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尚华旅社出来，英杨思考着郁峰的提议。陈玄武在魏耀方身边多年，想来已经得到信任，如果能策反他动手，干掉魏耀方有九成把握。
但打过一场交道，英杨感觉出陈玄武难缠。要此人倒戈相向，杀掉自己在上海滩混码头的依仗，只靠重金收卖只怕不行。
英杨盘算了一路，回到特工总部也没想出好办法。到了办公室，张七拿来财政部的租约，讲明愚园路的房子是由张月青租借给英杨。
果然是财政部的处长，张月青虽然简朴却算盘精。特工总部提供的宿舍，英杨可没有收一分钱租金。这么算来，张月青白得了住处，还收了份租子！
英杨不想同他计较，爽快签了租约，自留一份，让张七送还一份。
张七前脚刚走，英杨给内政部挂了电话，说找英次长。
接电话的是英柏洲的秘书，问哪位找，英杨犹豫一下，短促道：“我是英杨。”电话里头怔了怔，立即换上热情的声音：“小少爷稍等，这就给您转进去。”
这瞬间英杨忽然想，如果真有个大哥多好，或者不是哥哥，是弟弟也行啊！亲兄弟至少能互相帮衬，好比陈青龙陈玄武。
指望英柏洲是不可能的，但……，远在重庆的贺家应该有其它孩子吧？即便同父异母，总也沾着血缘联系，至少不要像英柏洲那样，把厌恶表现得不加掩饰。
他飘散的思绪很快被英柏洲的声音打断：“喂？”
“大哥，是我。”英杨打起精神说：“我有张房契想拿给你看看，但我今晚有事，不能回家了。”
英柏洲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只能给你五分钟。”
“好。我现在过去。”英杨结束毫无感情的对话，挂上听筒。
他带着租约驱车到办公厅，敲开英柏洲的办公室。秘书们正在汇报工作，见英杨来了，很快都收拾本子离开。
安静的办公室里，英柏洲说：“有什么事情快说吧，我还要开会。”
“这是我找的房子，你说过的，可以给一笔贴补。”
英柏洲接过租约，皱眉道：“在愚园路？你为什么要住到愚园路去？”
“我也不想啊，但是便宜又靠谱的房子只有这里。”英杨扮无辜：“财政部一处新提拔的张月青副处长，他刚拿到房子却没能力翻修，于是租给我了。”
英柏洲眉头紧皱，看了半天租约才说：“行吧，我先给三年的房租。”
“不只是房租，还有翻修费。这房子太破了，要花好大一笔钱！”
英柏洲抬起眼睛看看英杨：“你倒不客气。”
英杨不置可否，等着英柏洲签支票。这笔钱的用处他都想好了，上海情报科捉襟见肘几个月了，谍报员生活费、密写药水、开锁工具以及枪弹雷管等等都没有结账。再不贴补大雪，只怕他也要学郁峰去借高利贷了。
“房子翻修要多久？”英柏洲开抽屉拿支票，问。
“三五天总是要的。”
“那么下周你就能搬走了？”
英柏洲这话虽然无情，英杨却见怪不怪，点点头道：“是。我也想早点搬走。”
英柏洲再无二话，填好支票签了字，哗得撕下来递给英杨：“这数字够吗？”
英柏洲虽然讨厌，出手却大方。英杨接过支票点点头，叠好收起来，告辞道：“那我不耽误你办公了，再会。”
他礼节性的鞠躬，转身走出办公室。然而下楼梯时却遇上冯其保，后者挺吃惊，问：“小少爷怎么在这里？”
“来找我大哥说点事。”英杨面不改色答道。
冯其保堆出笑来：“这真是巧！我正要打电话找你，不料在这里遇到！”
“冯处长找我有事吗？”
“是的，是的。”冯其保凑近英杨，向他附耳道：“今晚何少爷要去仙罗莎给西子露捧场，我这里有两张票，你要不要去？”
“何锐涛？”英杨奇道：“他不是看上夏巳了，怎么又去捧西子露？”
“这样的少爷，怎么可能拴在一个地方？西子露好看的很，小少爷同去看看罢？”
英杨有些犹豫，他想回去陪微蓝，并不想去仙罗莎。但是回展翠堂又要碰见夏巳，十之八九要啰啰嗦嗦，很讨厌。英家则更加无趣，而且他刚同英柏洲讲，说晚上不回去的。现在新房子又在修，乱的没地方插脚，想来想去，上仙罗莎是个不错的选择。
何锐涛虽然不讨喜，但结识他也没坏处。英杨搞情报要八面玲珑，并不能只挑自己喜欢的做朋友。他于是道：“那么我陪冯处长去吧。”
“好！好！”冯其保大喜，又夸耀：“今晚西子露表演水上钢琴，这票可是加钱买到的！”
英杨知道，他要跑去假装邂逅何锐涛。但一个人上舞厅实在太假，有人陪着自然了许多，今晚这票也未必是替英杨买的，只是可巧遇上了，不必另寻他人。
眼看时间也不早了，冯其保不许英杨走，把他拉到自己办公室熬时间。
两人喝了茶，讨论当下生意门道。英杨特意讲到魏耀方，冯其保便说：“日本人有条运煤的铁路，它要经过八路的根据地，老是被扒被炸，小林头痛的很！魏耀方狠得来，他把沿路村镇的保长家眷全捉起来，若有一段铁路出问题，全部杀光！”
“啊！那么保长还替他干活？”
“但是安全运达了，非但不杀人还有重赏！弄得那些保长拼死和八路斗！他们是地头蛇，哪家少了谁是干什么去的都能打听到，查到有帮助八路嫌疑的格杀勿论！这下铁路是安全了，沿途百姓恨死了！”
英杨也恨得牙痒，却说：“只有中国人明白中国人，知道七寸在哪，怎么打才狠。”
“要我讲魏耀方也是十三点，他干这事情拿不到多少钱！日本人欢喜他，就为他不贪钱！”
“不为钱他为什么呢？”
“哪能晓得呢？脑子坏掉了吧！李若烟就不一样，李若烟为了钱！”
英杨：“……，哪个李若烟？”
“还有几个李若烟？就是你们李副主任啊！”冯其保笑道：“这人最欢喜做生意，烟土、药品、棉纱、军火，什么挣钱他做什么，还特别喜欢赚日本人的钱！”
“日本人知道他这样吗？”
“不知道吧，这我不清楚。”冯其保挠挠头：“时间差不多了，我们现在出发，找间咖啡馆吃客餐罢！”
他们在仙罗莎附近找间咖啡馆，叫了当天的例餐来吃，是牛排面包和罗宋汤。英杨在法国和俄罗斯都吃过好品质的牛排，回上海再没吃到过，但是阿芬做红焖牛腩特别到位，比牛排好吃的多。
他想念着阿芬的手艺，又记着要给韩慕雪回封信，收到她上封来信已经两个礼拜了。一顿饭吃到七点多，冯其保才带着英杨去仙罗莎。
“西子露不会这么早出来，何锐涛也不会早来。”冯其保边走边嘀咕：“现在去要等好一会儿。”
“冯处长，你上次讲的华兴券，究竟怎样用它发财？我这人笨得很，要请你详细指点！”英杨忍不住打探。
“这事情讲不清楚的，小少爷若相信我，那就等我通知。等到政府搬到南京去了，我叫你买什么，你就跟着我买，保管你发达的！”
英杨只好点头，又多谢他指点财路。冯其保眯眯眼笑道：“你的任务呢，就是替我哄好何少爷。你们这些少爷公子玩的东西，我有许多是不懂的，有你在，靠近何锐涛也方便些！”
“好呀。”英杨答应，又说：“还有个事情，今早金灵给我挂了电话，说她下周要回上海来。”
“啊？”冯其保满面惊讶：“这就要回来了吗？”
“是的，她去苏州照料老姑妈，这一晃也半年，说是姑妈身体好多了，她可以回来了。”
“哦，那是好事啊，恭喜你们可以团聚了！”
“是的，是的！我刚拿到愚园路的房子，本想要大修的，为了她也不弄了，修补整洁就可以了！”
“金小姐没过门，她跟你住英家不方便的！她在汇民中学的教职辞掉了，没有宿舍可以住，所幸还有你，能给她落脚之地！”
英杨笑一笑：“若非冯处长居中协调，只怕找房子不顺利呢。”冯其保打个哈哈：“看来我和太太注定要做你俩的红娘，她帮你找姻缘，我帮你找房子，这缘分是跑也跑不掉的！”
他说的无心，英杨却入耳有意。出于做特工的直觉，这种“跑不掉的缘分”太过凑巧。但没等英杨细想下去，忽然有人凑上来，低低道：“先生要票吧，只要加二百元！已经便宜了！”
“不加，不加！”
冯其保不耐烦的推开，拽着英杨进了仙罗莎。这是英杨第三次来了，但他进门一惊，整个舞厅已是大变样。舞池放了水变成水池，中间架起浮岛放上钢琴，几朵睡莲错落飘浮，潋滟水波映着舞厅灯光，摇动得如梦似幻。
“为什么要放水？”英杨问。
“有俄罗斯舞团表演水上芭蕾。”冯其保夸耀道：“西子露小姐弹奏钢琴，她们出来伴舞。”
暖风熏得游人醉，直把杭州做汴州。时隔千年，当时的亡国之叹再次无比适合。站在富贵迷人的舞厅，谁能想到这是在孤岛上海，侵略者硝烟国土践踏民生，这里却莺歌犹在、燕舞正酣。
他心底涌起厌恶，表面却叹道：“这么漂亮的排场，抢不到票也正常。”
“我这票子贵的，是好位子！”冯其保两根手指捏着票，在英杨眼前微晃：“就在钢琴正前方。”
英杨恭维冯其保高明，把他逗的哈哈大笑。这纸醉金迷又璀璨夺目的世界，比假死药还令人麻醉。
西子露出来还有好一会儿，英杨说要去方便，起身向盥洗室走去。他绕着水池走了半圈，抬眼时正遇着七彩灯旋过来，一刹光亮扫过，英杨猛然看见似曾相识的身影。
他收脚站住，定了神放目看去，那身影果然是陈玄武。他依旧穿着麻灰大衣，身边陪坐着一位时髦女郎。女郎浓妆艳抹，打扮花俏，旗袍却长及脚面。
英杨来仙罗莎几次，这里舞女旗袍只过膝。看来这女郎不是舞女，但未出阁的小姐不会来舞厅，难道她是嫁了人的太太？
是陈玄武的太太吗？英杨又觉得不像。
女郎身后站着个双辫垂肩的小丫头，看样子只有十三四岁。她微佝着腰，两手互绞站在沙发后头，十分得局促紧张。
如果没猜错，这小丫头应该是伺候女郎的。这种年纪小又胆怯的丫头，十个有九个是人牙子卖到上海的。上海本地人出来做小大姐，跟在主人身边都是昂头挺胸，比如阿芬。
陈氏兄弟放高利贷挣了些钱，但他们这种苦出身，不会娶个太太还买丫头照顾。战乱时世道艰难，即使英杨这样有身份有收入的，要自立门户也不会买丫头，大多请个娘姨。
更重要的，陈玄武待这女郎的态度，并不像丈夫待妻子。他说话时微微倾着身子，一副讨好的姿态。
英杨敏锐意识到，这个女郎很可能是陈玄武的突破口。
做保镖的人对环境十分敏感，英杨的注视让陈玄武感到不适，他忍不住回头张望，英杨早已向盥洗室去了。
陈玄武巡视一圈，郁郁收回目光。身边的时髦女郎嗲声问：“又看见什么了？”陈玄武摇摇头，举起红酒与女郎碰杯，旋即仰脖子饮了。
“你少喝点罢，”女郎笑道：“也许他半夜找你。”
“吓破胆的人了，半夜敢出门吗？”陈玄武不屑：“跟着个废人，天天窝在房子里，快要闷死了。”
女郎轻叹：“那么你不跟着他，又何来出路呢？”
陈玄武唇边闪过一丝阴笑，又喝干一杯酒，目光继续在舞厅里逡巡。他总觉得刚刚有人在看自己，却又找不到那个人。
几分钟后，英杨从盥洗室出来，溜到吧台要了杯加冰威士忌，同时借用电话。他把电话拨到展翠堂，点名找成没羽。
“你马上来仙罗莎舞厅，”英杨告诉来听电话的成没羽：“17号桌有个穿麻灰大衣的男人，带着个花旗袍的女人，你帮我盯着他们，看他们去哪里，是什么关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