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成没羽打过电话后,英杨在吧台泡了一会儿,喝光威士忌后才离开。等他回到座位上,却见何锐涛正与冯其保热闹聊天,同桌而坐的却是沈云屏。
“哟,小少爷回来了,快来快来,我给你介绍,这位沈先生你晓得吧?上海滩大名顶顶的沈三公子!”
冯其保忙不迭起身,拽着英杨向沈云屏道:“三公子,这位是英家小少爷,你们之前见过吧?”
“何止是见过,我们在梦菲特经常比枪。梦菲特只有两位七星会员,就是我同小少爷。”
“啊!那真是太好了,大家都是老朋友!”
冯其保和沈云屏并无交集,能在这里攀上交情让他很兴奋。英杨与沈云屏心照不宣,客气着互相问好,何锐涛却道:“沈三,你不要搭架子。英杨叫我杰森,为什么叫你沈先生?”
沈云屏不答,却指着何锐涛问英杨:“你知道他爷爷吧?何礼贤老先生,上海头批做纱厂的!”
这话很明白了,何家也是世代官商,才能最先抓住商机。这类官商比政客还要强势,他们手上有钱,朝中有官,谁坐江山都要同他们合作。
英杨真实惊讶:“原来何公子家传渊源,我竟不知道呢!”沈云屏笑道:“何家的诸多故事都在我肚子里,讲出来吓你们一跳!”
这晚上沈云屏、冯其保、英杨轮番上阵,把何锐涛奉承的犹如身在云端,飘得下不来。九点过后,舞厅里一阵铃响,灯光忽得暗了,没等人群喧哗,却见水池蒙起浅淡蓝光,天花板上垂下或长或短的光点,此起彼伏的闪烁着。
在人们的欢呼声中,一束追光打向舞台,引出身姿曼妙的西子露。她一袭白色蕾丝鱼尾长裙,波浪长发松散披垂,每走一步便踩出银粉印记,简直美不胜收。
也不知谁起了头,舞厅里掌声雷动,直到西子露走到池中的钢琴边,掌声渐渐止住。静默一两秒后,美妙的钢琴旋律奏响,琴声悠扬舒缓,灵魂都被它洗礼了,连纸醉金迷的舞厅也变得澄静如海。
“太美了。”何锐涛喃喃道::“怎么能有这么美的人,怎么能有这么美的琴声。”
英杨很想问问他,夏巳的琵琶和西子露的钢琴,究竟谁更美些。
表演的高潮随后才到。当西子露奏出的旋律越发高昂时,静谧的池水忽然有了动静,三五个美女从水下钻了出来。舞厅再次爆出欢呼,灯光随即啪得大亮,光影交幻中,白俄美女头戴珠冠,身着泳衣,鼻翼夹着闪亮的钻石鼻夹,仿佛出水芙蓉,在水池里忽上忽下,翩然起舞。
观众里三层外三层涌在池边,兴奋的仿佛在瑶池见到王母。二十分钟后琴止舞住,西子露和白俄美女结束表演,在暴风般的掌声和叫好里退场。
何锐涛意犹未尽,叹道:“若能与西子露对坐小酌,才是人生幸事!”
“这个容易,”沈云屏笑道:“我有朋友和西子露关系不错,可以托他预约。但西子露太红了,约她的人也多,时间要紧着她。”
“完全没有问题!”何锐涛立即说,却又打听:“约她的有日本人吗?”
“你对日本人感冒吗?”沈云屏反问。
何锐涛撇撇嘴不答,沈云屏于是顺着他说:“听讲西子露和美国人走的近,并不买日本人的账。”
“那太好了。日本人有股臭味,是洗不掉的尸臭气!我不想美女沾上那样的臭气。”
沈云屏放声大笑,英杨倒也罢了,冯其保着实尴尬。看来这张桌上,认真给日本人卖命的只有冯其保了,不,冯其保也不是卖命,是借着日本人保命。
“等你父亲上任新中央银行,你就不必跟日本人混了。”沈云屏举起红酒,揭开何家的打算:“让你爹窝在伪政府财政部,本来就委屈了。”
“哪里,哪里,这都是传言,八字没一撇呢。”何锐涛一面举杯,一面假谦虚:“不过在金融界,我父亲只服气一人,就是远在重庆的贺明晖。”
“贺明晖”三字一出,英杨的心哗得拎到了嗓子眼,却立即自嘲想:“紧张什么?和你有关系吗?”
可他的心不受指挥,仍旧关心着“贺明晖”。沈云屏道:“贺行长还是有手段的,华兴券硬是叫他打回去了。”
“有贺明晖在,中央银行断然轮不到我父亲坐阵。而今时局如此,竟能有个新中央银行请我父亲主持,也不知是幸或不幸。”
“这是哪里话?依我看,贺明晖很不如令尊!”冯其保接着奉承。然而这一次,沈云屏也嗤之以鼻了。
冯其保并不识相,依旧喋喋道:“何少爷金融神童,能接何次长的班!贺明晖的儿子算得什么?没有名气!”
英扬蓦然被冒犯,还在愣神呢,便听何锐涛道:“贺明晖的儿子叫作贺景杉,黄埔十期生,很得九战区司令长官赏识,年纪轻轻已经代理副团长了。”
他说着指了英杨,向沈云屏笑道:“你讲小少爷像不像贺景杉?我头回见嘛狠狠吓一跳,以为贺景杉跑到上海来了!”
“像吗?我远远见过贺景杉一次,他那时候还小,面孔什么样我记不清爽了。”沈云屏语气淡漠。
沈贺两家的不对付由来已久,何锐涛心知肚明。他不挑穿,若无其事笑道:“贺明晖还有个小女儿贺景枫,这小丫头比他哥还难缠!当然冯处长说的也对,贺家儿女同金融不搭界,我虽不比他们优秀,却是做金融的。”
沈云屏笑问:“贺小姐有多难缠?”何锐涛摆手:“这位小姐厉害的,乍看温婉可人讲道理,翻起脸来凶得要死!而且特别保护她哥,谁也不敢当她面说贺景杉一个不字!”
“说了又怎样?”英杨忍不住问。
“她露出牙齿来咬你!我就被她咬过的!”何锐涛指着没有异样的手背夸张道:“我小时候说一句贺景杉是小狗,差点被她咬掉半只手!”
大家哈哈笑起来,当作过耳不入脑的笑谈,只有英杨为之神往,很想何锐涛再说些贺家的事。可是何锐涛打住了,举杯笑道:“贺家远在重庆,我们在这操什么闲心?喝酒!喝酒!”
英杨饮尽杯中酒,觉得何锐涛有点意思,有了与他长久往来的心意。
闹到快到十二点,四人都酒意浓重,这才各自作别。英杨走到盥洗室,先挖喉咙吐了酒,又用冷水洗了脸,接着到吧台要了杯热茶慢慢吃了,这才醒了七分酒意。
他开车回到展翠堂,今晚没有客人摆酒,整个院落静悄悄的。英杨先摸到梅园,吹了几声口哨,低低唤道:“成没羽!成没羽!”
不多时,成没羽穿出梅园而来,冲英杨抱抱拳:“小少爷,麻灰大衣的男人带着花旗袍女人去了左敦道18号,是个大宅子,附近警卫森严,不知是什么人家。”
“左敦道18号?”英杨皱起眉毛:“那是魏耀方的家啊!”
“大汉奸魏耀方?”成没羽也吃惊:“我说怎么戒备那样严,路口有查人查车的。所幸屋后山坡有片竹林,我从林子里绕过去,也只能看见他们进了院子!”
“……,他们进去后是什么光景?”
“那男人有点像司机,”成没羽回忆着说:“他拉开车门让女人下来,全程低着头。而且女人进了大宅,他没进去,只是开车到后院去了。”
“停车之后也没进去?”
“对!一直没进去!”
“女的不会是魏耀方的姨太太吧?”英杨喃喃琢磨:“听说魏耀方身边只带着正房、九姨太和新娶的十七姨太,这女的是谁呢?”
“小少爷想知道,我明天再去盯盯,看有没有机会。”
“那么麻烦你了!魏耀方树大招风,你做事千万小心,以你的安全为重,打听消息不着急的。”
“没关系。”成没羽咧嘴笑笑:“不过今天晚上,麻灰大衣的男人对那女的可是,嗯,不像是个司机。”
英杨明白了,便说:“男人叫陈玄武,他的枪很准。”
“能有小少爷准?我不信。”
英杨哈哈一笑,拍拍成没羽的肩膀。成没羽却道:“小少爷,你若要帮手,黄仙女金财主都可以的。这几个家伙回上海闲得难受,六爷恨得牙痒,成天叫十爷去找五爷,要把这几位送走!”
这话正中英杨心意,他眼下真是缺人。但黄仙女等人江湖习气太重,不如成没羽踏实稳重,有些事英杨不敢交托出去。
他沉吟一时,问:“有没有反跟踪的高手?”
“有啊!赵科长就是!他以前在中统军统都干过,因为看不惯上司贪墨,被踢了出来。他最熟悉军统做事那一套,很厉害!”
赵科长?英杨恍惚想起在琅琊山时,五爷佛龛后的密室里坐着的高个男人,穿着洗到发白的军用衬衫。
“他在上海吗?”
“不在,跟五爷去黟县了。小少爷要用他,我给小飞儿打个电报,叫他送回来就是!”
“好,这样最好!你抽空去打电报,把他叫回来。”
成没羽答应,英杨又与他聊了几句,这才回屋上楼了。他刚推开书房的门,黑暗里有人问:“是谁?”
英杨听出微蓝的声音,不由笑道:“你怎么还没睡?睡觉又不插门,是在等我吗?”
“啪”得一声,微蓝按亮了台灯。她在紫檀木榻上铺了被褥,齐整整睡着,这时候支起身子来,揉了眼睛笑道:“你怎么又来了?不必回家吗?”
英杨走到她身边坐下,叹气道:“我真不想回去,一踏进英家的门,就想到英柏洲的脸色,真是难受!”
微蓝同情他的遭遇,主动握他的手说:“那么你在愚园路的房子怎么样了?”
“张七说总要五天才能行。”英杨边说边在微蓝身边躺下:“你往里面去去,让我也睡一会儿,可累坏我了。”
“你把衣服脱了罢,这样大衣皮鞋的,可怎么睡?”微蓝说着披衣溜下床来,去茶焐子里倒了温水来道:“闻着一股酒味,去哪喝酒了?”
“仙罗莎舞厅。”英杨脱了外衣鞋袜,钻进被子里说:“今晚可不得了,又是水上钢琴,又是水上芭蕾。”
微蓝垂下眼睫一笑,却不追问钢琴芭蕾是什么。英杨知道她对这些没兴趣,当下接过杯子喝了水,却道:“你别披衣裳坐着,会冻到的,快进被子里来。”
微蓝脸上一红:“你睡罢,我去和瑰姐挤一挤。”
“几点了你还去挤人家?怕我是大老虎吗?”英杨不高兴:“另外请你懂点人情事故吧!这么晚把十爷撵出去像话吗?”
听了这话,微蓝的脸更红了,却揪衣裳站着不动。英杨叹道:“我枉担了姑爷的名声都不着急,你却处处别扭着。”微蓝被气笑:“你很委屈吗?”
“我委屈啊,”英杨抱住她,仰面恳切道:“有名无实,能不委屈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