风来，直扑悬在半空的眼镜片。
眼镜片被细线吊着，没风都要晃三晃，此时吃了风立即歪斜。英杨半眯眼睛，等着风催了眼镜片荡过来，有那藏黑布匹作底，棉白线乍然显现十分入眼。
这瞬时只有几秒，英杨毫不犹豫扣下板机，“噗”得一声枪响，眼镜片像脱线的风筝，扑托落在砖地上。
“好！”秋丹凤两手一拍，喜得直蹦起来。英杨笑一笑，向陈玄武拱手道：“承让了！陈先生，该你了。”
陈玄武亦是使枪高手，深知风光声对枪技的影响。秋丹凤一扯那匹黄布，他就明白了英杨的花样，然而等他站到位置上却倒抽冷气，心下叫苦。
七只镜片从左至右，英杨打的是最右边那片，因为它距离远处的藏青布匹最近，有风来能把眼镜片荡过深色背景，但另外两片就不行，白棉线不够长了。
其实要破局也不难，比如让胖头陈往后面再挂匹黑布，或者借口棉线太短叫人换长的来，但无论用哪一种，都是用了英杨的法子。
能把射击练成高手，在同样环境下水平都差不多，要打别人不能打的，比得就是动脑筋想办法。陈玄武咬牙站了半响，阴着脸说：“英先生枪法如神，我甘拜下风。”
英杨谦虚道：“陈先生技艺超群，我不过救人心切，占了些许小便宜，还请先生见谅。”
陈玄武哼了一声，纳头便走，把众人丢下不管了。胖头陈愣了好久，才怒指英杨：“算你今天走运气！但若七天之后再不还钱，郁老板不必回来浸池子，直接进黄浦江罢！”
秋丹凤不服气道：“你怎么说话的！你说进黄浦江就黄浦江啊！你这是……”
英杨一把扯住他，赔笑道：“陈老板请放心！七日之后，我们准定还钱！”
伸手不打笑脸人，胖头陈挑不出错来，只好憋着气，示意把郁峰从池子里捞出来。
就这么会儿功夫，池子里的水已经淹到郁峰大腿。这样冷的天，饶是郁峰身形健壮，也被冻得簌簌乱抖。他被拖出来时，走一步脚下一滩水，见了英杨秋丹凤连句囫囵话也说不出。
秋丹凤见状大急，脱下紫貂大衣给郁峰披上，连声道：“师哥，师哥你没事吧？”
“先找地方给他换身衣服，”英杨道：“这样冻下去要生病的。”
秋丹凤连忙答应，扶着郁峰就往外走。英杨向胖头陈再抱一抱拳，转身也出了染坊。两人一边一个夹着郁峰，几乎是把他拖到汽车上，秋丹凤忙着替郁峰脱裤子鞋袜，英杨就到左近成衣店里，胡乱买了棉裤棉鞋，又在路边买了热粥捎回来。
他自顾开车，郁峰在后座换了干爽衣裳，又吞了半碗粥，这才回了口气，嘎着嗓子说：“英处长，多谢啊。”
英杨不搭茬，只问：“你们要去哪，我送你们。”
“去尚华旅社，我在那里落脚！”秋丹凤忙道。
尚华旅社并不太远，很快便到了。英杨停下车，郁峰却道：“英处长，你若没事不如上楼坐坐，我有些事同你讲。”
英杨不想同他们交往过密。但他目光扫过后视镜，只见秋丹凤虎视眈眈，大有英杨不同意立即泼天大闹的架式。
英杨不怕郁峰，却十分忌惮秋丹凤，这人半疯半傻半入魔，做事做人都不循常理，像颗被拔了引线却哑掉的手榴弹，说爆就要爆。
他无可奈何，只得停好车问：“秋老板住哪一间？你们先去，我五分钟后自行上去。”
“我住在308。”秋丹凤道：“英处长一定来哦！”
他说罢扶着郁峰下车去了。英杨在车上坐了会儿，下车抽了根烟，观察着左近并无异样，便压低礼帽匆匆走向尚华旅社。
尚华旅社规模不大，被秋丹凤的戏班包了，散客极少。柜台后面坐个小伙子，正在摆弄棋谱，没注意英杨低头沿着楼梯上去。
英杨到三楼敲开门，见郁峰坐在窗边吃茶，他的寒气还未全消，捧着热茶窝在沙发里。屋里的暖气充足，他又穿棉衣裹着毛毯，人已经不发抖了。
“英处长，多谢你仗义搭救。我想除了你，小秋也找不到能帮忙的人了。”
英杨笑笑道：“郁先生要说什么快说罢，我还有事呢。”
“是这样的，我在水池子里的听着，你和陈玄武比枪了？”
“是啊，不比枪怎么救你？”
“你知道陈玄武是谁吗？”
陈玄武还有故事？英杨狐疑着摇头。
“胖头陈叫作陈青龙，是陈玄武的亲哥哥。他们兄弟俩原先在码头做苦力，后来机缘凑巧，陈玄武拜了个师父，练出一手好枪。为此他不肯做苦力了，学师父样儿四处给人做保镖。你猜猜，近几年是谁雇了他？”
“我猜不出来。”英杨老实回答。
郁峰神秘道：“就是魏耀方！”
“魏耀方？”英杨大惊。
“对！他是魏耀方的贴身司机，很得信任，也跟着魏耀方学了不少捞钱的办法。陈青龙用染坊做掩护，私下做高利贷生意，这都是陈玄武的主意。因为有魏耀方的名号撑腰，码头帮派并不敢动陈家兄弟！”
英杨心念电转：“所以你借贷是假，接触陈家兄弟是真？那么今天秋丹凤来找我，也是你设计好的？”
“我借贷是真，想接触陈家兄弟也是真。”郁峰苦笑道：“只是我没想到，陈青龙如此狠毒无情，一天也不给通融！”
“心慈手软的，绝不会在国难时放高利贷。”英杨道：但陈玄武是魏耀方保镖又如何？他有今天全靠魏耀方拔擢，难道会恩将仇报？”
“陈玄武贪利忘义，而且心胸狭隘，为点小事能气很久。我看他不像甘居人下的，很可能和魏耀方有嫌隙。英处长，魏耀方的事没有突破口，不如考虑从陈玄武入手。”
“想利用陈玄武就不能靠猜测，”英杨说：“你不能说他很可能和魏耀方有嫌隙，你得知道他为什么不服魏耀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