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〇年一月,上海。
这年冬天冷得出奇,太阳终日敷在云层里,天地间湿答答的,寒气森森入骨。
和阴冷街头相反,海风俱乐部彩灯招展,暖气烘得女招待穿不住丝绒旗袍,纷纷换上轻丝软缎,托出了满园春色。
这里越夜越美丽,晚上敲过十点,二楼麻将室激战正酣。如今骆正风放弃桥牌拥抱俗世快乐,总之都要输钱,麻将至少不费脑子。
他此时咬着烟卷,码着牌嘟囔:“小少爷!你站在窗边望什么呢?眼睛要望穿了!”
倚窗而立的英杨闻言走过来,他按下被提起的三条,换只五万打出去,说:“处长的牌不错。”
“小少爷,你现在是总务处长,英处长,叫我阿风就好。”骆正风腻着声音假客气。英杨听得浑身难受,却不说话。
在座有位华慕玖,时任电影检查委员会主任。他架金丝眼镜,穿素色长衫,一副气节文人打扮,此时慢悠悠道:“听说总务处要添副处长了?”
骆正风撩眼皮望望英杨:“添不添副处长,决定权在小少爷。”
“骆处长取笑了,加设副处长是上头的事,与我无关。”英杨不动声色说。
“你不要谦虚!李若烟就等你表态呢,只要你肯贴过去做他的人,保管副处长烟消云散!”
英杨垂眸不答。华慕玖按不住好奇:“李副主任真有意思,给骆处长塞个副处长不过瘾,还要给小少爷塞一个?”
骆正风冷笑:“李若烟是忘了,他的头衔也带个副字!小少爷,你我就该学学纪可诚,早摇尾巴早表忠心,你看看,情报处就没有副处长!”
“你们都是特筹委的功臣!李副主任怎能炮打凌烟阁?做这鸟尽弓藏之事!”华慕玖连声叹道。
“鸟尽弓藏也要等鸟尽了再说!抗日分子满地跑呢,李若烟已瞧不上我们了!”骆正风夸张道:“让他们几个副处长去搞吧!咱们乐得休息,何必沾这身脏血!”
“骆处长不要生气!你这身本领若不使出来,是政府的损失!”华慕玖连忙安慰:“特筹委正式挂牌特工总部了,副主任本该是骆处长!怎么搞个人来抢功劳?”
听他越说越离谱,英杨于是打岔:“华主任,我朋友想投资一部电影,苦于找不到题材,你有好的推荐吧?”
华慕玖蜜蜜一笑,正要发表高论,麻将室的门却被推开了。
行动处的陶瑞波走进来,行礼道:“处长,杜主任召开紧急会议,请您和英处长回去。”
陶瑞波入职时间不长,但是机敏能干,很快成了骆正风亲信。见是他来,骆正风知道会议重要,悻悻推牌道:“这样好的手气,竟给冲散了。”
“什么着急事情说走就走?三缺一最是磨人!”
听说要走个人,满桌都急了。骆正风只得拱手抱歉,允定下次请酒饭,这才得以脱身。刚到走廊,便听身后华慕玖唤道:“骆处长!处长请留步!”
骆正风站定回身:“华主任有事吗?”
华慕玖打个哈哈不说话。英杨会意,同陶瑞波先下楼了。这边厢华慕玖摸出个珐琅盒子,里面装两只赤足金条,另嵌着镂“福”字的金壳打火机。
“骆处长,我侄子吃闲饭一年多了,想托您赏个差使。这事我提了两回了,您看……”
“你侄子的履历我收着呢,只等开春稽查队招人!这事情没办成不好给回话,看看这弄的。”
“不!不!这与小侄之事无关。”华慕玖喜笑颜开:“要过年了,小小心意给骆处长讨个彩头,不成敬意!”
“两根金条讨个彩头,”骆正风笑嘻嘻捏过珐琅盒子:“华主任接触的都是电影明星,见过的都是纸醉金迷,果然眼界阔绰。”
“哪里话,哪里话。”华慕玖赔笑说着,眼看骆正风把盒子收进内袋,这才拱手告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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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骆正风和英杨赶到特工总部,三楼会议室已是灯火通明。
杜佑中和李若烟早已入座,几位处长副处长悉数到齐。直等骆正风和英杨坐下,杜佑中才清嗓子开讲:“这么晚把大家找回来,是有件急事。纪处长说一说吧。”
“是!”纪可诚道:“各位,明晚秋丹凤在更新舞台上演玉堂春,驻屯军司令部几位高级将佐要去捧场,警政部通知我们做好警戒。这事时间紧要求高,请各位按照分工……”
“等等!”没等纪可诚说完,骆正风插话:“日本人看戏有宪兵警卫,啥时候轮到咱们了?还有啊,特工总部几时候归警政部管了?它凭什么通知我们?”
纪可诚望望李若烟,默不吭声。
骆正风继续不满:“杜主任,现在谁都能给咱们派任务了?特工总部是情报机构,不能弄成巡捕房,满大街去出勤!”
杜佑中啊一声,仿佛入定久了刚醒,只装糊涂不说话。数秒沉默后,李若烟出场:“骆处长稍安勿躁,我兼着警政部副部长,所以这次任务是由我,从警政部领来的。”
“哦!”骆处长恳切道:“李副主任,您兼着副部长,我们底下人可没有兼着。警政部的活让警政部的人去干,我们真干不了。”
“警政部有警政部的事,他们负责全面警卫,负责小林健三等将佐的安全,而我们,只负责一个人的安全。”
“谁?”骆正风脱口问。
“魏耀方!”
李若烟刚吐出这个名字,会议室立即小小骚动。魏耀方在上海滩大名鼎鼎,曾经是大流氓,现在是大汉奸,据说军统锄奸团想尽办法要他性命,至今没有成功。
为了保命,魏耀方根本不出门,住宅里三层外三层的警卫。现在要杀魏耀方,很难找到机会。
他现身更新舞台,无疑给军统送人头。接手这种警戒任务,做好了是应该,若魏耀方死了,特工总部吃不了兜着走。
嗡嗡议论中,骆正风带头道:“李副主任,军统上海站成天等魏耀方出门,终于等到啦!给他做警戒是要把神经抻成钢丝,那也防不住!”
他噼里啪啦说完,引出许多附和。然而李若烟并不着急,他不慌不忙点根烟,吐出袅袅烟雾道:“骆处长今晚心情不好,又输钱了?”
骆正风脸色微变,李若烟又嘎嘎一笑:“开个玩笑,骆处长别介意。话说回来,你不想接这个任务,是怕担责任吧?”
李若烟个头不高,做事冲劲十足。他到任后处处强势,杜佑中没办法,几个处长也忍气吞声。
但骆正风不买账。原因简单,本来这副主任是骆正风的,眼看能从脏活缠身的行动处脱身,弄个副主任分管总务肥差,结果梦想泡泡没成形就被李若烟戳破了,骆正风焉有不气?
他索性放声说:“保护魏耀方就是吃力不讨好!别人都绕着走,怎么特工总部要往上挤呢?”
李若烟冷淡一笑:“骆处长,不想费力只想讨好,天下并没有这样的好事!警政部命令已下,取消是不可能了,骆处长接受不了就歇着,让秦萧带行动处做事吧。”
秦萧是李若烟安排的行动处副处长。自从有了这位,李若烟经常绕过骆正风让行动处做事。骆正风找杜佑中告了几次状,杜佑中也没办法。
今天李若烟故技重施,骆正风晓得反对无用,冷笑连连不说话了。
“好了,都少说几句吧,大家要勠力同心,为和平大业奋斗!”杜佑中终于圆场:“下面请纪处长讲讲安排,各位咬定牙关熬两天,保着魏耀方平安,咱们的日子也好过!”
在纪可诚宣讲行动时,英杨开始走神。
大汉奸魏耀方到更新舞台看戏,这事应该向大雪汇报,但联络点锦云成衣铺离更新舞台挺远,一旦警戒开始,英杨想抽身过去不容易。
他想着心事,猛然听见李若烟点名:“英处长,天气寒冷,兄弟们的热饭热茶就拜托你了。”
英杨忙欠身答应:“李副主任放心,我们包间馆子,热饭热菜热茶都有的。”
也许看着英柏洲的面子,李若烟待英杨格外和气,闻言笑道:“英处长只管甩开来花钱,所有开销请警政部掏腰包!不能既叫我们干活又叫我们贴钱!”
当着杜佑中和骆正风,英杨不方便与他太过近乎,只是老实道:“是,我知道了。”
李若烟满意。向各处叮嘱任务后,他请示杜佑中:“主任,那就散了?”杜佑中呵呵一笑:“各位忙去吧,散会!”
下楼时骆正风扯扯英杨,示意有话要讲。两人到院子抽烟,骆正风说:“小少爷有需要吧?价钱照旧啊。”
英杨笑一笑:“我没什么需要。”
“那行吧。”骆正风知道延安不喜欢搞暗杀。他把烟头丢地上踩灭:“魏耀方的消息军统可喜欢了,拿到黑市卖几十个银元,都是小意思!”
他这样贪钱,迟早要栽在钱上头。英杨想提醒骆正风,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
斗过浅间夫妇,英杨明白多了。他与骆正风毕竟道路迥异,说不准日后要翻脸,称兄道弟是表面功夫,心里要明白假戏不能当真,不该管的少管。
然而骆正风却笑道:“小少爷不需要我,我却有求于小少爷。”
“有事你吩咐就是,说什么求不求的?”
“呵呵,是这样。华慕玖有个侄子,想来混口饭吃。你知道行动处要求高,进个人左审右审,惊动了李若烟不值当。我想你总务口子杂事多,塞在哪里都不拘,替我收了罢?”
“华主任自己不能安排吗?要送到我们这来?”
“那电影检查委员会是空壳子!兵荒马乱的谁拍电影?小少爷帮帮忙吧,回头让老华给你送点干货!”
“干货”是金条银元。自从韩慕雪去了法国,英杨手头颇紧,这事得钱又做人情挺好,他于是爽快道:“让他先去食堂采买,以后合用了,再调到办公室来。”
骆正风大喜,拍英杨肩膀:“还是小少爷够意思!”
是啊,管你是什么党,信的什么主义,讲兄弟义气就行,骆正风就是这么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