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晚上英杨仍是“有名无实”，醒来时微蓝已不见踪影，但英杨明明记得，昨晚入睡前她是在的。
吃早饭时十爷面色有异，起初英杨并没放心上，等他喝罢了粥要告退，十爷却道：“有件事不该我多嘴，现在兵慌马乱的，礼数不周也是有的。但我总要问一问，你和兰儿打算什么时候定名份？”
这是昨晚留宿书房叫十爷知道了，因此有这一问。英杨嗯嗯啊啊一会儿，悄声道：“十叔，我在愚园路找到了宅子，想接兰儿同住。您看这事是悄悄的好呢，还是张扬起来？”
十爷严肃脸想了一会儿，犹豫道：“你是英家少爷，她又是老爷子掌上明珠，论理这事办得越大越好！但现在……”
“我最怕她要走，”英杨赶紧诉苦：“她若走了，我很不好交待！否则我当然要操办起来，越热闹越好的。”
十爷苦思良久，领悟到只要微蓝不点头，他和英杨说什么都白搭，于是虎起脸说：“你办不办这事我也管不着，但是你不许对不住她！”
“十叔！”英杨委屈道：“你不相信我呀？”
十爷无言以对，半晌将筷子一丢：“行了，算我多管闲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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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下午刚过四点，英杨接到成没羽的电话，说是瑰姐叫他送来两筒茶叶，已经到了特工总部门口，请示英杨怎么进去。
英杨情知没有什么茶叶，是成没羽打听到陈玄武的事，找过来回话的。
“我出来拿吧，”英杨于是说：“你在门口等我。”
他开车出了特工总部，果然看见成没羽等在门口。上车之后，成没羽立即道：“小少爷，这被你猜对了，昨晚那女人正是魏耀方的九姨太。”
“九姨太？那陈玄武……”
“陈玄武和九姨太关系不一般。今天九姨太出门去金楼，又是陈玄武开的车，他们在金楼里择了几件首饰，之后去了万国大酒店。”
“开房吗？”
“不，是长包房。房号是601，陈玄武去办的。”
“你怎么知道这么详细？”
“我买通了负责登记房间的服务生，他说九姨太经常来。但他不知道是谁，以为是陈玄武的家眷。”
“哪有常带家眷去酒店的？陈玄武胆子够大的，连魏耀方的九姨太也敢勾搭！”
“小少爷，我们下一步要做什么？”
勾搭九姨太这事若被魏耀方知道，陈玄武绝没有活路。以此事要挟陈玄武，论份量是够的，但没有关键证据，只怕陈玄武未必会买账。
越是机会当前，越要小心筹划。冒冒失失的错失良机，以后再想搞掉魏耀方就难上加难。
英杨静气凝神想了好一会儿，才道：“你接着盯住陈玄武，什么都不干，就是盯着他。千万别叫他发觉了，宁可跟丢不可暴露！”
“是！”成没羽一口答应，又犹豫着说：“小少爷，兰小姐问我在忙什么，我把你交代的事给说了。”
“若非昨晚喝多了酒，原本我要告诉她的。”英杨说：“她有没有说什么？”
“兰小姐说，她天天闷在屋里无趣，想跟我一起盯着陈玄武……”
“啊？”英杨圆睁双目：“你答应了？”
“我不敢不答应。老爷子都不敢违拗她，我怎么敢？”
英杨无语凝噎，半晌才道：“都是被你们惯坏了！她在上海乱跑很危险！现在去了哪里？”
“在魏宅附近。陈玄武今天在魏宅值班，如果魏耀方和九姨太不用车，他不会出来。”
“你赶紧去找兰儿，就说我讲的，不许她管这件事！”英杨说的斩钉截钉很有魄力，成没羽很是佩服，放眼八卦门，敢管兰小姐的只有小少爷了！
事不宜迟，成没羽领命赶到左敦道，还没到去魏家的路口，先看见了微蓝。
她换了男装，穿身酱色粗布裤褂，戴一顶灰布毡帽，打扮成卖苦力的，正靠在墙角闲站等活计。成没羽三步并两步赶过去，正要转告英杨的提醒，却听微蓝低低道：“她出来了。”
成没羽愣了愣：“谁出来了？”
微蓝抬抬下巴：“那小丫头出来了！”
成没羽放眼望去，只见梳双辫的女孩抱着只泥黄瓷缸，从街对面卖南北货的店里出来。瓷缸格外硕大，女孩又太过纤瘦，抱着它十分吃力，走起路来一步三晃，很是艰难。
“这是跟着九姨太的小丫头啊！”成没羽认了出来。
微蓝点了点头，轻声吩咐：“你想个法子，把她的缸子打破。”
“为什么？”成没羽不由一怔。
“我在旁边卖汤圆的铺子里，听见九姨太叫她去拿定制米酒，说这米酒只此一缸，若是砸了，就要剥她的皮。”
这么凶狠的话，叫微蓝轻声软语说出来，仍旧让成没羽心底生寒。他不由忿然道：“为了一缸子酒就剥人皮？这个九姨太很不讲道理！”
“所以你打破了她的酒，她准定不敢回去。”微蓝道：“我看她对着九姨太直发抖，想来平时没少挨打挨骂。”
听微蓝说到这里，成没羽大致明白她的思路，是想从这小丫头入手，问出些魏家情由来，再去同陈玄武谈判。否则只靠远距离盯梢，只怕十天半个月也没收获。
成没羽正要答应了过去，想了想却说：“兰小姐，小少爷说了，让您别管这里的事！他说魏耀方家门口太危险，全是特务！”
“你把她的酒打破了，我就回去。”微蓝不紧不慢说：“这丫头能同我们合作，也不必守在这里了。”
成没羽情知拗不过她，只得过了马路，迎着小丫头慢慢走去。等到了跟前，他猛然间直冲过去，结结实实撞在小丫头身上，把她撞得啊哟一声跌坐在地，泥黄瓷缸应声落地，“啪嚓”跌得粉碎，米酒香气立时蓬出来。
成没羽满口抱歉，小丫头却充耳未闻。她呆望着地上胡乱蜿蜒的酒水，失了魂一般，喃喃自语道：“没有命了！没有命了！”
“一坛米酒而已，怎么就没命了。”成没羽赔笑劝道：“我赔给你就是，你不要哭了。”
“这酒是我们太太三个月前定下的，花钱也买不着的东西，上哪儿能赔？”小丫头泪汪汪瞅一眼成没羽，也不再理睬他的道歉，只抱膝坐着不语。
“这坛米酒多少钱？我赔你三倍的价可好？”成没羽赔笑道：“酿这酒只是费时间，并不是酿不出了。你太太拿了三倍的酒钱，不过晚三个月吃酒罢了，她必定愿意，不会责骂你！”
“你知道什么？”小丫头斜了成没羽一眼：“我家太太什么都缺，只是不缺钱！三坛酒才多少钱？她怎么看得上？这事赔钱解决不了，她会剥了我的皮！”
说到剥皮，小丫头打个寒颤，仿佛刀尖已经戳到她，逼得她一轱辘爬起来，慌乱道：“我不能回去！绝不能！”
成没羽满面同情问：“你在哪家做工？为了坛酒就要剥你的皮？这也太毒了！”
小丫头不回答，只是站着发呆。成没羽又赔笑道：“你叫什么名字？我替你想法子摆平可好？”
听了这话，小丫头道：“你能有什么办法？横竖都是个死，我可不想被她折磨死！”
她说着漫步向前走去，成没羽赶上小姑娘笑道：“是我害你砸了酒，就算赔钱没用，我也要尽力帮帮你。你叫什么名字？要到哪里去？”
“告诉你也无妨！我叫小莲，没有地方去，我爹妈都死啦，我是被卖到上海的。”
成没羽也是父母早亡，不由对小莲生出同情，于是说：“那么你跟我走吧，我带你去个不挨打的地方。”
小莲停下来，盯着成没羽看了一会儿，问：“你要把我卖掉吧？”
成没羽不料她直通通的，无奈道：“怎么会？”
小莲却不在意，笑一笑说：“哪怕把我卖到窑子里，我也不要回去。我们太太心里有病，不会赏我痛快死的。”她说着卷起半截袖子，露出来的小臂新伤叠着旧伤，简直没一块好地方。
“我跟你走好了。”小莲很认真的说：“你找个好些的窑子，我不会逃跑也不会偷懒，只要别打我就行。”
成没羽心下不是滋味，安慰道：“放心罢，我不卖你，也不打你。我姓成，你叫我成大哥好了。”
他说着向对街看去，见微蓝偏了偏下巴，示意成没羽带小莲离开。成没羽再不犹豫，领着小莲离开左敦路，搭电车到了城门附近。
小莲见了城下岗哨，不由问：“我们要离开上海吗？”成没羽摇摇头，却问：“你饿吗？”
“饿。”小莲坦白说：“我很饿。”
成没羽领她进面馆，要了两碗阳春面，两个葱油饼。食物香喷喷送上来，小莲立即狼吞虎咽，吃得眼睛都直了。
“你究竟在哪家做工，弄得这么饿？”成没羽再次引她说话。小莲吞下一大口面，这才说：“我家老爷叫魏耀方，你听说过吧？”
“那是大老板！大老板家下人也有油水的，你怎么会弄成这样？”
“有油水的下人都是本地人，我是被卖到上海的。进了魏宅就被拨去伺候九姨太的。之前也还好，但是十七姨太进了门，九姨太就失宠了！”小莲轻声说：“她天天在屋里发火，气都出在我身上。不许我吃饭都是小事，气狠了就不让我喝水！若是我太渴了，就逼我喝她的尿！”
成没羽目瞪口呆：“她这样欺负你，就没有人管吗？”
“我无父无母无依无靠，又拿不出钱来买通管家，可不是由着她作践。有一次她不让我睡觉，连着好几天不许我闭眼，我实在熬不住睡了过去，她就点着我的头发，差些把我烧死！”
小莲一面说，一面拽开领子，给成没羽看脖子上成片的烧伤。成没羽没想到有这样狠毒的女人，竟说不出安慰的话来。
“那次闹得很大，我在医院躺了好久。老爷说她精神不正常，为此更加躲着她。等我出了院，九姨太更恨我了，也越发不拿我当人！”
“你要是跑了，她会找你吧？”
“叫她找到就惨了！”小莲害怕：“或许她不知道为了酒，她肯定告诉魏老爷，说我偷了金子！”
“偷了金子？”
“九姨太打了金戒指，今天可以取货，她让我拿完米酒去拿戒指，我若不回来，她必然以为我带着戒指跑了！”
“她这么讨厌你，还让你去拿金戒指？”
“她的首饰极多，几克重的金戒指不当什么的。而且我没家也没地方去，她时常吓唬我，跑出去就被人牙子抓住，直接卖到窑子里，成天伺候日本人！”
成没羽眼珠轻转，问：“是哪家金店？”
小莲掏出张粉红纸条递过来：“庆祥金楼。”
纸条是张提货单子，成没羽接过来瞧瞧，在右下角找到地址记住。他交还给小莲道：“这戒指千万别去拿，他们肯定守在店铺，你去了就被捉回去！”
小莲连连点头：“我知道，我不贪这点金子，我只是不想再被她折磨！”
“今后不会了，”成没羽这话发自真心：“快吃吧，不够我再给你买去。”
吃罢了饭，成没羽带着小莲逛了好久，直等到薄暮沉沉，才领着她搭电车回到展翠堂。
“成大哥，这就是窑子吗？”小莲有点紧张，紧盯着展翠堂高高挑起的红灯笼。
成没羽不想解释长三堂子和普通窑子的区别。说到底这生意是瑰姐的，他跟的是十爷，展翠堂做什么样的生意，那也不关他的事。
“这里不是窑子。”他简单说：“我带你去见兰小姐，怎样安排都听她的，你别乱说话。”
小莲乖巧答应，跟着成没羽走进后门，穿过梅园到宅子后门，远远见着两个白衣黑裤的丫头，正倚着门嗑瓜子儿。成没羽认出来，高个的是夏巳，矮个子的是秋桔。
看着成没羽领了小莲过来，秋桔怯生生招呼：“成大哥，这是谁呀？是新来的吗？”夏巳却不把成没羽放在眼里，翻个白眼接着嗑瓜子。
成没羽要避嫌，素来没十爷的招呼不进正屋。此时便对秋桔道：“麻烦你去找瑰姐出来，就说我有要紧事。”
秋桔答应着要去，夏巳却冷冷道：“秋桔，你可真不值钱，什么人都能使唤你了？”秋桔一怔，羞涩笑道：“给成大哥帮个忙吧，也不是什么使唤。”
她说罢纳头跑了。夏巳知道英杨待成没羽好，因而对成没羽也憋着气，眼见秋桔不听劝跑了，她气得嘀咕：“年纪不大，心思挺多。可惜都是跑腿干活的，巴结到头也是个下人。”
这话虽不入耳，但成没羽不肯同夏巳计较，只作没听见。本来这事过去了，可夏巳不知有意还是成心，嗑着瓜子吐出皮来往前一唾，不偏不倚落在成没羽鼻子上。
成没羽皱起眉头抹掉，冷淡道：“你小心一点。”夏巳却还要犟嘴：“你自己要撞上来怪谁？该小心的是你！”
她说罢了又嗑一枚瓜子，指头捏着瓜子皮照准成没羽丢过去。刚才还能说无心，这回真正是故意了！成没羽往后撤一步，沉默着没有发作。
夏巳越发得意：“下人罢了，还指点别人小心呢！”
小莲跟着成没羽逛了一下午，觉得他人又帅心肠又好，很不高兴他被欺负。眼看夏巳白衣黑裤像个婢女，她忍不住轻声道：“好像你是上人似的。”
夏巳终于找到发脾气的由头，指着小莲骂道：“哪里来的野货，在这里嚼舌头！”小莲不敢顶嘴，往成没羽身后躲了躲，紧张看着夏巳。
然而夏巳在展翠堂霸道惯了，一点小事便要使出全身力气来计较，这时不依不饶，一手拽住小莲往外拖，一手扬起来，就要抽小莲的脸。
成没羽看不过去，攥住夏巳的手腕低喝道：“住手！”夏巳要挣，可哪里挣的过成没羽？她用力太过，脚下不稳反倒绊个趔趄，直气得胸脯起伏，就势跌在地上怒道：“你打我！”
成没羽还没答腔，便听着有人悠悠道：“哟，谁敢对夏巳姑娘无礼啊。”
这个替夏巳说话的不是别人，正是何锐涛。他今天穿套淡蓝深绿的格子西服，颜色撞得花俏夺目，在昏暗楼梯间里闪闪发光。
